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孟浪,本名孟俊良。诗人,独立出版人。独立中文笔会创会人;中国地下文学流亡文学文献馆发起人。曾任《倾向》文学人文杂志执行主编、《自由写作》文学网刊主编、编委会主任。2001年与作家贝岭、刘宾雁、郑义、万之、刘晓波等发起创办独立中文笔会。

 

编者按:

  在中国,课本象征教育和意识形态,孩子们最后从雾中毕业,逃向四面八方。这是诗人孟浪对于自己成长记忆非常独特的思考。矿藏在云中的飘忽不定,他用冬天的冷来比喻人对于生存环境的谨慎,用冬天去超越春天。他所体会到的自然,用了这样的诗句来记录:老房子,破电扇,旧帐簿,碎纸片,自己在翻动、吹拂、摇曳。如果每个孩子都是一颗种子,那么,我们“放弃对种子的远眺吧”,这是回忆所带来的对于生活那无尽的悲哀!                (陈家坪)

  

记忆的诗篇

孟浪

  

一个孩子在天上

 

一个孩子在天上

用橡皮轻轻擦掉天上唯一的一片云。

 

一个孩子在天上

像趴在一张属于他自己的图画纸上。

 

一个孩子在天上

用铅笔淡淡描出无数个孩子的样子。

 

一个孩子在天上

他的痛苦,他的欢乐,他的蔚蓝,无边无际。

 

一个孩子在天上

他还决定,他的一生

必须在此守望橡皮的残碑,铅笔的幼林。

 

哦,教员们在降临——

一个孩子在天上用双手紧紧按住永恒:

一个错误的词。

 

 

途中

 

玻璃把拳头击碎

中学生献上手臂。

 

他的老师献上逻辑

非此即彼——

(他们有过的选择激动地归零。)

 

玻璃,在窗户上模仿玻璃

拳头则羞惭地重新握成拳头。

 

中学生献上肩膀、背脊

把一座学校扛起

(放弃就是放弃。)

 

拳头就是拳头

不像拳击手套摆设在女宾化妆间。

 

 

鹰不是白云里的寄宿生

 

鹰不是白云里的寄宿生

而我可能是,也还优秀。

 

大地被时间裁成课本

鹰偶尔才翻动它

我终生在读。

 

新娘在空中飞来飞去

她裁取了鹰的翅膀。

 

当我成为校长,满是眼泪,不是威严

柔软的闪电写字,并委地

 

哦,鹰不是白云里的寄宿生,我枉执教鞭。

 

 

——在Beebe School

 

小学里的鱼儿多么想游向大海

孩子们轻轻捧出一些电子鱼缸。

 

被娇宠惯了的大海呵

刚强的孩子呵,究竟谁征服了谁?

 

星期天寂静,有些人长眠不起

有些人全家欢聚,在苦海公园草坪。

 

鱼儿争相啄食过的天空在梦中

让孩子们更清澈,更下落不明。

 

适于高翔,也适于急坠

小学里的鱼儿沉没在祖国深处的池塘。

 

课本,是我们的时代

 

课本,是我们的时代

唯一的林木:在课本后面

我们收起被淋湿的火警

 

露出假面,表示你的真心

露出天气,表示你可以

风雨无阻地前行

 

我们砍伐着课本

那些文字、算式和图表

不再生长——

 

露出宇宙,表示那是

你唯一无法掩藏的一点

——露出,足够结实的空无

 

我们带着孩子离开

美其名曰:去植树

 

课本被放弃了

东倒西歪,废墟之姿

正承担我们的时代无稽的消防

 

 

堆放在神圣塑胶筐里

 

堆放在神圣塑胶筐里,某本旧书

兀自忆起装订工让它诞生的时刻。

(装订工不慎切伤自己名贵的手指……)

 

咖啡座并感受不到它的悸动

因为我们也恰好在书店内部生病。

(你的笑容激起我猛烈的羞惭……)

 

某本旧书偏偏被热情的过客挑剩

只能在冷风中度过夏日的某个午后。

(临时雇员出门收摊时临时加一副袖子……)

 

当天的报纸迅速变旧、变脆

新闻游荡在街头,马蹄踩痛标题。

(哦,波士顿环球, 波士顿先驱,波士顿都会……)

 

我摸了摸座边侥幸逃过海报的裸墻

好像就是战时地堡的钢骨水泥。

(母马不为所动,依旧踏过遥远的上海南京路……)

 

 

毕业于雾中

 

雾中,世界已被可怕地缩略

在他脚下的方寸之上傲视

 

面对面的危险,也来自背后

一副在空中孤悬的鱼网

还是一副被剔净的庞大鱼骨

 

雾中,课桌椅柔软

学生们看不清这致命的区别

 

雾中,是一所学校的简称

家乡人都这么叫

学生们就要被知识撞倒了

 

他们从雾中毕业

逃向四面八方——

 

雾中,世界已被可怕地缩略

雾散之后,世界已转眼不见……

 

 

放弃对种子的远眺吧

 

放弃对种子的远眺吧

土地深处无尽的酣眠在继续。

 

冬天抱着冬天

温暖盖着温暖

多么像内在的群山仓促地逶迤——

 

巨人,婴儿般退回……

破土,破土,到处是黑发在破土

成为铁丝,扎出脚手架和了望台。

 

放弃对虚无的打量吧

土地深处那手指尖的警觉将生长千年!

 

 

独舞

 

古人挥手之间

大把的美髯

随大把的时间飞扬。

 

他再一挥手

一匹骏马

与他谛听中的一节时间

浑然不分。

 

古人带来的“时代”

被刮得铁青的脸审视

被不长胡子的脸鉴赏。

 

他挥手作罢

这脸上并无眼睛

这脸上并无——时间

古人,只来得及遗落这“时代”。

 

金地质师的银妻子,或钟表匠女儿

 

云中的矿藏飘忽不定

地质师的梦,在层层累积

 

十五岁少年时的遭遇

一方石头里步出一位天之骄子

 

眉宇之间月朗风清

而毒日头恹恹地变成一块旧胭脂

 

那冬天的第一场雪下在了春天

谨慎的冬天是在把春天超越

 

盲人扶着“我”的手回家

我是“机器”人,自动而安全

 

鲁班的手静悄悄生长

弹指间送出剑影般的墨线

 

钟表匠未能发表准确的时间

钟表匠总在取回零件的路上迟到

 

只有她的女儿在奔跑

但谁也看不出是进,还是退

 

在遗失的中途啊

刚刚还来得及想起“刚刚才见到……”

 

老友,金,在远方冲着你苦笑

银的低泣,她却离你太近

 

地球尽头的两位亲密饮者

激励斗志时,打发了伟大的光阴

 

在遗失的中途啊

智慧产儿在空中拖曳可爱的尾迹

 

 

田园里的稻草人

 

田园里的稻草人,燃烧一样的火

他们——成灰,成飞,成烟,成灭。

 

我还是领他们回来,满手的黑

呵气,雾化了世界也奔跑无碍

墙已经筑就,孩童凝视里的雪糕静静融化

 

跨出去,悬崖顶部傲放的鲜花

腿跟紧了根须、茎块、枝叶、芯蕊。

 

老房子,破电扇,旧帐簿,碎纸片

自己在翻动、吹拂、摇曳——恨与爱

自己报上姓名——不是更急的性命

 

哭,是一流作业,修业,结业

哭,转向甜,转向酽,转向鲜。

 

从不存在这里的并无来由

这里,糖和茶,并无理由成就工业

味精更淡出了银幕上的泪眼,乱抛

 

捆扎衣服的样子,也熨烫多姿的云

风传来时,稻草人已无消息。

 

火一样的燃烧,原不是火

风光扑面,风情缠身,而它传来

火一样的燃烧,那么冰凉——那才真是人间!

 

 

诗人孟浪(右四)与默默(右三)、陈东东(右二)、刘漫流(右五)、王一梁(右六)、古冈(右七)、杨平(左一)、陈接余(右一)在上海,摄于1990年代初

 

 

“但是,为丰收准备掠夺吧”

韩博

 

  “落木,收集着秋天粗砺的声响/第一百遍落木了,我看不到岁月另一面的温柔/难道我还应该把心跳放得更轻?//第一百遍告别了,秋天说:/冬天永远没有到来,也永远没有离开/第一小学的孩子们尘封在教室里。//第一百遍呼唤了/一年级女教师的红嘴唇/在坚冰的深处,让你的一生焦急。//落木,回到自己的第一遍吧/那唯一的一遍落木,倒在心上/无遮蔽的秋天里,我的惊叫拔地而起。”

  这是《落木的开蒙》,不是我读到的孟浪的第一首诗,却是给我印象最深的一首诗。那次阅读相当偶然:诗歌刊载于北方某省机关报的副刊上,时值初秋,我仍未走出学校……种种环境因素使我对这首诗格外敏感,“落木”、“秋天”正在身边,而“冬天”虽然并非“永远没有到来”,但“冬天”“永远没有离开”却正是成长赋予我的心理经验的一部分,而“教室”、“教师”,则依然是我生活经验的一部分。不过,归根结底,并非意象,而是《落木的开蒙》指向的那种无以挽回之感,刺中了我的神经,甚至也使“我的惊叫拔地而起”。

  在后来更广泛的阅读中,我发现“学生”、“学校”、“教师”、“校长”、“教鞭”、“黑板”这类意象在孟浪的诗篇中反复出现,毫无疑问,这些意象来自成长经验,但更是一语双关、剖析体制的绝妙符号。在这施教者与被教者的舞台上,“我”总是在场,及物,形成一幕短暂而错愕的戏剧。孟浪式的书写,绝非中国传统那“物我两忘”的一支,而总是以“我”为演员,甚至讲“我”置于上帝般时时在场的境地,质疑或自我辩驳存在的困境,一如《飞》中的诗句:“我有什么理由让自己上升/在高空细察人类的耕作。//到处是云的遗迹/连孩子的脸都不能幸免风的擦痕。//道路太可怕了,捆缚呵捆缚/我在空中才发现已无法挣脱。”

  孟浪近期推出诗集《南京路上,两匹奔马》,收录其自1985年至2005年的作品,“奔马”虽非全集,却足以使读者一窥这位当代中国最重要的汉语诗人这20年间的创作历程。诗人马骅曾以诗风“冷峻”评论孟浪,然而,今日再看,孟浪诗歌在“冷峻”的超现实主义外表下,却包藏着一腔澎湃的热烈,只不过,这热烈有时表现为迷惑,有时表现为悲悯。《简单的悲歌》便是一首悲悯之作,诗句开头,似乎意在赞颂劳动与丰收,“为丰收准备打谷场吧/为打谷场准备农夫吧/为农夫准备土地吧/为土地准备播种、耕耘和收获吧!”,然而,第三节后诗风一转,直指丰收后被掠夺的劳动,“但是,为丰收准备掠夺吧/但是,为打谷场准备空旷吧/但是,为农夫准备牺牲吧/但是,为土地准备荒凉吧!//但是,播种的时节农夫冒了烟啊/耕耘的时节农夫燃烧了啊/收获的时节农夫变成灰烬了啊!”

  作为时常在“天空”行走的诗人,却如此关怀“大地”!孟浪已是今日鲜见的一类诗人,他的诗作意象丰富、密集,却从未以“生活”的旗号,沉溺于自我细节的迷恋,他总是试图介入一片广阔天地,铺展并追究时代一路躲闪的谜团。作为诗中角色“我”的孟浪,总是在消瘦的肩上,扛起追踪者热烈的责任。

  对责任的追寻,并不意味着对于艺术形式的疏忽。实际上,恰恰相反,作为一位成熟的汉语诗人,孟浪作品予人的第一印象便是强烈的语言形式。早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他已以书面口语的方式,创造出意境疏离的文本。他很少使用采摘自古籍的怪僻生词,但正是那些貌似简单的词句,却走向语意的极深处,影响了身后一批人的写作。他喜欢恰如其分地拣来充满暴力感的动词,镶嵌在诗句中,如“光捅下来的地方/是天”(《连朝霞也是陈腐的》),只一个“捅”字,既形象地描绘出真切的画面,又隐喻出通篇境遇的关键。他擅于用寥寥数笔,勾勒出传神的诗句,如“他拐过街角,像一页电报纸没入黑暗/另一个人在跟踪,手指模拟着发报”(《无题》1997),又如“无数的露珠被土地留住了/大海一声声喊着:渴——”(《伟大的牺牲》)。当代汉语诗歌的胜利,在孟浪那里,常常表现为一种动词的胜利,某种意义上,这是现代意识的凯旋,是一种直切境遇痛处的纸上排练。

2006-11-22 上海五角场

 

 

作者简介:

  韩博,男,1973年生于中国黑龙江省牡丹江市。诗人,剧作者,媒体工作者。1985年至1991年就读于牡丹江第一中学,毕业班级高三·二班(班主任赵海波)。1991年参加高考,时为牡丹江文科状元。1991年至1992年于南昌陆军学院接受军政训练。1992年至1999年,先后就读于复旦大学国际政治系与新闻学院,获法学士与文学硕士。在复旦大学就读期间,曾任复旦诗社社长,主编诗刊《语声》,并主持燕园剧社,编导多部舞台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