我與張大千的因緣

 

我與張大千的因緣

 

 

張大千畫作《深山古柏》。 圖/佛陀紀念館提供 

 

攝影家莊靈所拍攝的張大千。圖/佛陀紀念館提供

 

一九七八年張大千先生至佛光山訪問及贈畫,並與星雲大師合影。圖/佛光山提供

 

文/星雲大師

當今藝術界,素有「五百年來一大千」之譽的世界級畫家張大千先生,其名號,可說是如雷貫耳了。

張大千原名張爰,他曾做過短期的出家人,大千是他出家的法名,後來被家人找了回去。不過,出家不出家這並不重要,由於他沒有在僧團裡面,像八大山人、朱耷、石濤一樣,但是在家眾裡面,大千居士也能跟八大山人媲美。他多年在敦煌千佛洞臨摹歷代壁畫,因而磨練出繪畫的根基,後來震動了全世界,名揚國際,並且為各界人士所收藏。所以說,他成為中國畫壇的一枝獨秀,不是沒有來由的。

張大千和佛光山也有一些因緣,他曾到佛光山訪問多次。由於出家過,雖年高德劭,卻以佛教徒自居,甚至我比他年輕,他還以佛教大禮向我禮拜,實在是愧不敢當。對他,我無法全面描述,僅就我們往來的情況作簡單的述說。

一九七八年他到佛光山時,送我一幅高八十九公分,寬一百七十三公分的大畫—墨荷〈一花一世界〉,除了上款題上我的名字外,落款處就是題寫「蜀人近事男」,近事男就是居士的意思,他是四川人。

後來,我為了籌措佛光大學經費,於是忍痛割愛,把這幅〈一花一世界〉拿出來義賣。先是由一位蕭居士標下,後來他又發心當場捐出來,被遠東集團創辦人徐有庠先生(徐旭東先生的父親)購買,總共募得一億兩千萬元。可以說,是當時台灣藝術界繪畫拍賣會上標售最高的價碼。

很感謝這幅畫,因為有這一億兩千萬元,佛光山再補貼一些數字,才購得礁溪鄉佛光大學的現址土地。雖然我失去〈一花一世界〉,仍陸續有因緣得到張大千一些小幅畫作,特別是一幅張大千在五十九歲時所畫的〈觀世音菩薩〉。有人說,那正是張大千生命力及功力最高的階段,畫風特別豐富飽滿。

這一幅畫當初是由香港高嶺梅先生所收藏,因為他過去在政府擔任情報局的重要職務,抗戰時期,張大千為了保護這許多畫作,就託他保管。後來,張大千逝世,高嶺梅先生在香港生病住院,兒子高伯真打電話給我,希望我到香港為他父親皈依三寶,台港兩地雖然不遠,但我法務忙碌,權宜之下,應允在電話中為他父親皈依。

結緣之後,高伯真為了表示感謝,就送我張大千畫作〈觀世音菩薩〉,我在台北義賣會上公開這幅畫時,有人以為它是贗品,後來張大千弟子得知是由高嶺梅所贈,就無異議了。

雖然現在有好多人想要以高價購得,但我為了佛光山文化的珍藏,也為紀念我和張大千的緣分,這一點佛菩薩的香火,我不願意斷絕,也不敢讓佛教文化這麼隨意地流落社會,還是由佛光山珍藏這幅觀音畫作。

幾年前,我們決定將它複印,並製成畫軸,讓每一個人都能夠將觀音請回家供奉與珍藏。由於這幅觀音畫像也受到大眾的歡喜,前幾年有鹿出版社為我出版《人海慈航—怎樣知道有觀世音菩薩》,大家便推薦以此作為書的封面。

今年七月,徒眾如常法師為我在全球舉辦一筆字書法世界巡迴展,佛陀紀念館也有我和張大千的展覽《與大師面對面—張大千書畫展.星雲大師書法展》,張大千書畫展作品有六十幅之多,值此出版書畫集之際,想起我和張大千過去的情誼和因緣,欣然書之,是為序。

二○一六年六月於佛光山開山寮

,一手好字 被黑幫奉為顧問

一襲長衫、長髯飄拂的張大千,總給人一種儒者形象,彷彿從中國古畫走出來的高士,一生的故事可稱之為「傳奇」。

十歲前就開始習畫的張大千,十七歲讀中學時,放學回家路上突遭綁架,綁匪逼迫他寫信以便勒索家人,卻驚異於他寫得一手好字,不但沒傷害他,還居然奉為黑幫顧問,張大千在虛與委蛇了約一百天後,終於重獲自由。

二十一歲時,摯愛的青梅竹馬兼未婚妻因病往生,張大千從日本兼程到上海,卻因兵荒馬亂、道路不靖無法趕回四川老家見她最後一面而傷心欲絕,因而萌生遁世念頭。離家鄉兩千公里流浪一百天後,到上海火車站北站赴友人之約時被二哥一把抓住,將他一路押回老家。才進家門,老媽大堂一坐,二話不說讓張大千拜了堂娶了妻。

,守道義 戒酒戒賭戒又虎

張大千常說:「一個畫家,應該什麼都畫。」但有一樣東西,他不畫——虎。因為二哥張善子畫老虎很出色,張大千刻意避諱。有一回,張大千酒後畫的一幅虎圖流落出去,引起不少商人登門出高價請他畫虎,張大千後悔不已,於是發誓從今以後不飲酒,也不畫虎,果然從此絕緣。

除了戒酒和畫虎外,還戒賭。二十七歲時,張大千學會了打麻將,剛開始是偶一為之,後來愈陷愈深,有一次竟被人設下圈套,用家裡祖傳的無價之寶——王羲之的《曹娥碑帖》抵了賭債。母親臨終前想看這件傳家寶,張大千手足無措,欲哭無淚,幸好好友葉恭綽花重金購回珍寶歸還!後來,張大千在為葉恭綽的書畫集作序時,還將自己年輕時的荒唐事公諸於世,朋友們相勸不必再自揭短處,張大千卻堅持寫進序文,一讓世人知道葉恭綽的高尚品德,二讓世人知道不經一塹不長一智,一個真正的藝術家不可陷入泥淖。因為此事,張大千發誓至死不進賭場,也不讓家人玩麻將,還嚴厲告誡子孫:「誰也不准進賭場,進了賭場就不是我張家的人。」

,戰亂中求溫飽 複製名畫

二十六歲時,歷經喪父之痛,張大千開始蓄鬍,不料一留就一輩子,成為著名識別標誌。二十八歲時,張大千覺得有個人生理想需要去實現,因而出門遊歷、充實自我。在那個軍閥割據時代,沒有治安可言,頭目間的爭鬥規模已是實槍「戰爭」。可能早上出門上學去,就被路上的阿兵哥強行拉到軍隊裡,當天就換上粗糙的軍服,準備出發去占領你同學的家鄉。

在那樣的環境中,張大千安然跨越了二、三個大頭目與無數個小頭目的地盤,堅持著自己的理想,一路欣賞並臨摹雄壯的山林美景。那段期間經由他獨特的天賦與技法所呈現的作品大獲好評。

除了理想,還是要填飽肚子。那時張大千複製古代知名畫家的作品與技法,並販賣牟利,仿的古畫甚至比原創作品更出名,還瞞過了許多專家的法眼。但張大千終其一生都在懊悔這段歷程。

有一回,中國知名的畫家兼收藏家陳半丁,對名畫鑑賞有一言九鼎之威,收藏之富,傲視北方。陳半丁聲稱新收集一冊石濤畫頁,視為絕妙精品,為此特宴邀藝林名家到家中欣賞。張大千聽說了,雖然未被邀請,為了一睹石濤畫冊,不請自到。陳半丁拿出寶貝畫冊,洋洋得意地正想展示,張大千卻突然說:「是這個冊子啊!不用看了,我知道。」陳半丁反問:「你知道什啊?」張大千朗聲回答,第一頁畫的是啥,第二頁是啥,包括題款、用印,都一一道來。陳半丁一一核對,絲毫不誤,又驚又氣。有人以為這本石濤畫冊曾到過張大千之手,不料,張大千竟說:「是我畫的!」

,你是君子 我是小人

有回張大千在一場飯局中,向初次見面但神交已久的知名國劇家梅蘭芳說:「你是君子,我是小人。」梅蘭芳大為驚奇,忙問為什麼張大千自稱小人,張大千說:「因為你是君子動口,擅演戲;我是小人動手,只會畫畫。」語畢二人開懷大笑,張大千推崇別人,又對自己幽了一默,讓人對他的風趣和幽默感到溫暖,感到佩服。

来源:人间福报

楊牧/聽風 又二首

 

楊牧/聽風 又二首

◎楊牧

聽風

有時它獨自涉谿,以飄搖之姿

出入煙雲深處,遂與小神陌生

秉其類似的無知

互相規避著彼此於延誤的

性靈界外,直到

雙方都靦腆醒悟如何

也曾失足漩渦並各自

奮起尋求平衡浮升的重與無重

以飄搖之姿──一樣的虛無

日照十行

夕陽揮動手勢對我徬徨示意

天地間大幅的生滅或猶豫,我想

恐怕已不復文明興亡遂行的

修辭符號曾經槃桓指涉並且

界定的典故可以為喻。惟獨

這一次看到的卻是夢醒睡間屬於

早期消弭殆盡,依稀的造型

在神詮勢不能及的一方,搜索的

水鏡反面,以無窮深邃的光明正對

照那藐藐臨淵者久之不去

記憶的小花譁然生變

在不明的角度空間,我肯定

這事一如往昔之往昔

是發生過且已深化為寓言──

想像那浮動的色澤,過時的

心魔還將飛越稀落的蜻蜓陣

憑失憶為藉口

在延宕多時的領域

重複出現

来源:自由时报

王丹/政治的歸政治,法律的歸法律

 

王丹/政治的歸政治,法律的歸法律

 

◎王丹

美國總統大選,因為川普的參選而變得精采紛呈,進而引發出很多關聯議題。這些議題不一定跟選舉直接相關,但是卻因選舉而突顯出來,讓選舉這件事變得更有意義,也更有意思。最近關於美國大法官金斯伯格(Ruth Bader Ginsburg)對川普的批評所引發的批評,就是一例。

川普此人言語粗魯,行為怪異,鬥雞般的性格自然使得很多人不喜歡他,他對美國內政外交提出的政策,也被很多人詬病。美國最高法院大法官之一的金斯伯格就是這樣一個討厭川普的人。7月,她接連三次在接受記者採訪時,公開對川普進行了批評。她說她不願想像如果川普當選,美國社會會是什麼樣子,因為川普是一個信口開河的人。她甚至開玩笑說,如果川普當選,她就要移民到紐西蘭去。這是美國歷史上第一次有最高法院的大法官公開批評一個政黨的總統候選人。這當然讓喜歡攻擊的川普如獲至寶,他反擊金斯伯格,說她的言論「非常不恰當」,並要求她下台。

這一次川普贏了。因為很多法律學者,包括不喜歡他的人,也都支持他對金斯伯格的反批。他們認為,法律不應當政治化,做為可能最後裁決總統大選結果的最高法院的大法官,更應當在政黨競爭中保持中立。美國最高法院的大法官是終身制,這種制度設計的目的,就是為了讓大法官可以不用顧忌任何政治壓力而選擇政治立場,以保障他們能夠在政治上保持中立,用法律來制衡政治。用紐約大學法學教授Barry Friedman的話說就是:「你能來到這個位子,需要付出的代價就是從政治中退出。」連明顯偏向自由派的《紐約時報》都發表社論,認為如果大法官公開表達政治立場,會導致司法裁決的結果遭受質疑。雖然《紐約時報》還是用了一個非常酸溜溜的標題:〈Trump gets one right〉(我覺得可以翻譯成〈川普好歹也對了一次〉),但是反對金斯伯格的立場還是十分鮮明的。

當然,也有人支持大法官的這個大膽舉動。在他們看來,做為美國核心價值的最高裁決者,金斯伯格如果認為川普的當選會嚴重傷害到美國憲法的基本宗旨和原則,她當然不應當保持沉默。她是大法官,但,她也是一個公民。

當然,每個人,包括最高法院的大法官,都一定有自己的政治立場,美國最高法院大法官更是公開被分為自由派和保守派兩個陣營,這本身就已經是政治立場。所以,有政治立場不是問題,爭議的焦點在於:做為一名大法官,是否有權利公開表達自己的政治立場。也有人建議說,大法官有權在選舉中表達自己的立場,但是如果選舉的結果最後要由最高法院來裁決時,公開表達政治立場的大法官應當迴避。這,或許也是一個解決問題的選項。

不管怎麼樣,美國的法官行為守則確實有明文規定:法官不應當為特定政治組織或者候選人發表言論,更不可以公開表達對任何競選公職的人的反對。這就是所謂「法律的歸法律,政治的歸政治」原則。只是美國最高法院的大法官對於這個行為守則有豁免權。但是,法律上有豁免權,和實際行動中是否願意遵守這個行為守則是兩回事。只是大法官位置崇高,如何行事取決於他們自己的認知,誰也拿他們沒辦法。 ●

附註:7月14日,大法官金斯伯格正式為自己的言論表達了歉意,這一風波告一段落。

来源:自由时报

張讓/一個詩人的威尼斯

 

張讓/一個詩人的威尼斯

◎張讓 圖◎顏寧儀

1

年復一年,詩人在寒冬時節來到威尼斯,連續十七年。

  • 圖◎顏寧儀

    圖◎顏寧儀

陰灰,冰冷,潮濕。海潮湧漲,有時街道淹水沒脛。

沒有遊人,居民躲進室內,商店關了,只有霓虹招牌閃亮。

為什麼偏偏挑那時去呢?一些紐約編輯問。

確實,為什麼呢?詩人覺得難以回答。儘管一出威尼斯火車站,嗅到冰凍海草的氣味,詩人便充滿了欣喜。

詩人來自冰冷北國,不耐暑熱,絕不夏季到水城,倒貼也不來。

但水城的陰灰冰冷潮濕,在在召喚他。生於波羅的海邊的水沼地,他本性屬水。

那許多年裡,不管待的時間長短,詩人是既快樂也不快樂,一半一半。而快樂與否其實無關宏旨,他早已學會漠視情緒這件事。即使在水城並不愉快,隔年他還是會回來。就這麼簡單。正如他的故國鄉城,是再也回不去了。

總之,詩人來到水城並不為了追求快樂、浪漫或是任何其他理由,他來這裡寫作、翻譯,運氣好的話,也許寫幾首詩,不然,單是自在逍遙。

冬天的威尼斯是個灰色城市,許多種不同的灰。威尼斯也是個魔魅城市,建築上許多各式各樣怪獸,尤其是長翅的獅子。詩人特別喜愛這飛獅圖騰,甚至放在自己一本書的封面上。

沒有比威尼斯更美的城市。詩人反對水城是座博物館的說法,認為水城本身便是座絕頂藝術品,不要更新,也不要挽救,順其自然就好。

十七年來,詩人帶著衰弱的心臟來到潮寒寂寞的水城,不知什麼時刻心臟會遽而停擺。二十八歲時,因為朋友借了他一本背景是冬日威尼斯的法國小說(一位俄國詩人的譯本),他夢想有朝一日來到水城,住在一棟大樓底層,聽過往船隻濺起的潮水打在窗上,寫兩首輓歌,抽菸,喝酒,咳嗽,沒錢了便買把廉價手槍轟自己腦袋――「沒法自然死亡。」頹廢耽溺的幻想,詩人自己也承認。然而那時有點腦袋的人,都不免這類幻想。

實則,清晨在威尼斯嘹亮的鐘聲中推開窗,灰色霧氣帶著水城的美漫進來,詩人覺得,不管什麼藥丸,多少顆,在這個早晨都得吞下去――「你的時候還沒到。」水城的美,給了詩人希望。

《水痕》是詩人的威尼斯之書,寫時間,寫冬寒,寫孤獨,寫光與影、生與死、美與愛。

最終詩人死在紐約,葬在威尼斯的聖.麥克島上,可算如願以償。

2

《水痕》是原籍俄國後來歸化美國的詩人約瑟夫.布洛斯基(Joseph Brodsky,1940-1996)的散文,寫他和威尼斯的戀情。至死不渝,可以說。我起碼讀過三次,喜歡內容,也喜歡書體設計和拿在手裡的感覺。

然而這書並不容易讀,像冬季威尼斯帶著寒冷的氣味。起初正是那孤高清冷的韻味誘人,還有是不時出現的,帶了詩意和哲學味的晦澀句子,像:「我總以為上帝便是時間……」、「時間的形象是水……」讓我止步回頭思索。隔些年再讀,仍覺魅力不減,還是喜歡。

這次讀來,隔了不知多少年,感覺大不相同。讚賞淡去,生出了反感:幹嘛拿這種高人一等的語氣?不能像常人講話一樣敘說嗎?激烈時簡直氣憤:何必這樣冷淡造作?

這樣巨大差異連自己都驚訝。其實,即使在以前,欣賞歸欣賞,還是多少覺得格調太冷了些,不容易親近。只不過現在我對那孤冷的反應放大許多,超過了喜歡,肯定因而變成了否定。但這不表示我就把書丟開不讀了,完全不是,我還是來回閱讀,想要理解和吸收,甚至因此去讀他的傳記。

無論如何,《水痕》是我鍾愛的書,在我心目中帶了獨特地位,沒法推翻的。現在的反感只是出於惋惜:若他換個語調,譬如有點周作人的自貶自嘲……年歲增長,讓我對高姿態的雄性風格愈來愈不耐煩。說雄性,因為總是男性作者容易擺這種「我想過因此比你知道」的架勢。年輕時我比較不質疑這種姿態,因為自己也正追求那種高人一等。讀讀寫寫一路行來,漸漸才發現能夠與讀者平起平坐其實更可愛可貴。再了不起的作者,也不過是普通人,脫俗並不等於傲慢。因此《笑忘書》以後昆德拉在我心中地位很快下跌,而我敬重多年的約翰.柏格,現在有時硬是難以下嚥(他實在太嚴肅了),幸好還是覺得他的思想高人一等(起碼高過我許多),毫不過時。

重讀《水痕》,因為想到許多年前的威尼斯之旅,連帶想起一些讀過的有關威尼斯的書。譬如, 歌德《義大利的日子》、卡爾維諾《看不見的城市》、詹姆斯《義大利時光》和阿城《威尼斯日記》等。相對於這些書,《水痕》十分醒目,原因正在那孤冷風格。寫的是威尼斯,又不盡然。不是詩,不是遊記,也不是貼心的自白,倒像札記,不談他特地去參觀教堂或美術館,也不抄寫一些水城歷史,而隨興記了一些回憶和思索,間雜一點私人細節和坦誠肺腑的真心話。

所以嚴格來說,並非從頭冷到尾,裡面藏了一點星火,如愛情。

詩人筆下的愛藏得很深,僅有的兩次也不過淺淺觸及,提到某人芥末和蜂蜜色的眼珠,以及一次借住的公寓暖氣失調,她為抓鬮輸了又得靠牆睡憤憤不平――石牆吸寒格外冰冷。這個稀罕小節帶了同樣稀罕的喜劇感,讓我如獲至寶來回品味。

另一處同樣讓我珍愛的,是寫威尼斯冬季特有的霧,濃不見物,厚得可以切割。如果你冒著濃霧出去買菸,便可以順先前在霧中穿出的隧道回來,那隧道可以維持半個鐘頭。

想像那情景:凝凍如豆花的寒霧,咫尺不可見的迷離恍惚。

雲霧飄渺的山色動人是有理由的:美需要隱藏,需要神祕。

我見到的是盛夏豔陽下的威尼斯,霧中威尼斯只在攝影集裡看過,是真美。

詩人花了相當篇幅寫美,譬如:「美是撫慰,既然美是安全的。」

也寫愛,尤其是對城市之愛:「愛是無我的情感,是條單行道。」

《水痕》最後以愛結束:「因為個人的愛,也比個人偉大。」

3

我的《水痕》書中夾了張舊《紐約客》撕下來的一頁,紙面發黃了,不記得是什麼時候夾的,上面是一首波蘭詩人米洛許(Czesiaw Miiosz,1911-2004)晚年的詩〈卡布利〉,以八十高齡回顧一生,裡面有這樣句子:「然而是在那裡,在那條河上,我經驗到了完全的快樂,╱那歡欣超過任何想法或關懷,╱依然長存在我體內。」

米洛許和布洛斯基有不少相似處,如都是流亡詩人,都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米洛許於1980年),最後都定居歸化美國。應是基於這個原因,我把這首詩夾在《水痕》裡。

布洛斯基在《水痕》裡也不時談到快樂,從一出火車站嗅覺帶來的狂喜,到他置身水城卻未必快樂,以及某個時刻心情忽然大好,覺得自己是隻貓,才剛吃了魚:「那時若有人跟我打招呼,我大概會喵喵叫。我是絕對的,動物似的快樂。」

書開始不久,他思索快樂的根源:「我猜想,是發現你自己構成的元素自由了的那一刻……在那寒冷的空氣裡,我覺得踏進了我的自畫像。」

換句話說,在水城,詩人是如魚得水。

布洛斯基曾在安娜堡的密西根大學教了好些年書,讓我覺得他更親,因為我也在安娜堡念書居住多年,對那裡有深切感情。後來他換到了東岸的一些大學,也在巴黎教過書,最後定居紐約。

1987年布洛斯基得了諾貝爾文學獎,有人問到他複雜的身分背景,詩人答:「我是個猶太人,俄文詩人,英文散文家,以及,美國公民。」

《水痕》出版後四年,布洛斯基死於心臟病突發,才五十五歲。

来源:自由时报

朱宥勳:時報文學獎喊停之後

 

時報文學獎喊停之後

朱宥勳

日前,《中國時報》「人間副刊」舉辦的「時報文學獎」,突然無預警宣布停辦。加上2014年《聯合報》的「聯合報文學獎」也停辦,引領文壇風向將近半世紀的「兩大報文學獎」全數停刊。現在,具有公信力的單篇文學獎項,僅剩下《自由時報》的「林榮三文學獎」。

時報文學獎的「暫停」毋寧更證明了上述的尷尬。在網路上,停辦消息竟然是一名香港的創作者首先發現的,即連台灣的文學圈都一無所覺;而在停辦訊息確證之後,也沒有興起任何波瀾和慰留聲浪。這一方面或許是因為蔡衍明接手《中國時報》之後,完全使該報名聲跌到谷底,因此即使文學副刊相對來說是謹慎持重的,仍然無法擺脫污名;一方面也可以看出,不僅「圈外人」對文學獎無感,「圈內人」也都早有一種無可如何之感了。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對台灣文學的未來會有何影響?

首先,我是覺得無須過度悲觀。無論是文學獎還是文學副刊,都是誘發文學作品持續產出的一種「機制」。兩大報文學獎的消亡,並不直接等於台灣文學創作的消亡,死掉的是機制,並不是文學,文學創作者也有可能經由其他的機制被讀者看到。

但接下來可能的影響是,文學副刊的重要性將會持續下探,因為即使近幾年文學獎的盛況不再,得獎作品的刊登都仍然是每年副刊當中品質最佳的內容。在沒有了文學獎之後,每天3000字不到的主文欄目,是很難有什麼發揮空間的;更別說往往還有大量的人情應酬稿必須消化,一年中有許多版面都浪費在既無才華也不努力的老人身上了。除非能在編輯企劃上有更好的想法和更強的執行力(比如說再也不要刊出連方瑀的作品),文學副刊的衰亡幾乎是必然結局了。

因此,無論是讀者、創作者、出版社編輯,恐怕都要準備面對發表版面全面萎縮的處境。在副刊縮編、文學雜誌多數版面為企劃邀稿、《短篇小說》停刊的情況下,文學創作失去了這些「試水溫」、「養讀者」的版面,必須更直接地以書籍的規模來面對讀者;出版社也不再能依賴這些傳統機制來供輸新人,必須發展出更明確的挖掘策略。目前看來,社群網路的經營是一個可能的解答(如同年輕一代的散文作家湯舒雯,她尚未出書,卻比大多數出書作家擁有更多讀者);然而這個解答如何與傳統的出版盈利模式整合?或者它需要的是另外一套盈利模式?(以寫作計劃來募資、發展核心粉絲的「抖內」donate會是解答嗎?)

或者,其實還有我們尚未發現的可能性?

文學創作要面對的問題,大致就是「如何被讀者認識」以及「如何將此認識轉換成利潤」,這兩者一旦成立,就能夠讓文學的「產業」運行無礙。過去負責解決上述問題的文學獎紛紛崩倒,能不能繼續延續文學創作的香火,就端視我們在這個關口上,能不能想出新的方法來回答了。

蘋果日報/2016/7/27

楊照VS.馬家輝 (四之三)光陰賊誰偷走了歷史

 

楊照VS.馬家輝 (四之三)光陰賊誰偷走了歷史

沒有人是孤島,唯有在人與人的時空交叉裡始有辦法看清楚所有單獨個體的血肉與靈魂……

1.楊照:這就叫作宿命

在一個意義上,我所寫的每一篇小說都是「歷史小說」。我的知識基底是史學訓練,我的思考習慣是以時間縱深為起點的,我真切相信:不管是否自覺,不管喜不喜歡,每一個人都是帶著歷史而活著的,你和過去的關係、你對待過去的方式,決定了你是什麼樣的人。這些,無可避免都被帶進到我的小說裡。

因而,我的小說不斷帶著我,甚至是逼著我反覆思考個人與歷史之間的複雜關係。小說裡必須要有個人,必須透過個人才有可能呈現歷史,但歷史對於個人的影響,以及個人彰顯歷史的方式,卻可以有千千百百種不同曲徑與變貌。

九月即將出版的小長篇《一九八一 光陰賊》,我就嘗試了一種探觸歷史不同的方法。小說中,我讓一段愛情故事發生在那一年的台灣。愛情故事本身帶著高度的荒謬性,光說光看故事簡介,很多讀者會直覺地反應:「這怎麼可能!」然而小說的挑戰,小說終極的目標,也就是要藉由那個特定的時空,舊式婚姻、壓抑的母親、美國、留學、詩與浪漫愛情夢幻、性的禁制與啟蒙……種種因素,讓荒謬成為必然、成為哀傷的失落命運。這樣一件事,只可能發生在那一年,那樣的台灣,這叫作「宿命」。如此,小說同時召喚、重現了那段台灣歷史。

讀《龍頭鳳尾》,你的第一部小說,最使我驚訝的是,為什麼你選擇寫的不是現實,而是歷史?你的灣仔背景我能充分理解,但你寫的是早於你出生之前、能有任何記憶之前的灣仔?Why history?那是顯意識或潛意識的選擇呢?

2.馬家輝:竟然受惠於國民黨!

你出身於歷史系的科班訓練,而我,在台大時讀的是心理學,在美國時讀的是社會系,可是,在閱讀上,我最感興趣的終究是歷史;或者說,在生活上和生命裡,我最感興趣的其實是歷史。

理由我不知道。若真細究,或許是受惠於國民黨吧(別笑!)。那年頭國民黨花了不少鈔票在香港開設書店,既為宣傳反共,亦為收集情報,我少年時代的家居附近有間「南天書店」,即為其一。店內經常空蕩無人,老闆從早到晚坐在高高的櫃台後打瞌睡,我便從早到晚坐在角落地板上打書釘,書種以歷史為主,我遇見什麼便讀什麼,久而久之,史癖成癮,沒法自拔。1982年我在香港投考台灣的大學,志願首選乃台大歷史系,可惜考不上,否則可做你的學弟,而我在中學時代有「史怪」稱號,因每個學期的中國歷史科成績皆取甲等,所向無敵啊。

所以,why history?這便是答案了。一個嗜史少年,而成年,而中年,邁入初老之年開筆寫長篇,很難不從history切入,查考歷史材料,杜撰歷史故事,出入於真相與想像之間,既是在跟讀者溝通,其實,說穿了,這或是個人的圓夢行動,為了滿足和填滿自己的史癖而寫,亦同時寫下自己文字創作史的嘗試新頁。

閱讀歷史,書寫歷史,創造歷史,三者難免糾纏,但有時候,如果願意,或可立志取捨。記得十四年前,在北京,我曾提議高信疆先生撰寫「報壇回憶錄」,剛在編務生涯上遭受挫敗的高先生抽一口菸,伸手抹一下頭髮,搖頭笑道:「家輝,我是創造歷史的人!我想做的事情還有很多,我要去改寫報壇歷史,我不稀罕去寫報壇歷史!」

數年後,高先生患病去世,走進了歷史。我無大志,不敢創造歷史,但若有機會,我還真想寫寫高先生的歷史。

馬家輝4-3

馬家輝

3.楊照:挖掘歷史理應有過的風采

不行,高信疆的歷史不能讓你寫。我當然知道你和高先生的情誼,但這件事上,我得有我堅持的台灣立場,高信疆的傳奇,應該由台灣人來寫。

不過我的堅持,帶了感慨,其實我比誰都清楚,真要等台灣人來寫,大概就等不到了。台灣社會最糟的一件事,正是嚴重缺乏歷史感,對於歷史一直抱持著落伍、狹窄的觀念。大部分的台灣人大概不會覺得高信疆是個歷史人物,不懂得如何珍惜高信疆所創造的,更不知該如何書寫高信疆、記錄高信疆吧!

過去百餘年,台灣經歷了快速的變化,現實裡有過豐富、精采的歷史過程,然而能夠被寫下來的,不只少,更是乏味。不去探究五十年日本殖民統治留下了怎樣的複雜事蹟與感受,卻去將時間、精力花在爭執「日據」還是「日治」的用語,每每讓我啼笑皆非。

你知道的,十幾年來,我一直和我的百年小說搏鬥著。理由無他,不過就是想要以小說的血肉,來挖掘、呈現台灣歷史理應有過的人物與風采,對比、厭棄原本通俗歷史知識的簡化乾枯。百年小說中好多篇裡都出現了報社的場景與人物,那不是現實的高信疆,但或許至少能捕捉一些台灣報業的人間戲劇。

你屬於香港報業世家,香港的報業一百多年來,也是何等熱鬧又傳奇啊!除了對高先生,你應該更有對香港報業歷史的責任吧?從陸南才那時代以降,穿越你父親那一代,再到你自己親歷的報業起伏興衰,所有的競爭、算計、英雄、理想、溫情與冷酷,不會激發你想寫入小說的衝動嗎?

4.馬家輝:這將是我埋骨之所

被你這麼一問,我還真想在未來的長篇小說裡多寫一些報界人物。《龍頭鳳尾》的故事背景是1935年至1945年,計畫中的第二部曲《金盆洗》把時空設定於1946年至1967年,現已著手跟杜琪峯導演合作構思的第三部曲《三花》將處理1967年至1982年的黑道風雲,前後相加,合起來是四十七年,時間幅度雖僅有你的百年小說的一半以下,但仍可容納各式各樣的明暗身影,絕不限於地下世界的混沌江湖。好吧,讓我好好設計一下,且看能否在虛實之間,折射香港報壇的某些風流與下流。

是的,聽你述及百年小說已經多年,讀過《背過身的瞬間》,如同讀《大愛》和《暗夜迷巷》和《吹薩克斯風的革命家》,從書名已經開始喜歡你的文字魅惑和想像魔力,亦如常地從第一頁起已經感受到你的濃烈的「歷史意識」,寫的不管是眼前人抑或昔日事,你都傾向把他們放置在歷史脈絡裡觀照、拆解、刻畫、分析,讓我深刻體會,沒有人是孤島,唯有在人與人的時空交叉裡始有辦法看清楚所有單獨個體的血肉與靈魂。

聞說「百年荒蕪」系列將於七月底陸續現身,終於。我等待好久了,許多人都等待好久了,這是你的錯,期待你的精采小說能夠替你「戴罪立功」。可是,嘿,高信疆先生的故事我仍是要寫的。不是說文學無分地域嗎?台灣文學傳奇不應由台灣作家壟斷,香港人寫台灣人,有何不可?——更何況我早已有了中華民國護照,老去之後,台灣將是我埋骨之所。

聯副/文學相對論/2016/7/18

 

楊照VS.馬家輝 (四之二)男男之愛,以及恨

 

楊照VS.馬家輝 (四之二)男男之愛,以及恨

四十年前,如果沒有林懷民或白先勇的小說,我恐怕連要面對兩位最要好朋友的真實困擾,都找不到力量吧!……

 馬家輝:忽然想起他的臉

《龍頭鳳尾》寫的是男男之愛,以及恨。創作過程裡常有猶豫:該不該讓男主角陸南才come out?或是說,到底遭遇什麼處境他才會come out?一旦出櫃,他的處境又有什麼改變?最重要的是,他會更快樂嗎?

出櫃終究不是容易的事情;出櫃之後,快樂與否,也實難說。

在創作的猶豫裡,我常想起一張臉。是小C,卅二年前的台大校友。跟我一樣,他亦從另一所大學轉入台大念二年級,亦同修好幾門課,大三那年還一起在新店中央新村租屋分房同居。他是從高雄來的「土仔」,我是從香港來的「港仔」,兩人分別用台腔國語和港腔國語溝通聊笑,騎著腳踏車到處遊玩吃喝,相處甚歡。小C長得唇紅齒白,眉目清朗,言談舉行皆甚「娘娘腔」,我常暗猜他是同志,但沒有直接探問,他也沒有親口道破,直至大四那年的雙十節,深夜裡,我們騎車從新店直往台北,秋風習習迎臉吹來,像游泳般暢快,他忽然舉起雙手,挺直腰背,仰臉對著黑沉沉的天空朗聲高喊:I am a happy gay!

路上無人無車,只有我的腳踏車在他的腳踏車後面。望向小C的背影,我可以猜想他臉容上的快樂。但我相信他並非為了對我說,而是,對天,對地,對自己。

這亦算是一次小小的出櫃吧。臨時的,暫時的。小C有了剎那間的解放。然而事後,他沒有再提任何同志話題,以前是有的,用開玩笑的口吻,用八卦式的口吻,總有聊及男男之愛與之恨。可是在那夜之後,不知何故,他反而把自己收藏得更深,避開所有關乎同志的戲語與調笑,我一提,他即沉下臉,彷彿我觸犯了他的禁忌。再其後,他隨便找個理由,搬走了,從此跟我相忘於江湖,消失於另一個我毫不熟識的世界。他在我面前走出來了,卻又在我面前走開去了。

OK Cupid創辦人克里斯汀.魯德曾寫《我們是誰?——大數據下的人類行為觀察》(Dataclysm:Who We Are( When We Think No One’s Looking) )一書,用所謂大數據分析美國男女女男的網路行為,當論及closet gay處境,他說:「過去的『痛苦指數』是用通貨膨脹率+失業率。而我認為,社會版的痛苦指數,要看的是有多少比例的人口必須隱藏起來無法做自己。這種情形沒有益處,只會造成痛苦。」

其實,做自己,不做自己,Life goes on。做自己有做自己的難處,現實的生命畢竟不是虛構的小說。

楊照:其實他不是

楊照4-2

楊照。 圖/本報資料照片,新經典提供

比你的記憶更早一些,將近四十年前,國中三年級,分班後,我原來的死黨都沒分進升學「好班」,只好另起爐灶重交朋友。沒多久,因為玩吉他的關係,和會彈鋼琴的H熟起來,又因為H,和他最要好的J也一併熟了。有一陣子,就老是三個男生同進同出。

H和J家境都很好,都有自己房間,房間都很大。因而三人常常約在他們家中一起讀書或玩音樂,一整天窩在房間裡。我孤僻,不習慣留在別人家裡吃飯,晚飯前一定要離開,我走了,他們兩人繼續混下去。

到了聯考前一個月,H突然約我在開封街的「東一排骨」見面。苦著臉,鄭重其事地告訴我聯考前他不會再跟J單獨見面,央我去跟J轉達。理由是……是他對J說不出口的理由──他害怕J看他的眼神,他確定J對他的感情不對勁。

唉,這真是難啊!他自己都不敢說的,推給我去說?沒辦法,衝著朋友義氣,只好硬著頭皮答應。失眠一夜,想了個辦法。我找了J,將林懷民的兩本小說《變形虹》和《蟬》交給他,拜託他一定要看〈安德烈紀德的冬天〉和〈蟬〉,然後告訴我他的想法。

兩天之後,又再硬著頭皮到J家裡去,在他的房間裡,他什麼都沒說,就哭。我試探地說:「H他不是。」J點頭,趴在床上哭,哭了很久,然後突然堅決地抬頭看我,說:「你可以幫我跟他說嗎?說:我也不是。所以考完試我們還是可以一起。」

我還是只好答應。然後一陣茫然襲來,我霎時弄不清楚我們到底在說什麼?什麼「是」、什麼「不是」?那是什麼?男人和男人間的愛,有那麼容易用「是」或「不是」回答的嗎?感謝這兩位少年時的朋友,幾十年來,我沒被這種簡單的「是」或「不是」騙過。重點不在這裡。而在那獨特,不理會平常身分規範的愛。我想這也是你在《龍頭鳳尾》裡要寫的吧?在於身分之外,無法由身分來決定的愛。

馬家輝:幸好你也不是

兄弟,太好笑了,你果然注定要吃文藝飯,竟用這麼文藝的方式去排解好友之間的曖昧關係。換作是我,會對H說:「我不要!要說,你自己去說!萬一J愛上我,怎麼辦?更糟糕的是,萬一我也忽然愛上他,怎麼辦?」

就算真的去說,我也不會帶書,只會對J道:「愛情沒法勉強,H不是,那就算了。而且,即使他今天不是,亦不代表他永遠不是。你若是真愛,大可用心去追他,他明天不見你,下周或見;下周不見,下月或見。男人追男人,跟男人追女人的技藝其實一樣的。心誠則靈,用誠意打動他,關門在家裡哭哭啼啼,有個屁用?放膽去追他。愛情是要追回來的,而且,必須追回來,才會珍惜,才有意思……」

你沒勸他繼續努力,反而暗示他就此止步,搞不好等於無意間扼殺了一段天轟地烈的男男之愛。你可能是大罪人啊,楊照!

當然,這是有風險的。萬一你說得過於動人,J用淚眼看著你,愈看愈感動,愈感動愈喜歡,然後縱身撲前,把你一擁入懷,而你,竟然亦被感動,由不是變成是,或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變成確定自己非常是,那就沒有了你其後的即已成事實的愛情故事,也就沒有了今天的年輕而傑出的鋼琴家李其叡了。這可不行啊。

為了我們的音樂享受,嘿,我們應該慶幸,你沒有是。

楊照:我從此捨不得離開文學

家輝,還好你沒有用這種態度寫《龍頭鳳尾》,這是不管歷史背景,硬將四十年後的觀念套加在我四十年前的經驗與記憶上啊!

四十年如果有意義,不正在於產生了相對寬廣的愛情態度,可以不用那麼簡單的「是不是」、「愛不愛」來看待愛情?人本來是複雜的,但經常我們害怕人之所以為人的複雜,會自欺地用些模子來逃避複雜,簡化複雜。男人愛女人是正常,男人愛男人就不正常,不過是其中的一塊僵化模子。愛情就只分、只問愛或不愛,不理會愛與不愛的兩端之中,有多少模糊游移,是其中另一塊僵化模子。還有,認定男同才會、才能愛男同,不是就不會愛,那不也是一塊僵化模子嗎?

文學的存在,對我來說,最大的意義就是不理會模子,還原複雜,往往藉此而打破了模子,或至少給予人忽視模子的勇氣。四十年前,若沒林懷民或白先勇的小說,我恐怕連要面對兩位最要好朋友的真實困擾,都找不到力量吧!

不,我無法同意你,不是我注定吃文藝這碗飯,沒有這種事。而是因為我年少時就得助於文學,體會了文學對於生命的作用,以至於我從此就再也捨不得離開文學了。

聯副/文學相對論/2016/7/11

 

楊照VS.馬家輝 (四之一)小說的起點

 

楊照VS.馬家輝 (四之一)小說的起點

1.那個下午的廚房對話

馬家輝:明駿老兄,比我年長三十二天的大哥,最近常常想到你,倒不是因為剛完成了一部十八萬字述及基情的長篇小說《龍頭鳳尾》,而是想到整整十年前的那個下午,在你家的廚房,我蹲在地上,抬頭看你在手忙腳亂地煮菜,當時我們皆已四十三歲,卻仍像少年人般論及生平志向。

當時我問你,在未來的日子裡,最想做些什麼?有沒有中年危機?擔不擔心事業發展?諸如此類。你聳肩道,「管他的!大不了回家寫小說,最好也是可以回家寫小說。唯有在寫小說的時候,我的心才最平靜。後世總會因為你寫了一些好的文學作品而包容你、接受你。」

你的表情是如此淡定而堅定。你可能不知道我是何等羨慕。

我從二十歲開始寫專欄,之前,寫過一篇兩千字的小說還得過「香港青年文學獎」的佳作,但自此「絕筆」,一直在每天一千字的文章泥沼打滾糾纏,儘管心裡屢有寫小說的念頭,甚至構思過一些故事,卻未動筆。直到那年下午在你家,聽你述及小說心情,當夜離開,我才認認真真地對自己說,哦,原來寫小說有這麼厲害的療癒效果,看來我不該再等了。恐怕真該動筆了。

可是,不等不等,終究又等了七、八年,基於諸種理由,一拖再拖到五十一歲才坐下埋首把心裡故事寫出,成書之日已是五十三歲之年,自覺有點丟人。但我又釋然。你是對的,唯有在寫小說的時候,我的心才平靜;不只平靜,更是快樂。感謝你。如果沒有當天的廚房對白,今天我可能連這部小說也交不出來。

對了。我曾問你:「聽說台灣有『小說新人獎』活動,我這麼老了,可以提名嗎?即使夠水準,還有臉去拿嗎?」——嘿,怎麼樣?考慮一下,提名我?我是很不要臉的。他們敢頒,我便敢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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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家輝1963年在香港灣仔出生的馬家輝,總自稱是「灣仔人」,成長時期,正是香港經濟風光崛起的七○年代。威斯康辛大社會學博士。待過出版社雜誌社報社、在大學教書,愛電影,愛旅行,但始終最愛寫作。年過五十交出第一本小說。 圖/馬家輝提供

2.小說創作的「新人」

楊照:家輝,你左等右等,把台灣「小說新人獎」的機會也等失了。就在從我家廚房對話到今天的時間裡,發生了很多事,包括「小說新人獎」停辦了,也包括看起來有興趣讀小說的人愈來愈少了。

就算原來的「小說新人獎」還在,你也不該得。不只是「小說新人獎」不是用提名的,是徵文,更重要的,《龍頭鳳尾》絕對不像「新人」作品。那裡面累積了你五十年的人生經驗,還有你對於香港歷史不同於流俗的看法,以及你長年從香港角度思索「漢奸」的曖昧且深刻體認,和一般「新人」剛開筆寫小說的寫法及成就,差距太大了。你開筆就寫出了老辣的風格,毫無青澀之處,「新人獎」不會、也不該選擇推薦這種作品。

真正「新」的,或許是寫小說帶來的苦與樂,煎熬與神往吧。透過寫小說,人在自家的書桌前、電腦前,將自己搬運到另外一個時代,進入另外一個人生裡。你一邊體驗著,卻還要一邊創造;一方面似乎是小說的主人,另一方面小說寫得愈多愈長,你能夠任性決定的空間就愈來愈小,變身成了小說的奴僕,艱辛掙扎著滑動無形的手臂承載著小說向前。

我所知道、我所體會的就是:這樣的小說寫作經驗,必然改變人和現實之間的關係。相較於小說中那個濃稠萃取過的時空,現實變得很稀很無味,好像不值得付出有那麼強烈的喜怒哀樂反應。這應該就是當年廚房對話背後,我真實的感受吧!寫小說時,回過神來,我常常會對現實社會狀態,尤其新聞產生帶點不屑的反應:「這,也值得大驚小怪?」

由你自己創造的陸北才(陸南才)陪著走過了一回香港歷史,會使得你對香港當下處境有不一樣的看法?

楊照4-1

楊 照本名李明駿的楊照,畢業於台大歷史系,哈佛大學博士候選人。曾參與許多文化工作,舉凡需要博學與知識傳播力的工作,幾乎都能看到他的身影。主持電台、主持電視節目,談詩談音樂談文學,最喜歡做的事,還是:寫小說。 圖/本報資料照片

3.原來比想像中聰明

馬家輝:是的,小說寫作經驗必然改變人和現實之間的關係。村上先生不是也說過「在某種意義上,小說家在創作小說的同時,自己的某部分,也被小說創作了?」我只寫了一部長篇小說,沒資格以小說家自居,卻亦已被寫作經驗深深「創作」。

就談你所問及的香港當下處境吧。

《龍頭鳳尾》寫作的兩年多裡,香港發生了幾場激烈的社會抗爭和政治事件,雨傘抗爭,旺角騷亂,立法會補選,皆對「本土意識」的形構極具關鍵影響。我都跟它們保持了相當距離。理由並非我的時間都被寫作占據,亦不在於我認同或不認同這樣或那樣的意識形態,只因我的熱情竟由參與轉移到觀察,以及思考,以及想像,昔日的我早已上街擠在大夥裡面揮拳吶喊,此時的我卻寧願留在家裡,坐在電腦面前,透過網路新聞和視頻細察影像裡的各式臉容和論述,聆聽他們如何衝突,思索他們為何衝突,而更重要的是,努力猜度衝突的各種可能結局,不限於現實的結局,而是僅存在我腦海的經由我加油添醋地幻想出來的結局。換句話說,我把當下處境看成「故事」或「故事元素」,雖未動手,卻已在腦裡構思了一段又一段的未來小說。

這並不是說我對當下真相漠不關心,而恐怕剛好相反,透過模擬的小說創作遊戲,我隱隱覺得更貼近了真相的各種可能。忍不住想起美國作家約翰加德納 (John Gardner)寫過的提醒:「年輕作家面對的最大誘惑之一,就是禁不住認為自己從小成長的地方,居民不是笨蛋就是偽君子,需要好好修理或教化。但隨著他們日漸成熟,如果運氣好的話,後來他們就會發現過去他們看不起的那些人都有一些優點,發現那些人比他們原來所想像的更聰明、更好心。想要向別人說明什麼是正確的觀念與態度,其實有害於創作小說的最高貴動機。」

我畢竟不年輕了。如果到了這把年紀仍無知於此事,連自己亦沒法不嘲笑自己。而我真後悔這麼遲才動筆寫這樣的神奇的叫作小說的東西。

4.得寫的小說

楊照:家輝,早早開始寫小說,依我的經驗,不見得是好事。寫小說最難,也最過癮的,是思索人生的可能性,從眾多可能中選擇出一種來派給你筆下的角色,你選了的,就成了他的命運。所有的可能中,你替陸北才選了愛上男人、愛上英國人、當了堂口老大、和日本人密切周旋,還替他選了從陸北才改名為陸南才,他只能無奈地摸摸鼻子,接受你給予他的一切。

年輕的時候,我們對於人的可能性理解得太少,甚至還來不及經歷並摸索自己的可能性。寫起小說來,只會也只需在三、五種可能中選擇,於是小說寫來很快很順,太順太簡單了。到了一定年紀,才知難,才會怕。明明光是我知道的可能變化,就有幾十種、幾百種,為什麼就選這一種給他或她呢?更難更怕的是,到底還有多少其他可能是我不知道的,甚至是我無法想像的?那裡應該會有更好、更適合的安排吧?要如何說服自己:對,小說情節就應該這樣推進,小說人物就應該在這裡活了在那裡死了?

經過了這樣的迷疑困惑,我們才寫得出值得寫的小說,卻也因此,所有值得寫的小說都不可能讓我們滿意。想過了所有可能,小說中卻只能寫出其中的一種,咬著牙,把我們自己都沒有把握的悲歡離合寫成斬釘截鐵的命運,並在自己創造出來的命運之前,不安、顫抖、流著冷汗。

Rather late than never.家輝,歡迎加入這個奇特的小說作者行列,將香港過往歷史上所有的偶然,堅持地凝視為不可更改的命運。

下周一《文學相對論》主題預告 楊照VS馬家輝 男男之愛,以及恨 敬

聯副/文學相對論/2016/7/4

 

 

鴻鴻新作:懸命 外三帖

 

鴻鴻新作:懸命 外三帖

我家浴室的日光燈,從按下開關到亮起,有時隔3秒,有時隔10秒,有時更長。

橫越台灣海峽的飛彈,在遭受攔截或命中目標前,最多可以飛行8分鐘。

日光燈會記得它將醒前的夢嗎?

飛彈會記得它爆炸前,一生唯一的一次飛行嗎?

以往寫信,要在郵筒和郵局躺兩個晚上,才被拆開。

現在被誤分到垃圾信件匣的email,則不知何時能被撈回。

顏料豈能預料,附身筆刷的一瞬之後,會變成一抹人人豔羨的腮紅,還是立刻被覆蓋的底色?

馬桶裡的蟑螂,會記得被沖進無底水坑前,與牠四目相對的,人類的眼睛嗎?

我按下開關,日光燈0秒熄滅。

詩不能跟詩擺在一起

詩不能跟詩擺在一起

它們有──

共同閃避的東西

共同炫耀的東西

共同欲言又止

的時刻

就像在舞會裡

太多太多的紗裙

讓你急於尋覓一個

穿素樸T恤的少女

詩不能跟字典擺在一起

它讓它的解釋顯得笨拙

它讓它的靈巧顯得輕佻

詩不能跟鑰匙擺在一起

它沒有鎖,卻有太多祕密

詩不能跟唱片擺在一起

它的溝槽充滿砂礫

唱頭一放下肯定會跳針

詩不能跟枕頭擺在一起

它早已乾涸,而夢卻如此濕潤

詩只能孤伶伶走在街頭

被視為妓女,卻沒人想搭訕

詩可以跟遊民躺在一起

畢竟他們都像含羞草

只能看到他們蜷縮的樣子

卻不知被誰碰過

天若放晴,詩也可以

跟小孩玩在一起

只有小孩不計較它的邏輯跳躍

他們也都擅長徒勞的遊戲

花整個下午建一座城堡

然後棄之不理

詩更喜歡跟蠶蛹一起冥想

然後一個長出翅膀飛走

一個被留下,一具殘破的屍殼

對著那閃爍不可及的迷茫星河

吞吞吐吐

嬰兒會把喝下去的奶

又吐出來

貓咪會把吞下去的飼料

又吐出來

沒被發現的話

再把它們吃下去

接吻中嚥下的口水

終究又從眼眶湧出

在冬天我深吸一口氣

結果打了一個好大的噴嚏

一年年聽在耳裡的那些漂亮的諾言和謊言

灌溉出他齒間混濁的詛咒

保母哼唱的遙遠而溫柔的歌

有一天化成了他指下療傷的吉他

那些被命運吞不下又吐出的人

有些變成自焚者,有些變成余秀華

音樂的歷史

一百年前,一張蟲膠唱片可以播3分鐘。

五十年前,一張黑膠唱片可以播30分鐘。

三十年前,一張CD可以播75分鐘。

現在,串流音樂可以24小時無間斷放送。

而在彼端,總有一個人在那裡,拉著同一把提琴

(灰塵被弓弦震起,在半空中飄止)

像釀了幾個世紀那麼深沉,像剛寫下時那麼新。

聯副7-8月駐版作家介紹

鴻鴻,本名閻鴻亞,活躍於文壇與表演藝術界,為知名詩人、詩刊主編、劇作家、導演、策展人,現任教於台北藝術大學電影系、創辦並主編《衛生紙》詩刊,詩作飽含社會意識,每以時事入題,兼顧藝術價值,識者稱「氣息自由、快樂、純潔而新鮮,常展現幽默、冷峭、敏感的氣質」,著有《暴民之歌》、《仁愛路犁田》、《女孩馬力與壁拔少年》等書;1994年鴻鴻創辦密獵者劇團,迄今執導戲劇、舞蹈、歌劇逾四十齣,還曾與楊德昌等人合著電影劇本《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並參與演出,獲得金馬獎最佳原著劇本獎,電影導演作品則曾獲南特影展最佳導演獎、芝加哥影展費比西獎(影評人獎)。

来源:联合报

《今日世界文學》 創刊90周年紀念

 

《今日世界文學》 創刊90周年紀念

《今日世界文學》今年歡慶90歲生日!

一份文學雜誌能夠發行90年從未停刊,甚至在文學讀者遞減的近年還擴增頁數期數,真算得是個奇蹟。這份文學雜誌就是簡稱WLT的《今日世界文學》(World Literature Today)。

WLT由美國奧克拉荷馬大學出版,刊登來自世界各地的小說詩以及書評,1927年由奧克拉荷馬大學現代語言系主任洛伊.田波.豪斯(Roy Temple House)所創辦,起初只是一本名為《外國書籍》(Books Abroad)的32頁季刊,五十年之後擴充到250頁,而2006年更增加出刊次數,成為雙月刊,同時更名為《今日世界文學》。這份雜誌已是美國歷史最悠久的期刊之一,目前擁有全球紙本及電子版讀者三十萬名。

《今日世界文學》廣納世界各地的當代文學,無論是主流或非主流作家,無論是哪一種語言的作品,該刊都不遺餘力地介紹給讀者,因而成為當今文學界一份相當獨特且重要的雜誌。諾貝爾獎得主波蘭作家米沃什(Milosz)曾說:「如果《今日世界文學》不存在,我們就要將它創造出來。這份雜誌發揮了獨特的功能,將鮮為人知或是無處尋找的作品資訊帶給英語系國家。」

這份雜誌的草創時期,既無正式職員也無資金,參與的工作人員全都是義務服務,而九十年後,已擴展為一個人文中心,共有11位員工和15位實習生,除了出版《今日世界文學》之外,還另創第二本雜誌《今日中國文學》,編纂兩套文學叢書,並舉辦「紐斯達特文學獎」(Neustadt Prizes,其中包含兒童文學獎)、「匹特堡文學節」(Puterbaugh Festivals)以及各種講座、課程、工作坊和媒體節目。而未來,無論是以紙本或是電子的形態,《今日世界文學》都希望成為國際文化和文學的資訊交流中心。此外,現任編輯認為現行的學術論文寫作格式已生硬且僵化,因而提倡更具有個人風格和實驗精神、更創新的論文風格。

来源:联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