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浪微信群追思会

孟浪微信群追思会

各位微友,晚上好!我是白夜,今天是2018年12月26日,圣诞节的第二天,我们又一次相聚在微信群,而这一次,却是为了送别、缅怀一位卓越的标志性诗人——孟浪。今天也是孟浪的二七。

流亡诗人孟浪,即本群的大地胡子,于本月12日病逝于香港。双12是个吉祥的数字,而他却选择了离开。在他离世之后,他那因流亡被掩盖的才华受到国际诗坛的高度关注。北京、上海、纽约、波士顿、法国都举办了他的追思活动,台北也将在29号举行孟浪追诗会。美国笔会对孟浪的去世表示哀悼,另外《纽约时报》等英文媒体及法国媒体都刊载了他去世的消息。引用本群群友荣伟在纽约追思会上的话:孟浪的去世已经成为全球华人圈的一次近年来少有的公共事件,全球华语诗人悼念孟浪诗文如潮也是近年来少见,成为一次华语圈诗人作家艺术家的集体集会!孟浪直到去世仍然是一位在异国他乡的流亡诗人。

而与此同时,国内泛民圈对孟浪其人其诗却鲜有人知。当我们把他的相关信息转发到微信群时,常常是石沉大海波澜不惊。于是本群的云中漫步提出,以孟浪卓越的诗情才华,以他丰富独特的个人经历,以他出色的社会活动能力,孟浪不该受此冷遇,我们有责任将他介绍给更多墙内的潜在读者们认识了解。

今天,我们邀请到在本群的孟浪诸多生前好友,文学大咖,云集在小小的微信群,请他们从孟浪本人、孟浪诗歌、以及与孟浪的交往或共事的角度,拼凑还原不同侧面,不同时段,不同身份的孟浪。我们希望借助微信这种覆盖近10亿人的媒介,为孟浪再做一次面向大众的追思与缅怀。

时间有限,我就不多说了,我先把诗人孟浪的个人生平与文学年表贴出来。

孟浪,本名孟俊良。诗人,文学编辑,独立出版人。1961年出生于上海,1982年毕业于上海机械学院(现名上海理工大学)。美国布朗大学驻校作家(1995-1998)、香港中文大学邵逸夫堂驻校艺术家(2004)。第一届现代汉诗奖获得者(1992)。 1980-90年代中国非官方的地下文学运动重要的代表性诗人和推动者之一,1995年离开中国。流寓美国11年(1995-2006),移居香港9年(2006-2015),2015年起落户台湾。系曾活跃于中国、后持续离散写作、现定居台湾,对两岸三地及海外华文文学均有深刻体认和介入的少数长年跨国界、跨地域的文学实践者、文化观察者。著有《本世纪的一个生者》(1988,桂林)、《连朝霞也是陈腐的》(1999,台北)、《愚行之歌》(2015,台北)等诗集6种。作品也入选《新诗三百首》(张默、萧萧编,1995,台北)、《新诗三百首》(牛汉、谢冕编,2000,北京)、《现代汉诗100首》(2007,北京)、《中国新诗百年大典》(2013,武汉)、《百年新诗选》(2015,北京)等。曾任《倾向》文学人文杂志执行主编(1995-2000)、《自由写作》文学网刊主编、编委会主任(2006-2014)。编有《中国现代主义诗群大观1986-1988》(1988,上海)、《诗与坦克》(2007,香港)、《六四诗选》(2014,台北)等华文文学重要作品选。作为主创人员参与《包装中山广场》(1993,大连)、《译·移·易》(1999,纽约)、《柜人》(2002,台湾)等大型公共艺术活动。 2001年与作家贝岭、刘宾雁、郑义、万之、刘晓波等发起创办独立中文笔会,任自由写作委员会召集人;曾多年担任独立中文笔会创设、旨在彰显中国独立表达的文学和创作自由精神的两个重要奖项——自由写作奖、林昭纪念奖的评选流程主持人(2004-2011)。 2008-2015年在香港先后任独立出版社——晨钟书局(Morning Bell Press)、溯源书社(Fountainhead Books)总编辑,致力于捍卫言论自由、出版突破中国审查制度的文学-人文-社会科学独立出版物。2018年12月12日,病逝于香港,享年57岁。

孟浪文学年表   

1961年8月,生于上海。

1978年10月,入上海机械学院(现名上海理工大学)就读。开始现代诗写作及参与争取实现言论自由、出版自由为宗旨之一的地下文学活动。

1981 年6月,与郁郁、冰释之在上海创办民间诗刊《MN》,第一期集名《形像危机》。

1984 年10月,与默默、王一梁等开始筹办“立足上海、辐射全国”的民间诗刊《大陆》。1985年春,《大陆》创刊。

1985年 1月,与海客、刘漫流、王寅、默默等共同创办“海上艺术家俱乐部”;3月,民间诗刊《海上》创刊。

1985 年冬,与贝岭合编《当代中国诗歌75首》打字油印本在北京、上海两地刊行。

1986年秋冬,应诗人徐敬亚之邀前往深圳参加“深圳青年诗人协会”成立活动;参与“中国诗坛1986年现代诗群体大展”作品编纂成书事宜。

1988年诗集《本世纪的一个生者》,由漓江出版社在桂林出版;与徐敬亚等编《中国现代主义诗群大观1986-1988》由同济大学出版社出版。

1991年春,与芒克、唐晓渡、默默等三十多位诗人、诗评家联合发起创办的全国性民办诗刊《现代汉诗》创刊,任执行编委。

1992 年11月,获首届现代汉诗奖。

1993 年11月,参与发起的文学人文杂志《倾向》在美国创刊,任在中国的编辑协调人。1995-2000年任该刊执行主编。

1995年 9月,应美国布朗大学的邀请,抵该校任驻校作家(1995-1998年)。

1999 年诗集《连朝霞也是陈腐的》,由唐山出版社在台北出版。

2001年参与发起创办中国独立作家笔会(Independent Chinese PEN Center,现名:独立中文作家笔会),出任首届笔会领导机构成员,任自由写作项目召集人。

2003年被选为独立中文笔会第一届理事会理事,兼任自由写作委员会协调人。

2004 年诗集《一个孩子在天上》,由紫罗兰书局在香港出版。

2005年被选为独立中文笔会第二届理事会理事,兼任自由写作委员会协调人。

特别说明:文学年表中“1984 年10月,与默默、王一梁等开始筹办“立足上海、辐射全国”的民间诗刊《大陆》。1985年春,《大陆》创刊。

1985年 1月,与海客、刘漫流、王寅、默默等共同创办“海上艺术家俱乐部”;3月,民间诗刊《海上》创刊。”

这两种刊物的创办时间,经几位当年的参与者互证,先后顺序颠倒了。可能是时间久远,孟浪本人的记忆有误,为了尊重逝者本人,暂不修改。

白夜:第一位有请贝岭开讲。贝岭是与孟浪合作时间最长的同事兼朋友。

贝岭:本名黃貝嶺,中國詩人,作家、編輯及出版工作者。著有《貝嶺詩選》、《哈維爾:一個簡單的複雜人》、文學回憶錄《離逐》(Ausgewiesenpage,德譯版)、《犧牲自由:劉曉波傳》(Der Freiheitgeopfert,德譯版)等。

老贝:各位好!

我是孟浪的老哥们儿,也和现在筹办这个活动的白夜的先生一梁一样,成为流亡者。此刻,我刚才看到潇潇发来那张照片的时候,我在想,我多想能在北京、能够在北京和大家一起。我注意到了潇潇,注意到了晓渡,也注意到几个人。我不知道这个孙理波(注:发布照片者)是不是孙文波,因为我们几十年不见了。

或许已经没有机会,在我们都还年轻的时候,再见面了。而各位,你们很多人恐怕只是在孟浪还年轻的时候和他相处过。还没有见过45岁以后、40岁以后的孟浪。虽然孟浪就在台北、就在香港,而不是在遥远的美国。

这些照片和视频,可能会成为我们这个时代对于一位杰出的诗人(最好的纪念),甚至,我想,我们(可以)称他为一位伟大的迷途者。这是我引用《北京文艺报》被屏蔽的一个专辑的用词。我真没有想到孟浪生前没有机会(再踏上祖国的土地)。如果各位还记得,哦,各位不会记得。我知道孟浪最后一次踏上中国土地,除了香港以外,是在去年。他曾经在上海转机,但他去美国的时候,没有停下来。

好。我的意思是说,我们没有办法回到祖国,但是,我们借助于白夜非常熟悉的这个微信。借助于这么一个微信,我终于可以和我其实非常想见到的各位,一起来悼念孟浪。孟浪走的太早了,容我向各位说一说孟浪最后的公共时光。

我和孟浪最后筹办了一项非常重要的活动。这个活动,也是台北国际书展有史以来,第一次给予一个逝世于去年(2017年)7月13号的、另外一位我们笔会的、协助我和孟浪创办笔会的老哥们儿(刘晓波)。他有很多、很大的称谓,但是呢,他是在监狱走掉的。

就是他。就是他的纪念,书展位,我们筹办了这个。我们在那里为孟浪所编的生前最后一本书(同时代人:刘晓波纪念诗选),纪念这位老哥们儿的纪念诗集。做了在台北国际书展的闭幕式上的最后一场文学活动。

2月11号,我记得清楚的日子。

(当)我们做完这个活动,来了非常多的台湾的文学人、文学青年和读者。做完之后,我们匆匆地整理那些摊位,把它们全部打包。老孟带着另外两个哥们儿,一个叫杨小滨,一个叫莫之许,先到一个餐馆吃饭,我因为还要搬运东西。孟浪累了,他那段时间咳嗽。其实呢,已经是癌——肝癌,哦,肺癌的最明显的症状。可是呢,我当时可能也感冒了,我也咳嗽,我还记得老孟说的那句话,他说:「你咳得比我还厉害。」

然后,老孟他们先去吃,我拿着那个巨大的「晓波最后的日子」那个大牌子,比我人还高,要赶过去。我一路还在骂,他妈的!就是我在扛这么多东西,老孟先走了。结果我去了那个餐馆的时候,他们已经吃完走了。这就是我跟孟浪在他健康的时候的最后一面,可是我们有一个完整的关于那个时候、那场最后的新书发表会,老孟编这本书的视频。我还有8分钟,他在最后谈这本书感受(的视频)。真的感谢我们这个时代,可能为我们留下了老孟最重要、最好的公共身影。

我还是那句话,孟俊良已经走了。孟俊良生前属于他的家人、属于他的妻子或者属于他的亲人。但是,孟浪属于我们大家,不只是属于他的家人。或者说,孟浪只属于我们大家。孟浪还在,孟浪会一直的和我们在一起,我们去好好的看一看,他这些年所做的事吧,我一直觉得这些年他做的比我好,他比我更努力,他比我更优秀,他的诗写了那么多。他越写,越具有杰出的政治抒情天才,所以我把他称之为我们这个时代最杰出的政治诗人,不是之一。

好。我想我先说这些。

其实我要说的太多了。12月29号,这个周六,我们将在台北为孟浪举办一个简朴的追思会,也叫追诗会,因为老孟,他追诗走了。还有,我们会让所有在台北的、在台湾的、他最后两年半定居地的这些朋友,能够一起来回忆和怀念他。我很感谢闻海!闻海在他(孟浪)生前做了一部非常重要的关于流亡者的纪录片。这个纪录片很幸运地、即将在未来公开放映。将近三个小时。它献给孟浪。它也是关于流亡者生活中、以孟浪作为主角的一部纪录片。

让我补充:2月11号做完的一场活动之后,孟浪带着朱灵波还有他太太回到了花莲。两夜之后,2月13号,孟浪乘飞机从花莲飞往香港,和他太太到那边去住一个月,他告诉我,他在12号告诉我,他们要在那边过春节,顺便在香港做这本诗集的发行式。但他在机场昏倒。从此,那个真正的孟浪再也没有起来!

白夜:好的,接下来有请潇潇——著名女诗人——发言。

潇潇:诗人、画家。出版中外文诗集多部,长诗《另一个世界的悲歌》被评为九十年代女性文学代表作之一,2018年被翻译成英文在英国剑桥《长诗杂志》(Long Pome Magazine)头条全文发表。潇潇曾获多项国内外诗歌大奖。如:“闻一多诗歌奖”、“百年新诗”特别贡献奖、罗马尼亚阿尔盖齐国际文学奖等。潇潇是第一个获得此奖的亚洲人,并被授予罗马尼亚荣誉市民。

潇潇:亲爱的朋友们,你们好!我是潇潇。因为我现在正在参加中国和韩国的一个诗会。这个诗会是半年前就确定的,所以说呢,没办法错开。

孟浪与我,我们是老朋友,80年代就认识。我记得他最早到四川去过,那么他离开北京的时候,那是他流亡之前的最后的一个晚上吧。我们一帮朋友,他喝酒喝的大醉。他的流亡之路,给我的印象就是最后的一场大酒。

这几天,我心里一直都在想着这位老朋友。前段时间,应该是,对了,应该是……哦,我现在思路有点混乱,大概是两年前还是多久,在深圳。很偶然,他突然给我打电话,我正好在深圳开会,我们很意外很庆幸地见了一个面。那次他送了我两本儿他的诗集,看到很多的写作的状态。

我想在这里边。我觉得有很多很多要叙述的很多细节……我为他写了半首诗,我就在这儿读给大家听吧。

冬至与孟浪兄继续交谈

 潇潇

孟浪兄,他们说你走了

带着悲伤的表情

我知道,你在云上赶路

去一个比人间更敞亮的地方

写诗

老哥们之间

不需要形式主义的告别

多年前,你从北京离开的那一场

大醉

就是出发的离别

我们把生活的黑

与穿梭的忧伤

一杯一杯喝下去,一直到天亮

你绝望的纽扣

找不到祖国的制服

清晨,几个饺子加清汤

送我们各奔东西

孟浪兄,今天冬至

又该吃饺子了,请,请

你在云端,我在亚运村

雾霾中的祖国

依然不配你的纽扣

在时间解放你之前

那一只金表就碎了一地

2018年12月22日

我知道,孟兄一定会感知到我们对他倾诉的这些怀念和追思。其实,我觉得他活着的时候就在远方,他现在却更近了,可以随时与他交流,与他的诗歌交流。非常感谢,非常感谢在这样的圈子里,我们与他说话,谢谢。

白夜:接下来,有请默默开讲,谢谢。

默默,原名朱维国, “第三代”代表诗人,云南大学中国当代文艺研究所名誉所长,1964年7月14日生于上海,1979年开始诗歌创作,1985年创立撒娇诗派,2006年开始摄影创作,2008年创办云南香格里拉撒娇诗院,著有长篇小说《四十大惑》《汉语魔鬼辞典》,系列袖珍小说《我们中国的梦》,诗集《默默史诗三部曲》以及摄影集《我用灵魂对焦距》《闻到你千里之外的体香》等。

默默:我刚才听到贝岭的发言,我对贝岭的那个说法不怎么同意。他说孟浪是伟大的政治抒情诗人。

83年我就跟孟浪认识了,我认为他——孟浪就是我心目中的一个诗歌圣徒。记得当年经常去宝山,晚上住在孟浪家里,我们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我印象特别深,每天睡觉前他还会在笔记本上创作两首诗。而且,写完以后都会匆匆看一遍,出手非常快,都是神来之笔。有时候,我们一起出去,也会经常(遇到)等车啊,什么类似的时候。有时候汽车误点了,他也会在车站上,就掏出笔记本写诗。所以,我印象中的孟浪就是一个诗歌圣徒而已。

而且我们从一开始,从写诗开始,就想摆脱政治的影响。因为,那个年代政治压力特别大,我跟孟浪还在92年,因为诗歌的原因一起被捕入狱。所以,我们一生反抗的那个,就是所谓的政治。所以,如果给孟浪冠上政治抒情诗人这个称号的话,这个可能对后世是一种误导。

前两年,我还去花莲看了孟浪。那天,我们聊到深夜。我们没有谈什么政治,也没有谈诗歌。就是谈一些共同的朋友的近况和过去。所以,我认为冰释之给孟浪的悼词,在追悼会上念的悼词特别(准确)地概括了一个真实的、我们大家心目中的兄弟,真实的孟浪:谦卑、隐忍、睿智。

其实冰释之还应该表达的,是孟浪幽默的一面。一般人以为他不苟言笑啊,为人严肃啊。其实孟浪是个很幽默的人。记得今年四月份,我跟莱尔,就是《诗生活》的主编,一起去医院里看望他的时候。他在我面前,那个时候,他刚刚苏醒过来。唉(二声)!他躺在床上做了一个手势,那是我非常非常熟悉的,一个他想说幽默话之前的手势。那个时候我还不相信他会走。我想,一个那么热爱生命、那么懂得生命乐趣的人,怎么就会离开我们?所以,(对他的死,我)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孟浪的全集,他的太太杜家祁可能会整理,可能很多手稿也在那里。我觉得,我跟冰释之商量了一下,就是说,我们可能可以在明年孟浪祭日那天,编一本孟浪的书信,或者他的照片啊什么的,这样一个纪念集。我觉得这件事对大家也是一个交代,也是对他最好的一个纪念。未来的中国诗歌界,包括今天的诗歌界都永远不会忘记我们的兄弟。他惊人的创作,以及他在诗歌艺术上取得的成就是有目共睹的。所以,我觉得今天追思他,主要还是追思他对生命的热爱。

我记得那天,我们两个人喝了大概差不多18瓶罐装啤酒。我是个糖尿病患者,已经十多年没有喝啤酒了,那天受他感染,也喝了很多冰啤酒。所以我觉得,孟浪是一个有感染力的(人),他从年龄上来说也是我的兄长。他一生,不能说是为某种政治在努力。

孟浪去世的那天晚上,我跟刘漫流通了视频。漫流当时安慰我说,孟浪已经做完了他该做的事,也算功德圆满。所以我听了特别宽慰,心想,哎呀,一个人在佛教上,这种就叫圆寂,功德圆满,圆满地离去。所以我们的悲伤,要化作力量。更好的用各种各样的形式,来传播孟浪的为人,孟浪的作品,孟浪的人格。这也就是我今天参加这个追思,这次语音追思的一个重要的目的。

白夜:下面有请王一梁出场。诗朗诵《世界的五步》(节选)

王一梁:流亡作家。1962年生于上海。首届“倾向文学奖”(1996年)获得者。

著作:《朋友的智慧》,《萨波卡秋的道路》,等。

译作:《狱中书》(哈维尔)、《哈维尔:总统生涯回忆录》,等。现居尼泊尔,从事荣格研究和翻译。

王一梁:诗朗诵《世界的五步》(节选)

永远是出发的年龄

永远是到达的年龄

永远在路上

十二月刹那间就躍向了一月

一个中国的冬天

无名的寒冷

停在桌边

我的脚踩到了一种深度

我推开书上的积雪


是出发的时候了

是到达的时候了

我途径天空、大地和海洋

途径永远

白夜:接下来,有请刘漫流,也就是本群的书鱼馆开讲。

刘漫流:1962年4月生于上海,1984年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八十年代开始写作,海上诗派重要成员之一,著有《本世纪的未定稿》、《未定稿2000》等。

刘漫流:各位朋友,晚上好

先补正一下,前面有朋友提到孟浪曾到过四川,但据我回忆,即使在诗人串联频繁的上世纪八十年代, 可能因为缺乏某种契机,四川当是孟浪想去而又始终没去成的地方之一。

初识孟浪大约是在八四年秋冬之交,某一晚和孟浪等几位朋友相聚在华东师大一间教室里。后来我曾多次跟孟兄提起对他第一印象:穿一件志愿军式棉袄,感觉像一位下放基层的青年布尔什维克。当时据说已是上海光学仪器厂某承包部门经理,经常出差外地,相对在座涉世未深刚毕业或尚未毕业的书生,自然显得更练达一些。这应该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以后每来重庆南路,总会挎一大双肩包到我办公室坐坐。那时《海上》已在筹办中,孟兄被视为见多识广、行动能力较强的社会活动家列名五编委。可以说,我们是从文字交开始,直到成为道义之交。我与内人跟他也有一种密切的私人情谊。

从八六年搬入宝山到九五年搬离近十年中,我跟宝山的朋友们过从甚密,其中最为密切的就有孟浪。在这位日后越来越知名的诗歌活动家不太活动的日子,如果不去市内,隔三岔五会来我家喝酒吃饭聊天。还有一个固定节目就是泡澡堂子,泡完后余兴就是去小绍兴吃些鸡喝点粥。回想起来那真是一段令人难忘的日子。

九二年放寒假,为了《现代汉诗》的创办,我与孟浪搭伴南行联络同仁。从上海到长沙、贵阳、昆明,下到景洪西双版纳、大理、宝山、临沧、芒市、畹町、瑞丽,再折返昆明。长达一个多半月,期间一路起居同行,相处甚得,没有丝毫龃龉之类。现在回忆起来,也真是很难得。因为有教务在身,我一个人先提前回沪,孟浪兄在昆明火车站送我上车后,在昆明又逗留了十来天。

孟浪去国前每往美领馆送签前一夜,都会来我市内住处留宿,第二天一早出发。迁居花莲后,几度相约找时间一起环游宝岛,说台湾有些小地方他也没到过。现在随着孟兄的离去,这一切都已成为终身之憾。我也失去了一位一生的友人、终生的同志。

今夜所谓追思,其实也只是我们这些生者之事。但我愿意相信,孟浪此刻在听。我们长达33年的交往,有一些可以写成一部书,另一些我更愿意作为一种私人记忆。孟兄逝去翌日,我曾于微信寄语将以余生纪念孟浪兄,相信终会有重聚的一日。

时间有限,接下来我围绕一首诗,这是我和他在博客时代的网上联句。零五年我在天涯开过一个博客,阅读数一度排在读书类前几位,但访客留言其实寥寥,在这寥寥中包括几位老友,其中就有孟浪。我的注册名叫“书鱼馆主”,孟兄戏仿以“梦香楼客”的马甲到访。这样自孟兄流亡海外后,除了通电通信外,又多了一种联络方式。

某日下午,我一时抒感写下这首诗的第一节,紧跟着孟兄以“梦香楼客”名义留言,开始并未觉察,一来二去就有了这意外之得。后一日遂以《天涯联句》为题另开一帖。这是属于我与诗人孟浪的共同记忆,也是一次值得永远纪念的合作,今晚借此披露。下面我读一下,以寄托我对诗人孟浪兄的哀思:

天涯联句  

如果深渊有足够深  

高山有足够高  

坠落的过程  

将会是一生 (书鱼馆主)      

挥舞深渊的人  

倘若再去拨弄高山  

那就不是炫技,那只是  

一生从肩胛漫过指尖 (梦香楼客)    

有时候深渊高不可攀  

有时候高山深不可测  

原来戴罪的一生仅是众生的倒错  

翻转,这一人的血足够止住众人 (梦香楼客)     

如果深渊就在床畔  

如果高山就在床上翻转  

一生的坠落  

仅仅是从指尖滑入红唇  (书鱼馆主)     

深渊驻足墓畔  

在墓畔垂首的还有高山  

一生是鲜花怒放,落英纷纷  

把深渊覆盖,把高山掩埋……(梦香楼客)  

2005年9月28日

谢谢大家!

白夜:谢谢漫流兄的好诗。接下来,有请张远山出场。

张远山:作家,学者,生于上海。1985年“海上”时期,笔名海客。研究庄子、诸子、先秦史逾三十年,已出版哲学、文学、史学著作15部,海内外版本28种。2008年起启动“庄子工程”,已出版“庄学三书”《庄子奥义》、《庄子复原本注译》、《庄子传——战国纵横百年纪》,奠定新庄学宗师地位。

张远山:各位好,我是张远山,是孟浪的老朋友。我现在的笔名是张远山,80年代和孟浪认识的时候,我写诗,当时的笔名是海客。我写诗写了大概有十多年,这十多年基本上都是和孟浪在一起的。当时和我们在一起的,还包括默默,我和刚才说话的默默、刘漫流等,一起创办了《海上》。

所以,我和孟浪也认识了30多年。后来呢,我的主要精力不是放在写诗上,90年代以后我开始写作其它文体。所以90年代以后,我就基本上不再写诗。因为进入了中年,我的思维方式也不再跟更早更年轻的时候一样,所以我转入了哲学、史学、文学等其它文体的写作。但是和孟浪的友谊,基本上没有中断。他回上海,我们也经常相聚,他后来从美国回到香港,我也曾去看他。

我跟他最后一次见面应该是2014年,也就是4年前。孟浪是我们这批80年代(诗人)的老兄弟,老同志里走的最早的,也是非常意外的。

我开始写诗,后来不写诗,开始写其它文体以后,和很多早年的诗人朋友来往也相对比较少。虽然孟浪是在海外,但是,由于他的人格魅力,或者说他如大家所说的,是一个社会活动家——其实是因为他所从事的这样一个工作——联络就更广。比如说他主编的一些刊物,曾经有《街道》啊、《倾向》啊,包括《自由写作》啊,并不完全单纯是发表诗歌,所以呢,也发表了我的不少非诗的、诗歌以外的其它文体的作品。

孟浪,这个名字,是取自于庄子。那我呢,后来从事研究的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就是庄子。所以呢,我觉得,对他的这个名字的出处,我作为一个庄子研究者,有责无旁贷的义务要为他的这个名字进行一下发挥,讲一讲庄子和孟浪之间的关系。

所以,为此呢,我在孟浪逝世的第一天,我就发了一个很简短的悼词,当时因为比较仓促,写的比较短,我先把它念一下。

孟浪,是庄子所铸伟词。

八十年代我与孟浪相识相知并肩战斗之时,我还没读懂庄子,也没读懂孟浪。

如今我读懂了庄子,也读懂了孟浪。

孟浪一生,完美诠释了庄子此词!

孟浪走好,同志继续!

当时因为比较仓促,所以写的非常短,情绪也比较激动,来不及阐释。后来呢,后来几天,我又开始写一篇纪念孟浪的文章,专门来展开我那个关于庄子和孟浪之间的一种精神的联系,尤其,它的关键词是自由。

那么正好我在写的过程中呢,一梁和白夜发起要举行这样一个“孟浪追思会”。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和大家交流。但是因为这篇文章比较长,所以我这儿就不去念这篇文章了,等一下我把我这篇文章发出来,大家可以看一下。那么,除了这篇纪念孟浪的文章之外,我又觉得庄子和孟子之间有“自由”这样一个词。与自由的对立面的一种抗争,是延续2000多年来的一个中国人的一个共同的主题。所以呢,我就用庄子的话,集了庄子的句子,庄子集句八段。那这八段呢,比较长,我就不全部念了,我只念前面两段。因为后面几段跟孟浪不是特别有关,是孟浪所处的时代,以及庄子所处的时代,他们所面对的共同的对立面的东西。前面两段是用庄子的话来直接描述孟浪本人的。

孟浪之言,妙道之行——集《庄子》句吊唁孟浪

张远山

孟浪之言,妙道之行;不就其利,不违其害。

不喜外求,不缘世道;不事俗务,游乎尘外。

绝彼云气,负彼青天;扶摇而上,然后图南。

万世之后,旦暮遇之;往世不追,来世可待。

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

勇士一人,雄入九军;幸能正生,以正众生。

且有大觉,知其大梦;天子与己,皆天所子。

择日登假,人则从是;薪尽火传,不知其尽。

白夜:谢谢!谢谢远山兄的精彩诠释。另外,远山兄的《庄子江湖》公号,如果有对老庄哲学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加关注,也可以在上面互动,谢谢!

接下来,有请马建。

马建:中国流亡作家,现居伦敦。著有:《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荡荡》,1987年 《非法流浪》,2002年 ;《肉之土》,2008年 ;《北京植物人》,2012年 ;《中国梦》,2018年。

马建今天准备的是一个视频的诗朗诵,现在我发出来,因为他在英国,有时差,所以提前录制好的。

马建:《钮扣》

错误地做了世界的一粒钮扣

世界光着身子找不到它的制服

我们找不到扣眼

留下的只是针脚

布满剪裁得漂漂亮亮的土地

整匹整匹的高档衣料正在行走

我们没有留下足迹

闪现灵魂火花的地方全部虚焊

光着身子肩披威武的甲胄

让缝衣针拔地而起

有机会我们趁机倒下一具

很具体的尸体

一粒钮扣落地无声

白夜:接下来,有请孟浪的老哥们儿——王依群。王依群今天也是提前做好的,孟浪诗歌的音视频。

王依群:1962年生于上海。诗人、导演、剧作家。现居美国。八十年代中国摇滚乐先驱之一,“四只耳朵”乐队创始人。“撒娇派诗”,笔名胖山。

白夜:那么,接下来,有请荣伟兄上场。

荣伟:1988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文艺美学研究生,获硕士学位。毕业后到深圳大学中文系任教,于1995年赴美作为访问学者先在俄勒冈大学东亚系担任访问教授,1996至1998年赴哈佛大学东亚系担任访问研究员。从1999年起定居纽约,先后在纽约明报担任记者,并曾担任纽约莱克基金会秘书长,曾发起在纽约策划创立《影像中国》(Reel China)中国当代独立纪录片年展。后在曼哈顿独立创办当代艺术画廊《Art Next Gallery》,曾策划主办了多个大型国际艺术展览包括《中国主义》系列展,在国际上产生过广泛影响。目前为纽约当代中国艺术家协会会长,同时担任明镜电视台《艺术家》栏目特约主持人。

荣伟:谢谢各位,我这里是清晨,本来说是8点开始,没有及时到会,那我就简单说几句。

我认识孟浪是在深圳大学,应该是在1986-87年,当然还是通过贝岭。在我的印象中,贝岭和孟浪,孟浪和贝岭总是连在一起的。

那个时候,孟浪已经是作为一个地下的文学诗人,可以说在国内,也可以称为是流浪诗人,到处流浪或流窜——开个玩笑说。他当时就来到深圳大学。在国内,深圳大学因为在特区,在当时来说还算是比较开放的。那个时候我在中文系任教,孟浪来了以后,当时的深圳大学有一个出版社,然后就招聘孟浪为编辑。我觉得,这件事对孟浪有很大帮助,也是我和孟浪在深圳大学相处的一段非常愉快的时期。

那个时候,还有一位北京的岛子也在深圳大学。所以呢,在我的印象中,经常是晚上,岛子就提着酒瓶来一块儿喝酒了。所以,我跟孟浪的认识,更多是从喝酒开始的。

孟浪在深圳大学出版社,当时编一份杂志,叫《街道》。这个杂志属于深圳大学宣传部的。我估计,当时宣传部让他们编这份杂志是为了反映特区(面貌)等等东西的,但是后来这个《街道》却办成了一个非常前卫的杂志。我不知道在坐的很多朋友有没有印象。所以,这件事完全是孟浪一手策划的。这份杂志我觉得在当代中国杂志史上是有特殊地位的。

在深圳大学期间,因为我当时在中文系任教,贝岭在管理系任教,所以我们经常在一起搞一些活动。当时深圳大学的气氛还算是比较开放,相对自由的。我记得我曾经组织过一次“当代先锋诗人”,也不叫朦胧诗,这样的一个诗会、诗朗诵。我印象非常深刻的是孟浪的朗诵。我这一生都记得他的一句诗句,他说:中国人死都不怕,还怕活吗?

所以,我跟孟浪的交往从深圳大学一直到美国。我是95年到美国的,后来孟浪也在差不多的时间来到美国,这样,我们的交往一直到他去世,可以说,整整30多年。这30多年,我们还是心心相印的。在很多理念上,我是非常欣赏他的这种对自由的追求,至死不屈。所以我说他是,生命不止战斗不息,我称他为诗歌战士。我认为这是对他一个很贴切的标签。

特别是他跟贝岭创办的独立中文作家笔会,孟浪起了很大作用。孟浪在中文作家独立笔会一项最大的成就,就是创办了《自由写作》这个网刊。我到现在为止都没有看到还有另外一个什么样的诗歌、文学创作的,不管是网刊还是杂志,超过孟浪编辑的这个《自由写作》网刊的水平。

此外,就是在去年。就是2017年,我当时在《明镜》做电视特别主持人,我们——我和孟浪、贝岭一起,一共做了五期节目。其中相当一部分就是为了写作自由、言论自由的问题。

特别是两个事件:一个是刘晓波去世,我们一起在节目中缅怀了刘晓波创办中文作家笔会的作用。此外,就是对浪子(报道)。当时浪子啊,(因)参与编辑《刘晓波诗选》被国内的警察给逮捕、被拘留。我们在《明镜》,可以说做了两期节目。当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节目,一期节目做完以后,浪子被释放了。是不是跟我们节目有直接关系,我们不知道。总的来说,这些话题,这个专题节目,有一些是孟浪倡议的。

老贝:老孟和一梁合作編百期《自由寫作》,文學史無前例)

刚才贝岭提示,这个《自由写作》网刊是老孟和王一梁共同主持的。所以一梁我也觉得很可惜啊,他离开纽约了。我说过,他是中国最好的诗人之一。所以这个《自由写作》,后来新一届笔会或者是假的笔会,就把这个《自由写作》给葬送了。这么好的一个网刊,就是孟浪的一个奉献,也是孟浪对于文学、对自由写作的一个贡献。在历史上啊,(会)留下重重的一笔。

(老贝:切記,不是純文學雜誌,而是文學、思想、政治思想及自由主義均有。)

还是有很多话要说,但是我考虑还有很多朋友想说。我这里最后呢,就想朗诵一下孟浪的,可能是他有生之年最后写的一首诗,叫《致命的列宁》。很多朋友在念着他过去的诗,最后我们发现,孟浪的诗歌严重被低估了,这已经被普遍的公认。我也发现(这一点),(因此,)我在网上说,孟浪的诗可能成为当代汉语诗歌的一个里程碑——这是我的评价。

《致命的列宁》,是一首长诗,是孟浪的一首长诗。孟浪很多都是短诗,我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别的长诗。我在纽约主持的追思会上,我让孙言全部念完了。因为,有一次在我主持的节目中,我让他念了这首诗的两段。因为太长,今天我就念其中的一段。

2017年11月7日

这一天到来之前,夜停了很久

雨水翻过了一页又一页的干燥

案卷,比后来窜起的那座雕像低了

他的头已被取下,切面的纹理漂亮

一百年陈迹,掀起一股晨夕之间的古意

土豆,旧意象,也是旧食物,冒着香气

汆了一汆,那颗头,头上的热蒸汽

满世界起烟,烽火干脆吹熄自己

药好了,药死了,列宁,啊列宁

端出去,端出去,世纪的不治之症

没有芬兰站了,倒有太多的米兰站

就让你揪心,资本在狂喜中毕恭毕敬

一个庞大的帝国缩起它的睾丸

一副庞大的药,在希望里化作无形

白夜:下面有请孟浪的老同学老朋友冰释之。

冰释之:原名李冰,1979年开始写诗。1981年与孟浪、郁郁创办民刊《MN》,1988年与默默、白夜(张毅伟)创办《上海诗歌报》。2005年出个人专辑《回到没有离开过的地方》,2009年出版诗集《门敲李冰》。

冰释之:好,各位好!在这个群里的孟浪的朋友,大家晚上好!今天我因为是在南京参加李笠的摄影开幕式活动,所以我没有按时准时来到微信的现场为孟浪说几句话。但我刚才一路上过来,我已经听了很多之前的,像贝岭啊,默默啊,漫流啊他们(的发言)。我觉得非常感动。我觉得有那么多朋友在孟浪去世后,一块儿去追忆他、追思他,我非常感动。

我还是赞同刚才荣伟先生说的,其实,我们或许真的是低估了对孟浪的诗歌的认知。在我的理解中,虽然孟浪思想早熟,政治意识确实也比较早的成型,但我真的不认为孟浪是一个政治家。我觉得,他最多就是有政治情怀的、有政治理想的一个艺术家。我是这么界定孟浪的,反正是界定哈。

当然,95年以后,孟浪出国以后,我觉得我跟孟浪的联系还是比较近的。就是说,我曾经在美国也见过他两次,然后在台湾也见过他两次,在香港那是无数次了。所以我觉得,我们在聊很多话题的时候,我其实并没有觉得有陌生感。

我现在可能要断断续续地说了,我现在要进站,能说我就尽量说。

孟浪之所以被大多数朋友所认可,甚至被各种各样的、各式的、各种观点、各种想法、各种年龄的人都认同,我觉得就是(因为)孟浪做人的宽容。他能够包容很多。那反过来说,孟浪会变得在个性上面不是那么尖锐。这,我觉得是相辅相成的。

孟浪诗歌的艺术成就,我相信会越来越多的被后来的人所认可。当然也包括他编的很多书。

白夜:现在因为释之兄在火车上,有点太吵,我们做一下临时调整。

下面是北平的诗朗诵。

北平:感谢白夜给我这个机会,让我参加孟浪先生的追思会。下面我就朗读一首孟浪的诗:《连朝霞也是陈腐的》,以追思。

   连朝霞也是陈腐的。

   所以在黑暗中不必期待所谓黎明。

   光捅下来的地方

   是天

   是一群手持利器的人在努力。

   词语,词语

   地平线上,谁的嘴唇在升起。

   2

   幸福的花粉耽于旅行

   还是耽于定居,甜蜜的生活呵

   它自己却毫无知觉。

   刀尖上沾着的花粉

   真的可能被带往一个陌生的地方

   幸福,不可能太多

   比如你也被派到了一份。

   切开花儿那幻想的根茎

   一把少年的裁纸刀要去殖民。

   3

   黑夜在一处秘密地点折磨太阳

   太阳发出的声声惨叫

   第二天一早你才能听到。

   我这意外的闯入者

   竟也摸到了太阳滚烫的额头

   垂死的一刻

   我用十万只雄鸡把世界救醒──

   连朝霞也是陈腐的

   连黎明对肮脏的人类也无新意。

   4

   但是,天穹顶部那颗高贵的头颅呵

   地平线上,谁美丽的肩颈在升起!

白夜:下面有请张慈。张慈呢,因为她情绪非常激动,然后她留了几句留言给我,托我转过来,因为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现在有请我们的转播义工转过来。

张慈:美国华裔著名女作家,纪录片制作人。著有《浪迹美国》等。1988年,在北京参与拍摄了由吴文光导演的中国第一部独立记录片《流浪北京》,同年离开中国。1994年参与吴文光的《四海为家》。2013年,由她本人制作的《哀牢山的信仰》获世界独立电影节"最佳家庭故事奖",中美电影"入围奖"。2013年,制作大型记录片《硅谷中国人》。

张慈:白夜,也许你可以帮我忙,帮我转一下话。

我和孟浪是2003年认识的,我忘了是谁介绍,应该是贝岭介绍他来找我的。他呢,是到Djerassi Resident艺术营去找我,然后我带他回我们家。正好,整个Djerassi  Resident艺术营的各国艺术家到我家吃东西,我爸爸做饭,在游泳池旁边,非常美好。那天孟浪喝了好多啤酒,跟这些美国艺术家:有芭蕾舞蹈家、有画家、有话剧演员、还有翻译家、摄像师,等等。我们在一起吃了一顿很美好的夏天的晚餐。

后来呢,孟浪每次到加州来都是住在我这里。他住在我家,跟我的两个小孩子都很好。我的小孩叫他“木兰叔叔”,他们发不来“孟浪”,他们只知道神话传说里那个替父从军的木兰,所以就叫他“木兰叔叔”。

他每次来,我都会提前把他想喝的啤酒买好,我知道他喜欢喝什么啤酒,我都会买Budweiser 12瓶。他一直都是住在我家里,每次来都是。一直到他结婚以后,杜家祁和他一起来加州,他们就住在旅馆里面。有一次住在日本城,是我送他们过去的。

我心情不太好,是因为一件事,就是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发生的。

我想我和所有的朋友都知道孟浪有个习惯,就是会抢别人的话。他也不是抢话,就是别人说个头,他就接过去呱啦呱啦给你讲完,管它是不是你想讲的,他就会帮你讲完,对不对?每次我一讲话,他就会take over,接过去就把我的话讲完,我也就算了。好像,好像每个人他都会这样子吧?

但最后一次,我们在星巴克见面,我给他买了一杯Chia tea,Chia tea我不知道怎么翻译。然后呢,我们(杜家祁也在)开始聊天,他又抢我的话,我就生气了。我就说:孟浪,你这个毛病要改一改,每次我讲话你都帮我讲完,还讲的都不是我的意思。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呢,你这样不好。

知道他生病,特别是走掉以后的消息……(哭泣)sorry!我不行了,我知道我最后一次见他没有对他好。我一向对他都非常好,我做饭给他吃,招待他住,带他出去旅游——我经常带他去山里面找一些雕塑啊什么的,带他去湖边划船啊,我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可是我最后不应该那样说他。他是个非常好的人,是一个君子。知道吧?所以我知道他死了以后我很难过,我不想参加那个讨论,帮我转达一下好不好?

白夜:下面有请理波开讲。

孙理波,1960年出生于上海,1983年从华东政法大学毕业,同年任教于中国政法大学,2000年后,现在上海从事法律实务工作,高级合伙人,并进行现代抽象艺术实验。

理波:今天晚上怀念孟浪,我在我的桌子上面为他特地点了一支蜡烛。怀念孟浪,说说我与他神交的一个过程。

因为是神交,说到孟浪,我不仅是心痛,更是神痛。说神交呢,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孟浪,但是从时间来说呢,却是那么的悠久。从30多年前知道孟浪,一直到他今年去世。回忆这30多年来的过程,我和他之间发生了很多的故事。所以,今天晚上,在怀念他的这一时刻,我想我也趁机把我和他(交往)的过程给大家(讲一讲)。

从时间的线索来说呢,我分三块来说。

第一块就是在1986年的时候,马哲——也就是现在群里的明德宏威法师——带着郁郁他们编的那本《大陆》来北京找我。从这本诗集里面,由此我也知道了上海一批诗人,包括孟浪、郁郁和默默在内的一批诗人。由此呢,也经常会与包括当年我们在一起的海子谈起孟浪。当年马哲向我介绍孟浪的时候,孟浪是一头长发,似乎又是一身的侠气。

那么,我要说的一个小细节是,马哲那时候来北京的时候,就住在我这里,所以他对外通信联络就是我的地址。所以,有一天呢,我就收到了孟浪从上海寄来的一封信。孟浪在这封信里加了一张当时的10块钱人民币给马哲。上面信封写的就是我的地址,以及我,孙理波转马哲。所以我到屋里把这封信交给马哲的时候,马哲特别兴奋。关于这一段,明德宏威法师,你过一会儿也可以补充一点。那么,从此在我的心目中,我就知道了一个长发飘飘的孟浪。这也是80年代初次知道孟浪(的经过),但是从来没有见过他。

过了很长时间,大概在90年代,也就是10多年前,有一天我在Facebook上偶然和孟浪相遇了。我小心地给他打了几行字,我说:“我是孙理波,当年马哲的哥们儿。”他说,我知道你。关于Facebook上的交流,我暂且不说。

那么,到了近年,有了微信以后,我们互加了微信,然后有了更多的交流。

我想集中地把从2017年以来,我们俩在微信上的交流,做一个简短的、片段的介绍。因为这两天,我总是在不停地翻阅微信,我发现他所说的这些内容,不仅是他告诉我个人的,我想,有些内容也反映了他生前,就是从去年,2017年到今年他去世之前的内容。这些内容,我现在看来,也可以作为我们刚才群里面一些朋友在说到孟浪时一些注解,也可以看看孟浪在生前最后一年,他和我——理波个人都交流了哪些内容,从中我觉得,我们也可以发现孟浪的一些思想轨迹。

在2017年3月23号的时候,孟浪给我发了一个微信。他告诉我,有一本书,叫《致命的列宁》出版了。恰巧呢,那个时候我也准备去澳门。我就问他,我说:我要去澳门,这本书在哪里有卖的?没想到孟浪特别仔细,他发了一个链接给我,他说在澳门北边有一个叫“镜湖医院”,边上有一家书店,叫“边度有书”的一个书店。他说,我在那里放了好多本,你去看看,那里有。

到了五月份的时候,他专门发了一个东西给我,是关于中国地下文学流亡文学文献馆的一些情况的东西。5月13号的时候,孟浪呢,又专门给我发了一首诗,叫做《身体野蛮地向历史冲去》。5月15号,他又发了《幸存者诗刊》里刊载的一首诗,就是刚才有朋友朗读的,《致命的列宁》那首诗。过了几天,他又发了一首《我背负着如此隐秘的创伤,或者飘扬,或者清澈》的诗给我。

到了六月呢,我们知道是一个敏感的月份,所以他发了大量的关于六月份的一些历史的过去的文字与图片。

我刚才也专门翻了一下,整个六月呢,在这一年当中,可以说他发的文字和图片的是最多的,是关于整个六月事件的很多内容。

7月1号,他专门发了一首诗。我不知道这首诗在外边有没有人看到过,我想简单地说一下。他发来的那首诗的题目叫做《七月一日,或无题》。

我相信看了这首诗以后,应该是很明确很清晰地表达了孟浪在这个时间点的思考。同时呢,在7月,也是7月1号那一天,他发了大量的,关于大波的有关事件、图片和文字的东西给我。另外呢,他还在7月14号发了一首诗给我,叫做《致中国人,致旁观者——2017年7月13日死亡注记》:“死亡几乎呼啸而过,他的速度更快,驱赶着死亡呼啸而过。”这是这首诗前面的两句。这首诗是他在7月14号凌晨3点20分写的,他发给我的时候是凌晨3点57分。我想,这首诗,因为它提到了死亡,现在再读它的时候,是别有意味在里面。

还有7月份的时候,他又发了《明报》上刊登他的一首诗,叫《降龙记》。同时,他也提到,浪子也有一首诗在这个刊物上发表,还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我。过了几天,他又发了一首《丧钟为谁而鸣》,到了8月份,他又发了《向后转20年》的一首诗给我。

到了9月,9月23号呢,在群里的浪子,我也没见过,但是,孟浪在那些天里发了好几次好多关于浪子的消息,同时他又拍了一张照,是《亚洲周刊》介绍《致命的列宁》的诗的文章给我。

到了十月份呢,他发了一首他在1982年9月6号在上海写的一首老诗,题目叫做《秋》。之后呢,在9号、19号,他分别发了多张图片,是关于他在台北书店的一些活动,还有在VOA连线的活动图片给我。10月21号呢,又发了一首诗,是9月12号、10月21号写的,叫《无题》的诗给我。23号,他又发了一首85年9月8号写的,叫《都市生活》的诗。10月31号,他又发了一张图片,是徐友渔在纽约一次直播的活动,是有关十月革命的节目。徐友渔手里拿的是《致命的列宁》一书。所以他专门发了一张关于这次活动的图片。

在我与孟浪的微信交流过程中,几次提到,我说,我在北京上海跟朋友聊天的时候都提到你,我们几个朋友都在说,哎呀,什么时候到台湾来看你。他说,好啊,欢迎你。默默、冰释之、杨黎他们分别都来过。

一直到今年2018年1月17日,他发了一篇叫《现代汉诗100首》的那本书的一个目录和他在其中的一首诗给我。

1月22号的时候呢,我告诉他,我说我要去清迈。孟浪把一梁的微信给我,他说王一梁在那里,你可以加上微信,你去看看他。

一直到2018年,也就是今年的1月30号。这是他发给我的最后的一条消息,是关于上海季风书店关闭的一个图片。之后呢,就没有了他的消息。刚才我听贝岭说,2月13号,孟浪在新书发布会以后飞往香港,就在香港病了。也许是有感,所以我在2月15号,正好是春节,我发了一个春节的问候给他,但是从此以后就没有收到过他的回音。

所以,回忆这过去的一年,从我们密集的微信交流,一直到他生命的最后时刻,我从30多年前知道他,但始终没有见过他。所以,在他去世以后,我心里特别纠结,在他病重的时候,我几次想去香港看望他,但是,说实在的,我不想……看到朋友们拍的他在病床上的照片,我实在不想打破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一袭长发,一身侠气的那种感觉。所以,为了保持他在我内心的形象,我最终放弃了去看他的想法,心存了永恒的神交。

纵观我对孟浪的理解,我想有那么三句话:第一,我觉得,就诗人而言,孟浪是一个不断思考、不断实践的诗人;第二,对朋友来说,孟浪是一个特别有情有义的哥们儿;第三,对社会来说,他是一个不畏强权的行动者,并且始终如一。始终如一,这是他最可敬可佩的品质。

谢谢大家!

白夜:谢谢理波兄条理清楚、比较完整的叙述。

因为刚才你提到,让马哲加以补充,那我刚才也临时跟他约了一下。其实之前我是邀请过他的,我想,大概因为他是出家人,所以拒绝了。但刚才他接受了我的邀请。

马哲:好!所有今天在群里的、追思会的所有诗人、朋友、见过面的、没见过面的,(大家好!)这几天,好多地方、好多国家都在追思诗人孟浪。

现在我回忆一下:当初我在1986年,在上海见到孟浪的第一次以及后来的简单的情况。当时,应该是成都的万夏,他给我写了孟浪的地址和他的名字,孟俊良,我就从远方混火车到了上海。当天下午很晚了,天没黑,但是已经下班了,就到了孟浪的——他当时是孟俊良,孟俊良是他在单位的名字——单位外面的街道上。他们单位值班的说,他下班了,要明天上午8:30、9:00他才会来。

我当年是流浪汉,那天晚上我就睡在他们单位外面,(那里)正在挖路,埋巨大的水管,我就睡在一段水管里。早上起重机吊水管,我赶快从我睡的水管里钻了出来。这样呢,我 在上午的时候就见到了孟浪。

我以前看过他的一些诗,对他的诗还是很有印象很有好感。孟浪就带我到他家里洗洗澡啊,然后就看他不停地打电话不停地联系。

那几天,应该是我流浪生涯里很贵族的(一段时光)。他们每天轮流地,要么今天在默默家,要么在谁的家里,要么明天在哪个的家里。

现在有一位叫什么,很少听见他的声音了。这样连续5、6天,每天都是喝酒、聊天、浪诗。过了一段时间,我准备去北京,孟浪也给我开了一份条儿,这个路条是他的好朋友、画家,应该是……当年酒喝得太多,我的记忆有点记不清楚了,应该是汪谷青吧?要是说错了,孙理波要原谅啊,大家原谅。大概是一个画家给我开的孙理波的地址,还不是孟浪开的。我就拿着这个汪谷青的路条哇,就去了中国政法大学——北京中国政法大学,找到了孙理波。那么在北京,在政法大学,当时孙理波给我的印象,我感觉是一个相当理性的知识分子,一个人民的教师。哈哈哈

当时还没有完全感觉孙理波今后会和这么一些艺术家诗人这么有缘,他自己也开始画画写诗什么的。而且我觉得,理波这么多年走过来的路也是很有意思的,很精彩。在中国政法大学,(我)还有幸见到了《大陆》诗集上的(诗人),我就是专门传递《大陆》这个诗集到北京去的。好像是在理波那里待了多久又拿着《大陆》去见了西川啊,等等。

还见到了住在孙理波楼下的海子。海子,我今天给大家爆个料哈。他请我喝酒,不记得第几天晚上,他喝了几杯以后,从墙上拿下一把塑料剑,然后说:我要去把她杀了!我说:谁?!他说:女朋友!我说:不能杀呀。他说:她不理我了。哈哈哈哈

好!那么后来呢,应该是到年底,我又从北京返回上海,又见到了孟浪。由于这个时代的特殊原因,由于我自己现在出家人的身份,我86年年底的时候,我这个经历我暂时就略去了,你们可以去查百度。

后来,那就跳过了。就是说要到1996年。1996年,我从北京骑一辆破自行车,永久牌的,就从北京骑到天津,骑到河北的海边歧口、山东、安徽,最后到了应该是江苏。是吧?是这样的吧?然后就到了上海。我那个头发已经披到腰际,或者说臀部上吧,穿着黑色的“二马驹”,布鞋(hai)已经有洞了。这个时候我又见到了孟浪,这应该是我们这一生的最后一次见面。现在,前一个月两个月,见到当年我们在一起的照片,一会我找找,他们那天也发过。

对对对!刚才理波写道,孟浪的10块钱终身难忘。的确是,当年的流浪汉身上有点钱是很不简单的。大家知道,我是当年有名的混火车啊。现在当然应该是在还债了,现在是还债。

那么,后来就知道,孟浪到了美国纽约,那是97年吧,对吧?97、98、99、2000年?那么这段时间是哪一年,一会谁补充一下。当时孟浪可能是在纽约,当时他们还给(我)评个什么奖,但这个奖我一直不敢领。啊!阿弥陀佛,呵呵呵。剩下这些年,时而会听闻他的名字。由于我从2002年开始学佛,2004年农历二月初八我出家了,就可以说是看破红尘了吧。我绝对不是一次逃避,我还是一种担当。大家如果以后有机会、有兴趣,可以和我单独地聊这个问题。对吧?这是一种担当。而且,这个担当是一个很大的担当。我就选择了我的从2004年到今天2018年,14年的出家生涯。理波曾经来我这里。

最后我总结一下。在我的直觉里,孟浪,我一直感觉他的诗歌和他的心灵灵魂当中,有一种很独特很独特的感受,这种感受是很鲜活的,很有灵性很有力量的。有时候,我感觉孟浪像外星人一样,他始终在他的诗歌里讲着哲学的道理,有的时候很有味道。

我记得当年流浪的时候,睡在沟地摊哪,睡在河边的青草上啊,骑着一个破自行车没有饭吃啊,我会看看他的诗歌,看看朋友们的诗歌,仰望星空仰望星空,仰望我们这个大宇宙、人类、生命的秘密。哦,阿弥陀佛。他是一个纯粹的诗人、一个优秀的诗人、一个了不起的诗人。孟浪、孟浪,他是永恒的;孟浪,作为纯粹的诗人,闪光的心灵,他是永恒的,这种诗歌的纯粹性(是永恒的),诗歌深刻的洞见,哲学上的韵味启迪着人们。

好了,我就说这些。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是我现在每天的功课,以前刚出家,每天都要念上一万声、两万声、三万声佛号。好的,各位朋友好!

白夜:谢谢马哲的补充。

接下来是诗朗诵,来自台湾的秀萍。她也是提前录好的《冬季随笔》。秀萍的声音非常悦耳,但是由于她的情绪激动。她告诉我,自从孟浪去世之后,她一直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久久不能释怀,所以她无法在现场为我们朗诵这首诗歌。

秀萍虽然一直没有加入独立中文笔会,但她却是时间最长、最有资格的会员,甚至直到现在,在重新成立独立中文作家笔会的现在,她仍然负责着笔会网站的工作。所以,她与孟浪共事的时间也是很长的。那么我们现在就有请转播义工转来秀萍的《冬季随笔》。

秀萍

冬季隨筆

1

因我的吶喊而嘶啞的天空

雷聲是無人能聽到了。

因天空的吶喊而嘶啞的我

呼吸是越來越輕了。

誰來接著喊?

天空中只有鳥兒振翅劃出的痕迹

只有鳥兒的嗚咽

被我背過臉去吞下。

2

雪直接落到了塵土上

塵土直接落到心上

我的心啊,直接落到了

你不相信會到的地方。

3

和平的、寧靜的大雪

正在把槍械里的鐵融化

一支軍隊整齊地進入墓地獲得永生。

和平的、寧靜的大雪

使你一點兒也看不見天上

還有我,在吶喊。

我的心逐個敲打著

無辜死者的墓碑

我的心呵,要讓整座墓園或世界醒來。

4

我的嗓子嘶啞了

天空在接著喊。

雷聲是天空的鼾聲

讓它也好好地睡吧。

但雷聲是天空的鼾聲

但天空不知疲倦:

潑下來吧,整個冬天

那天上的吶喊化作鴉群的大雪!

白夜:接下来有请,也是孟浪的老朋友王折声。

折声:原名王泽生,筆名折聲。原名王泽生,筆名折聲。上海八十年代地下文学参与者。后轉身經商,其中十七年修學道家內丹,之後皈依佛門至今或至永遠。

折声:大家好!

孟浪呢,我们是在(创办)《海上》的时候认识的。那时,我们经常到他的控江路见孟浪,交往也不是太多,但是,也好像永远没有把他忘记过。30多年来,其实我都离开了现在圈里的所有朋友。有了微信之后,大家又重新联系了。包括默默啊,到了默默的撒娇诗院,(遇到)京不特啊、刘漫流啊、远山啊,我们又重新相聚了,唯独没有见过孟浪。

我的想法跟理波先生的想法是一样的,不去香港看他,就是(为了不让)孟浪(在我们心中)那个帅气的印象被破坏。最近一段时间,(我)一直沉浸在孟浪去世的(悲伤中),就是很怀念的情绪里。就像张远山先生在他写的文章里写道的:孟浪将是不朽的,他是为自由而战!同时,我也认为他不是一个政治的(诗人),他是一个为人跟上帝之间的关系诉说他的情怀。大家都对孟浪说了很多了,我也不多占用大家的时间了。反正,孟浪会一直活在我们的心中,他的成就会被世人不断地所认识,我们以曾经与这样的朋友一起过,而感到骄傲和自豪。

谢谢大家!

白夜:接下来是雪迪的诗朗诵《流放者箴言》,以及《致从二十世纪走来的中国行者》。

雪迪:本名李冰,出版诗集《梦呓》《颤栗》《徒步旅行者》《家信》,著有诗歌评论集《骰子滚动:中国大陆当代诗歌分析与批评》;出版英文和中英文双语诗集9本。作品被译成英、德、法、日本、荷兰、西班牙、意大利文等多种文字。

雪迪

流放者箴言

作者:孟浪   朗诵:雪迪     

就住在自己的家裡

就住在自己的心裡

宣布我自己的流放

世界,我已走過了你的終點

世界,你還有甚麼漫長可以讓我跨越?

就活在自己的家裡,糧田裡

就活在自己的心裡,果園裡

就活在我的流放裡

世界,我已帶走了你的起源

世界,你必須接受來自我的創造或毀滅

良田裡,我睡著了

果園裡,我在夢中站起身修剪枝葉

就在自己的家裡,到處是新谷

就在自己的心裡,堆滿了水果

世界,請貢獻更多遙遠!

致从二十世纪走来的中国流亡者——为纪念而作

背着祖国到处行走的人, 

祖国也永远背着他,不会把他放下。 

是的,祖国 

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是的,祖国 

正是他的全部家当 

在他的身上道路与河流一样穿梭 

他的血管里也鸣起出发的汽笛和喇叭 

祖国和他一起前行,祖国和他 

相对一笑:“背着他!”“背着它!” 

是的,祖国 

就是他一生的方向 

是的,祖国 

正是他一生的方向 

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有 

原野、山峦、城镇、村落、泥土和鲜花 

──他的骄傲啊,祖国的分量 

他们相互扶携着,走向天涯。 

是的,祖国 

正和他一起啜饮远方的朝露 

是的,祖国 

正和他一起挽住故乡的晚霞 

背着祖国苦苦行走的人 

祖国也苦苦地背着他,永远不会背叛他! 

白夜:诗朗诵《这一阵乌鸦刮过来》,朗诵者,煜烟。

煜烟

这一阵乌鸦刮过来

象纷飞的弹片。

我还是迎了上去

我的年轻的脸。

在这片土地上

我把剩下的最后一点勇敢用完。

我不带一丝畏惧的眼瞳里

只有小小的天空在盘旋。

这一阵乌鸦刮过来

象一片足够用力的种子

在我身边的土地上撒遍。

我是伏在土地上死去的农民

小小的天空在我头顶盘旋

永不消散。

白夜:诗朗诵《青草继续被风吹斜》,朗诵者,陈江。

陈江,男,1971年生于上海。现居上海,职业律师。诗歌爱好者及读者,赞赏一切基于人性的自由创作及表达。

陈江

青草继续被风吹斜

岁月,对也可能使惯左手的我

不过在稍远的右边

似乎没什么困难

她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

我略有些侧的正面

一只旧书包被倒出全部内容

我从心底里倒出了整个儿学校

岁月她过来抱走我的童年

我对右手拒绝了左手

对左手把右手推开

也可能使惯右手的我

对这一切永远难于习惯

岁月,正把看不见的脸俯向我

一只旧书包里飞出了鸽群

我心里就只有广场,和草坪

方尖碑很直,青草有点儿斜

岁月她开始布置另外的一生

方尖碑向上生长,青草继续被风吹斜

白夜:谢谢陈江。接下来是闻海。闻海今天从香港到内地也是参加一个秘密的孟浪追思会,所以让我把他几天前制作好的《诗人孟浪》短片发上来。但是由于微信容量的限制,经过压缩制作之后,短片损失了太多的清晰度,为此他非常伤心。我可以理解,对一个电影人来说,每部片子都是他精心创作的孩子,但是为了传播,没有办法。我在这里对闻海兄深表歉意。

接下来是康哲的诗朗诵:《死亡进行曲》

康哲:其实,孟浪没有走远,他只是变成了一匹流浪的骏马。不会太久,那匹思念中的骏马,会驮着一个微笑的孟浪和疲惫的夕阳,向目瞪口呆、喜极而泣的你们,走来!只是头发披到了腰间,雪白的美髯已垂过了双肩。对于孟浪来说,通往死亡之路,永远都是永生的进行时。

下面,我就把孟浪的一首诗《死亡进行曲》,敬献给追思他的朋友们。

中弹的士兵倒下

伤口继续冲锋。

最后连伤口也倒下了

但鲜血在奔涌。

 骑兵挥舞着一匹骏马。

 就是这个突然杀到的骑兵

 他的两条腿留在了手术台上——

  呵,骑兵变成了一匹骏马。

 3

  如果古老的枪支还在悲伤

  那么,野性的火药整个儿湿透了。

 如果古老的枪支也含着哀怨

 那么,她正对准那些辉煌的脸

 逐个把他们毁灭。

 4

  队伍们,你们跟上我呵

  队伍们,你们跟上我呵!

 5

 任何人的死亡

 都挡不住我的死亡。

 所以我是踏着尸体前进的。

中弹的士兵倒下

我是其中坚持站着的一个!

7

死亡,留下了

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太阳呵

你的鲜血往哪儿奔涌?

白夜:谢谢康哲。接下来,诗朗诵《伟大的迷途者》,朗诵者,云中漫步。

云中漫步

偉大的迷途者 

偉大的迷途者,他正在創造他的道路 

失群的恰是眾人,多得無以計數 

偉大的迷途者,從他們當中兔脫 

剛跨出第一步就教眾人不見了影蹤 

他一個人迷途的樣子 

不讓眾人有份分享他的孤獨 

他一個人迷途的樣子 

卻讓全世界的地圖和路標都無所適從 

偉大的迷途者,正挑挑揀揀 

對著腳下盡情湧現的道路…… 

偉大的迷途者,決定終於作出: 

征途才是歸途,征途就是歸途 

偉大的迷途者,他正在考驗他的道路 

哦,受難的迷途者,他正在成就他的道路 

2003.10.9 

白夜:非常抱歉,刚才是我的一个电话打断了云中兄的朗诵和情绪。接下来,诗朗诵《过桥的鱼》。朗诵者,丁冉。

丁冉:大家好!我是丁冉,我是一个90后。今天群里的,都是我的前辈和老师。坦白来讲,很遗憾的是,我并没有和孟浪老师有过交集。听大家介绍孟浪的生前事迹,很多都是80年代的。而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出生。我是在美国交换的时候认识王一梁老师的,那个时候,我亲切地叫他“王叔”,也是通过王叔,我了解到了独立中文笔会,接触到孟浪的诗歌。我感觉,以孟浪前辈为代表的诗人,他们骨子里都有一种自由的精神,特别是在孟浪天马行空的诗中。

下面,我将以孟浪的一首诗歌《过桥的鱼》来缅怀孟浪先生。

过桥的鱼

过惯了放荡生活

这尾鱼更喜欢从桥上慢吞吞游过。

从此岸到达彼岸

我们低头就看到桥下的河

她的身段。

流水闪闪发亮的颤抖、啜泣

不在黑暗中。

和这尾鱼一起通过桥面

我们是正经人。

去办些正经事

从此岸去向彼岸

桥的阴影被河流的起伏掀动着

桥上已空无一人

我们落在了这尾鱼的后头

看他正优美地游进深土

白夜:最后请涅槃朗诵《人类的一课》。

涅槃

人類的一課 

無窮大,或者,無窮小 

總是鈴聲的音量,漸輕、漸弱,接近無。 

世界,接近於無畏地消失 

傾聽這堂課,仍然是 

潤物無聲,萬籟俱寂。 

救難電報,信號也已足夠勇敢 

向宇宙深處,一波波進發。 

「上課了」「啟幕了」「起錨了」「開工了 」 

「中彈了」「觸礁了」「失火了」「墜毀了」 

「下課了」―全體人類起立! 

2007.7.20 

白夜:嘉宾缅怀部分结束。接下来,如果大家写的有怀念孟浪的诗文或收藏的有关于孟浪的文章,也请集中发出来,请我们的转播义工做一次集中的传播。

白夜:至此,我们“微信群孟浪追思会”就全部结束了。诗人虽去,诗魂永驻。正如王一梁所言:诗人走了,还会回来。

感谢所有参与追思的嘉宾,感谢收听本次追思会的所有微友,感谢视频制作老徐,感谢贡献idea的云中漫步,感谢转播义工的辛勤付出。

顺祝各位新年快乐,2019年,一定会是不同凡响的一年。

我们这次微信群的追思会虽然简单,但是,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怀着饱满的感情来为孟浪的灵魂做一次安抚,我相信,他一定在云端看着我们,并会永远祝福我们。谢谢大家!

老贝:老孟和一梁合作編百期《自由寫作》,文學史無前例。切記,不是純文學雜誌,而是文學、思想、政治思想及自由主義均有。

刘漫流:《致命的列宁》秒杀当代百分之九十九的赵诗。

老贝:不僅是這首長詩,包括寫出史上最多最持久的六四紀念詩,所以,各位上海詩的老同志,默默等,要對近二十年的孟浪多加認識。
老孟就是不分冬夏只喝啤酒喝壞的,我從年輕時和他搶喝,到分他啤酒喝,再到以兄之手段藏啤讓他少喝,就是我有預感他會喝壞的,最後不斷地力阻他喝完所有在室內的啤酒…..

雪迪:2017年12月初孟浪和闻海到我这里,我准备了酒菜。孟浪告诉我他爱吃羊肉,那天我做了红焖火鸡,我说下次来给你做羊肉。举杯共饮,没想到竟是最后一杯!餐后开车送他们到长途车站,返回波士顿;车子缓缓启动,我们挥手,没想到竟是永诀!

走好,兄弟!

刘漫流:《青草继续被风吹斜》写于当年南行途中,我是在场目击者。@陈江 

云中漫步:今晚是一个非常有意义的追思会,我们以追诗而追思,更是向一个伟大而纯粹的灵魂致敬!也甚于是向孟浪为代表的创造了中国地下文学的一代文学浪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树起一座时代丰碑的桂冠诗人们,和从山野中,大海上,田原中走来的一群狂放不羁的灵魂致敬!

中国地下文学这一灿烂的一页应当被华人铭记!我们有责任传承,传墦,在风中吟唱一代人的灵音!

老贝:太多可回憶可寫下、可研究的老孟及孟浪作品。除了29 日台北孟浪追詩會會部分選用白夜籌辦這場中各位發言。另,我也在計劃明年在臺北舉辦 孟浪生平與詩研討會,在此向各位預求文稿、會有一本書出版。

荣伟:@老貝 刚才提到在我心目中孟浪贝岭总是连在一起,虽然提到你当年在深圳大学任教但是大部分时间因为你说“前列腺毛病”一直在北京泡病假,所以在深圳我和孟浪几乎天天在一起喝酒,不过孟浪最后的岁月几乎都在香港、台湾,应该贝岭最了解孟浪近年来所做的一切,很多都是你们共同的项目活动,但是在我看来,更多具体实事都是孟浪做的,我的问题是没有了孟浪,贝岭还会是那个贝岭吗?

我和郑连杰已经在计划明年在纽约会搞一个孟浪影像展会诗歌讨论会,到时候在本群的诗人艺术家朋友有兴趣参加都可以邀请。

@老貝 基本上都是托词,因为大家都知道你北京家住的和北京舞蹈学院比较近,但是孟浪在深圳做了几件在当代中国历史可以留下重彩的:《现代主义诗群大观》和《街道》。

云中漫步:十三亿人的苦难,一个国家的伤痛,成为一代流亡作家流浪的行囊,一个时代的艺术巅峰被一群自由的灵魂攀爬,用生命度量天地的纬度,用灵魂行吟流亡苦旅,这是中国最现代的群体行为艺术画卷,卷帙浩繁的文学史诗般叙曲。展示,记录,传播是当下的重任。

荣伟:@白夜new @YiLiang Wang 这个纪念孟浪的视频音乐马思聪《思乡曲》非常贴切衬托出这个“背着祖国到处行走”的诗人孟浪的意象和情怀,一樑说马思聪写于1937年的《思乡曲》感觉是为孟浪写的一样,确实如此!而且我觉得将电影《日瓦格医生》的音乐配上孟浪的诗也将是非常吻合,突然我发现孟浪的诗具有了当年帕斯捷尔纳克那俄罗斯文化苍凉悲壮的意境和气场:

是的,祖国

正是他的全部家当。

在他的身上河流与道路一样穿梭

他的血管里也鸣起出发的汽笛和喇叭

祖国和他一起前行,祖国和他

相对一笑:“背着他!”“背着它!”

前苏联经历了人间炼狱,但是这个民族的伟大,没有沦陷的标志,是他们曾经索尔仁尼琴、帕斯捷尔纳克、布罗兹基等一大批作家诗人艺术家不屈的存在!今天的孟浪可以说也是一位我们这个民族在这60年里没有被彻底沦陷的一个标志!

刘漫流:贝岭与默默涉及的两种政治概念。一者关乎政治本质,即人与人;一者指向某种现实的权力架构。

张远山:转

王业云——谨此为孟浪勇士壮行,向两千年来痛恨长夜追寻自由之光的同时代人致敬!

再见,同时代人

——悼孟浪

你看到过那阵乌鸦

听到过那些嘶喊

呼啸而来的罪恶

射击了你青春的双眼

愤怒电击了你的须发

仇恨焊红了你的血管

你用嘶吼扫射天空

你以诗句还击历史

你拼尽所有的音量和勇敢

轰然倒下,给同时代人

留下在场者的目击

和反抗者的嘶哑

再见在场者,年轻的死亡不会失声

再见反抗者,你们的还击仍在轰鸣

再见吧,我的同时代人

相信更多的年轻会接过你们的年轻

2018年12月26日

老贝:僅在這個月,在世界多處都有孟浪的追思會,無人可參加每一埸,然,這不正是孟浪其人格特質及英年早逝的證明嗎?因為同代人都健在,甚至上代人都健在,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已認識的孟浪,雖是悲從中來的認識。我仍確信,孟俊良已走,他是屬於生長在一起的家人、兒時玩伴、四十多歲相識相守的妻子,於他們,俊良真的逝去了。然孟浪還在,他是属於大家的,属於我們每一個人的。

冰释之:虽然我赞同孟浪属于大家,但你怎么来切割孟俊良和孟浪呢?1981年之前他以孟俊良为名写的诗不算?还是他姐弟家人只能称呼俊良?

老贝:孟浪屬於天下,他生前,在他2 月13 日倒下之前,除了個人寫作,他將更多時間用來救人,呼救受難的文化人,同時,他編書,生前最後一本是《劉曉波紀念詩集》,倒數第二本是《致命的列寧》,這也是在呼救廣義的人,喚醒這個世界,以救文明,所以,他是如布羅茨基所稱的「文明的孩子」,不折不扣的,他叫孟浪。

冰释之:我们都不是无缘无故来到这个世界的,没有前面的俊良哪来后面的孟浪?这种切割有什么意义?带来的只能是撕裂和混乱,我们能找到的应该是俊良和孟浪的一致性或者潜在的必然性,那才更有意义。

新 年 寄 语──中文自由作家笔会会长马建

新 年 寄 语──中文自由作家笔会会长马建

各位文友,在中国新年来临之际,我祝各位身安心宁,家人团聚,包饺子喝热酒。

笔会理事会成员诗人盛雪要我作为会长给笔会同仁新年来临写几句话,那我就说几句也许不吉利的年话。

2019年肯定比2018年的写作环境会更为恶劣。首先是因为北京天安门大屠杀三十周年,中国政府完全进一级战备。文友们也许进入五月就要被消失一段时间了。加之中美貿易战引伸出的政治冲突,令中国共产党如困兽斗,也必然会更加对作家诗人以及所有文学艺术、社会教育甚至媒体出版等领域把政治宣传再加暴力和恐吓发挥到极至。掌权者不仅要把百万维吾尔人改造成汉人,也要把汉人改造成木头人,直到失去独立思考的能力,失去辨别真伪的能力,变成被喂养,被娱乐,确没有权利思考问题的巨婴。我们因文学创作而存留在记忆里真实人生的黑暗,甚至失落怀疑以及颓废的思想源头也将被屏蔽。习头目就是要把作家文人圈进消费主义和吹捧民粹主义所谓〝中国梦〞的谎言圈套里。在中国不仅是作家诗人们,几乎全民都没有了自己的政治观点,人人都成为政府得心应手的工具,而且习以为常了。“别搞政治”一词几乎是家训。以至于我们不得不用错字和别字甚至图标来表达思想了。〔如果还有思想这个词的话〕

但文学应该时常表现出你的愤怒、嘲讽或反叛,确切地说是对一切现实的反思。至少文学有权洞察国家政治,但国家不能干涉文学思想。文学本意是文明与文化的表述方式。它使用的语言本是社会组织形式的古老传统。当然,对文友们来说,危险也许会把自已推到〝梦碗粥〝的境地,除了证明自己的清醒就是家破人亡。所以,我更希望大家为了家人安全,转入地下创作吧。我们在海外呼吁言论自由,你们在国内激活记忆,进入自由写作,重现己淡漠的人生情怀。因为每一个昨天都是历史了。

我们这群以笔为生的作家诗人面对这么强大的文字狱,除了抵抗没有更安全的选项。因为在这么如此严控的时代,人们也只有獄卒和囚犯这两种身份的选择。笔会分裂当然使文友们感到笔会并不可靠,而且这种内斗使得会员们更感失望,很多文友离开了。目前笔会确实处在了低潮期。我会在2019年初重新注册一个新的笔会,之后把网站网刊办好,扩大影响,吸引更多文友加入。然后就申请加入国际笔会。同时,我希望所有文友都要参與笔会的事务,也只有大家一起努力,才能使笔会充滿活力,更深入地交流思想和作品。有问题和点子请直线联系我;00 44 (0)7972910935或者用脸书和微信。

遥祝各位猪年开心,下笔如神!

2019.2.2

李劼 /孟浪及其舉石拋羽的詩歌搖滾

孟浪及其舉石拋羽的詩歌搖滾

李劼

李劼按:孟浪撒手之後,想起多年前給他寫的一篇詩評。此生就給兩個詩人寫過專評。孟浪是其中之一。也許因為都是流亡者的緣故。其人其詩,讓我感覺親切。這篇詩評,當時好像發表在紐約的《世界日報周刊》上。但忘了哪一期,也不曾保存剪貼。在此重發,權作悼念。

舉石拋羽的詩歌搖滾

—簡評孟浪詩集《南京路上,兩匹奔馬》

與孟浪在法拉盛分手之後,坐在回家的地鐵上,戴上IPOD聽著霍洛維茲彈奏的莫扎特鋼琴協奏,隨手翻開了孟浪的詩集《南京路上,兩匹奔馬》。第一首《冬天》寫於1985年,最後一首《首都》寫於2005年。一本191頁的詩集,收了詩人二十年的精萃之作。

也許是摘下眼鏡湊著書本讀的緣故,不由十分投入。尤其是詩行間不時閃現的奇妙反差,讓人興緻盎然。詩人選擇的字詞有著金屬般的沉重,諸如歷史,時間,天空,槍械,軍隊,殺人,奔馬,毀滅,等等,乒乒乓乓的,猶如貝多芬的交響曲。可是最後組合出來的詩行,卻相當的輕盈。比如,「因我的吶喊而嘶啞的天空」,「一支軍隊整齊地進入墓地獲得永生」,「軍隊,在街上急轉彎,划出他們自己也難以忍受的弧線」,「青草繼續被風吹斜」,「我對右手拒絕了左手」。最典型的,也許是那句「一個孩子在天上,用橡皮輕輕擦掉天上唯一的一片雲」。與這樣的詩行相諧的音樂,無疑是莫扎特的作品。

不知是一個巧合,還是一種天意,會在諦聽莫扎特的時候,閱讀如同莫扎特音樂一般輕盈的詩歌。霍洛維茲將莫扎特的鋼琴協奏,彈奏得宛如清晨的空氣一樣,透明。而這恰好就是孟浪詩歌的一個特色。孟浪舉起滾石般的詞語時,彷彿一個推石上山的西緒弗斯。可是當他將這些詞語拋入詩行的時候,又輕盈得如同朝空中隨意拋撒一片片羽毛。用他自己的詩句來描繪,便是「一個孩子在天上,他的痛苦,他的歡樂,他的蔚藍,無邊無際。」這裡稍稍加以補充,就可以得到一幅完整的圖景:一邊,是沉重的石頭從山上滾落;一邊,是輕盈的羽毛在空中紛紛揚揚。讀完這本詩集,你會發現,西緒弗斯原來是個天真的孩子。


在這本詩集的封底,有人評說孟浪的詩歌呈現出來的,是某種激越的超現實主義風格,有著「與生俱來的飛翔品質」。飛翔品質可謂一語中的。只是那樣的想像,更接近於西班牙畫家米羅的繪畫。讀著孟浪的詩歌,會發現詩人原來是個不屈不撓的孩子。一顆童心,穿越在烏雲密布的歷史天空,致使歷史在詩行里不得不獲得存在意義上的還原。把石頭推上山的時候,是沉重的;但石頭在詩行里滾落的時候,卻像羽毛一般輕盈。地心吸引力在童心的天平上,悄然遠逝。這是孟浪詩歌的魅力所在,更是其詩歌的價值所在。

不讀孟浪的詩歌,很難想像其內在的童稚。此君的相貌、穿著甚至連自我命名全都具有搖滾特色,並且是重金屬一類。記得1990年代初第一次見到他,感覺像是在組織一次武裝起義,凝重,焦躁不安。穿戴永遠厚重,一如神情始終焦灼。說起話來並不流暢,好比跳躍不定的時針,非常費勁地指向某個重心。相比之下,他的文字遠為清晰:「讓我們面對一個國家的反面」,或者「一座城市一度被金錢洗劫一空」。最清晰的莫過於,「連朝霞也是陳腐的」。有些詩行,清晰到了幾近空靈的地步:「大喜日子,全是空無;惟有你,度身訂做」。

孟浪的這種搖滾和童稚,讓人想起一部美國電影《學堂搖滾》(「School Rock」)里的男主人公道維(Dowey)。這可能又是一個巧合,與孟浪這次會面和閱讀他送我詩集的前一天晚上,恰好看了這部好萊塢電影。一個失敗的搖滾歌星,陰差陽錯地走進小學課堂做老師;結果,教出了一群搖搖滾滾的少男少女。這部喜劇片相當成功地將搖滾與童稚組合到一起,從而揭示出搖滾音樂的魅力,並不在於迎合宣洩的需要,而在於激發童稚,喚醒沉睡的元氣,回復到存在的本然。那個與孩子們滾作一團的搖滾歌星,比所有的孩子更為稚氣。

稚氣,可能是被國人遺忘了的一種品性。長年以來,國人已經習慣了世事洞明和人情練達。即便是八十年代流行過的一些標榜天真的詩歌,骨子裡也相當洞明。諸如「我是個任性的孩子」,或者「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來尋找光明」。看上去很童稚,實際上卻帶有一種撒嬌的做作:用任性混淆自由,假以黑色裝瘋賣傻。同樣的寫於八十年代,孟浪詩句是:「斧子離開人的手,繼續把我當作大樹來砍。」「飛鳥的傷口在飛。鮮血 至今沒有落到地面。」「人們互相在失去,手與手的相握才那麼頻繁。」真正稚氣十足的詩句,如同哲學家的格言。並且具有孤獨的品質,沒有任何讀者和觀眾的考量在內。說自己很任性,說用黑色的眼睛來尋找光明,都像是在舞台上的念白。詩人就像獨行俠,不需要舞台。一如真正的搖滾歌手,總是會忘記自己是在舞台上,面對著如潮的觀眾。

稚氣對於詩歌寫作,是一種相當寶貴的品質。但以稚氣謀生,無疑緣木求魚。所以,孟浪這樣的詩人,註定了只能流浪。流浪通常是藝術家的天性,卻跟上海人的生活習性,截然相反。上海這個城市盛產白領,總是虐待獨來獨往的詩人,或者具有詩人品性的獨往獨來者。不要說上海市民,即便是上海出生上海長大的一些詩人,都會害怕流浪。他們寧可選擇灰色的小市民生活,聽憑詩人的品性,在灰暗的生存狀態里消蝕殆盡。

沒有在美國流浪過的人,很難想像流浪是一種什麼樣的生活。雖然卓別林在影幕上淋漓盡致地描述過流浪漢生涯,但即便是卓別林本人,也不會願意回到流浪生活中去。有關孟浪的流浪,幾年前,我只聽他在電話里這麼說過一句:在美國過了八年,一言難盡。那是他有了妻室、在香港定居之後的一句不堪回首感嘆。也許他覺得沒必要說,也許在我和他兩個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流浪的上海人之間,已經心照不宣。每次見到他,看上去總是個快快樂樂的。好像很忙,又好像很空閑。

說實在的,由於彼此都體味了什麼叫做流浪,所以當他給我這本詩集的時候,我並不如何上心。他也沒有要我寫幾句的意思。活得太相像的人,有些話是不需要多說的。可是,我讀了他的詩集之後,還是忍不住地想說幾句,寫幾行。我在身陷囹圄的時候,也寫過一些詩歌。我發現,孟浪寫得更加清晰。比如那首《簡單的悲歌》:「播種的時節農夫冒煙了啊,耕耘的時節農夫燃燒了啊,收穫的時節農夫變成灰燼了啊」。因為,「歷史在我們身體里旅行,那就是我們的生命」「生命在我們的身體里旅行,那就是我們的光榮」。

孟浪非常擅長短詩短句。一旦跌入較長的詩行里,孟浪就有些含糊了。比如那首《歷史的步伐與歷史本身》,遠不如《南京路上,兩匹奔馬》來得明快。與其在歷史和老鼠之間苦苦糾纏不清,不如直截了當地標出:「八隻馬蹄已馳往八個方向,驕傲的馬頭,在標本館與我重逢。」稚氣雖然會與哲理在智慧的地平線上相逢,卻很難真的如同哲學家一般滔滔不絕。孩子一旦擅長演說,很可能會走向行騙。孟浪不擅長寫長詩,一如孩子不擅長演說。這與其說是孟浪所短,不如說是其所長。

二十年,僅僅精簡出一本不到二百頁的詩集。不知應該感慨,還是理當慶幸。但願這篇短短的評說,沒有擦去詩人的任何一行詩句。因為每一行,都來之不易。這本詩集的最後一首,最後一句,是「歷史懸在半空」。我想說:那塊山頂上的石頭,是有待再次滾落,還是已然成了石碑,其實並不重要。因為我已經看到詩人的吟唱,如同一片片羽毛,飄散在透明的空氣里。

2008年5月19日夜晚寫於紐約寓所

轉引自雪花新聞/2018/12/15

王浩威/12月的死亡

12月的死亡

王浩威

這一年歲末遲遲未入冬,還沒有北風雨雪,但一連串的死亡,卻是已經行人不歸了。這一切早逝的生命,「 箭空在,人今戰死不復回」,更是令人悲悽。
11月中旬,先是《我是許涼涼》的小說家兼藝術評論家李維菁走了。1969年生的她,最年輕,還沒50歲,知道自己擺脫不了癌症,從容整理了近作《有型的豬小孩》交給了出版社,新書發表會也就成了藝文圈的追思會。
過了11月24日的投票,企業家王子嚴凱泰這一輩子始終堅持支持的國民黨,終於大獲全勝,按他的個性應該是歡欣鼓舞的。然而,1965年出生的他,24歲扛起家業,果真創造了台灣汽車產業唯一的成就,終究也是難敵奮鬥1年多的食道癌,在12月3日走了。
最不應該的是美麗少年陳俊志,這位1967年出生,一生才華洋溢而性格狂放不羈的劇場兼影像創作者,竟然在51歲這樣的青春年齡,就讓自己青春的生命慢慢枯竭於小小的陋室之中。
另外一位則是詩人孟浪,這位出生於1961年,在1989年天安門事件以後被他的祖國放逐,不得不流亡海外的中國詩人。孟浪在那事件後流亡於海外的文人中,是相當受肯定,包括他的創作、他對大家的付出、他自己理念上的堅持。他還沒半百,就灰白長髮、落腮滿臉,始終對基本人權、社會正義、思想自由充滿熱血。然而因為肺癌,半年前在香港機場病倒,住進加護病房再也沒出來了。12月12日去世,才57歲而已。

選後兩黨原地踏步

死亡一起又一起,帶走了的這些人,他們年輕時剛好經歷了兩岸民主發展最精采的時代,甚至也成為其中的推手之一。同樣的,這個美好的時代逐漸沒落的時候,也是告別這個因為他們而美好的世界的時刻。 
孟浪在作品《流放者箴言》這麼說著:「就住在自己的家裡 就住在自己的心裡 宣佈我自己的流放 世界,我已走過了你的終點 世界,你還有甚麼漫長可以讓我跨越?就活在自己的家裡,糧田裡 就活在自己的心裡,果園裡 就活在我的流放裡 世界,我已帶走了你的起源 世界,你必須接受來自我的創造或毀滅 良田裡,我睡著了 果園裡,我在夢中站起身修剪枝葉。就在自己的家裡,到處是新穀 就在自己的心裡,堆滿了水果 世界,請貢獻更多遙遠!」(1990.05.24) 
孟浪長期聲援劉曉波等中國異議人士,住在香港期間更是投入當地的民主運動,包括到現場去聲援雨傘運動。很多台灣的朋友一直都不知道,他其實是在2015年就移居花蓮了。一方面也許是他和活躍於香港文壇但出生於台灣的詩人杜家祁結婚的緣故,但更多的是他對美好社會的追求,因為在花蓮,不只是人和自然之間的自由,更是「看不到中國的黑影」。 
然而,台灣依然真的像孟浪期待的一樣,那般的美好嗎? 
11月24日的選舉,民進黨大敗而國民黨大勝一點都和台灣的美好無關,因為這個社會夠成熟了,台灣的美好並不會因為政黨輪替更好或更壞。然而,三分之二的投票人口,竟然相信自己有權力拒絕同性婚姻。 
而選舉完了,大勝的國民黨也好,大敗的民進黨也好,兩個黨彼此越來越相似,都只是在原地踏步,各個山頭還是不動如山,不是互相推諉就是心計算盡。 
死亡的氣息是越來越強烈,瀰漫的所在不只是台灣,甚至飄向海外;或者說,是整個世界的共時性。 
在海外,也出現了幾起年輕的死亡。 
1963年出生,才55歲的物理學家張首晟,在他任教的史丹佛大學墜樓死亡。他在2007年提出「量子自旋霍爾效應」被《科學》雜誌評為當年「全球十大重要科學突破」之一,去年(2017)又發現了Majorana費米子的存在,楊振寧許久以來認為「他獲得諾貝爾獎只是時間問題」。台灣也許不熟悉這位物理學家,但他確實有一連串神一般的傳奇:15歲就考上復旦大學物理系,16歲被選中派去德國柏林自由大學,32歲被聘為斯坦福大學正教授。 
除了是少見的科學天才人物,竟然也是一流的企業家:1999年,華源科技協會這個矽谷最大的華人科技創業社團就在他家後院首次會議;他天使投資的VMware,如今市值已達440億美元;2013年更與他史丹佛學生谷安佳博士聯合創立丹華資本,專門投資美國最具顛覆性的創新科技及商業模式,企圖將美國的創新與中國的市場連接起來,目前規模已經達到9000萬美元,投資了12家公司。 

美好時代進入冬天

這樣程度的物理天才已經是不可思議了,竟然同時還是科技企業的投資大老。而且,12月1日死亡的那一天,剛好就在華為公主孟晚舟在加拿大轉機被捕的同一天。據說兩人都是要前往阿根廷參加同一個科技高峰會議,也約好了一起晚餐。這是一個網路的說法,沒有太多的支持證據。不過,這也反映出了人們對他的死亡其實是有著許多複雜的揣測,可以拍成充滿政治劇情與懸疑故事的好萊塢政治電影。他就在沒有太多高樓層的史丹佛大學,不知是自殺還是被自殺,總之是墜樓死亡了。
人們之間流傳的揣測,其實就是集體無意識的反應。一個美好的時代似乎開始進入冬天了,早么的死亡似乎是告知12月的到臨。正如李白的《北風行》:「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軒轅台。幽州思婦十二月,停歌罷笑雙蛾摧。」
告別了,這一輪的盛世。 

華人心理治療研究發展基金會董事兼執行長 

轉引自蘋果日報/2018/12/18

Hong Kong remembers Meng Lang, supporter of dissident Chinese poets

Hong Kong remembers Meng Lang, supporter of dissident Chinese poets

  • Co-founder of the Independent Chinese PEN Centre and campaigner for the release of jailed Nobel laureate Liu Xiaobo, Meng died of lung cancer this month
  • Evening of poetry readings and music held in memory of 57-year-old

An evening of poetry reading and music was held in Hong Kong on Tuesday in memory of Meng Lang, the Chinese poet who co-founded Independent Chinese PEN Centre and fought tirelessly for the release of his late friend Liu Xiaobo, the jailed Nobel peace laureate.

The commemoration took place at Green Wave Art in Mong Kok.

On December 12, Meng lost a 10-month fight against lung cancer and died at the age of 57 at Sha Tin Hospital with his Taiwan-born wife, To Chia-chi, and many friends by his side.

The poet, who was born in Shanghai in 1961, became active in independent poetry movements in China in the 1980s and for decades was a keen promoter of fellow poets whose works are banned in China because of their outspokenness.

He lived in Hong Kong from 2009 until 2015 and was chief editor of independent publishing houses Morning Bell Press and Fountainhead Press. He and his wife moved to Taiwan later, but he had flown back to Hong Kong on February 14 to promote a new collection of Liu’s poems.

However, Meng never had the chance to organise an event, as he was rushed to the Prince of Wales Hospital on February 17. In March he was found to have stage-four lung cancer.

Meng celebrated his last birthday in August at his serviced apartment home, when he was allowed to leave hospital for a brief period. However, his condition deteriorated and he was taken back to hospital soon afterwards. In November, Chinese dissident writer Ma Jian visited Meng after speaking at Tai Kwun, the new heritage and culture centre in Central that had initially cancelled his talk; the novelist is often critical of the Chinese government.

Meng left behind unpublished works and a second poetry collection that he was editing for the 30th anniversary of the 1989 Tiananmen Square crackdown next year. He was also in the midst of planning for an archive in Taiwan of underground and exiled Chinese writers.

Meng was a major force behind the setting up of the Independent Chinese PEN Centre in July 2001, which had 28 founding members, including Liu.

轉引自南華早報/2018/12/18

孟浪先生訃告

孟浪先生訃告

中國當代詩人、華語思想文化圈重要的文學編輯與獨立出版家孟浪先生,於西元二零一八年十二月十二日下午17:50分,因肺癌在香港沙田醫院逝世,享年五十七歲。

自八十年代到當下,一代所謂「異議詩人」經歷了無數的磨難與艱辛,孟浪先生無疑是其中的傑出代表,以其克制、清苦和執著,證明自己是一位純粹而自重的抒情詩人,保持緘默和低調,同時堅持對重大問題的介入和承擔。三十多年的堅持,以詩為劍,身體力行,以獨立人格捍衛思想自由、表達自由、創作自由,成為思想者的楷模,孟浪先生將成為人們永恆的懷念。

孟浪先生,原名孟俊良,祖籍浙江紹興,西元一九六一年八月十六日出生於上海吳淞。一九七八年至一九八二年在上海機械學院就讀,期間開始文學創作並投身地下文學運動。八十年代初中葉至九零年代初葉先後參與發起創辦或主持編輯《MN》、《海上》、《大陸》、《北回歸線》、《現代漢詩》等詩歌民刊,係八十年代中國現代詩重要群落“海上詩群”的主要代表性詩人之一。

期間,因為高度關注現代主義詩歌在當代蔽而未明的前景與命運,孟浪先生參與了《中國現代詩群體大觀1986-1988》的編纂,並和徐敬亞承擔了最後完成的大部分工作,並促成了這本後來帶來巨大而持續影響的紅皮書在同濟大學出版社出版。

一九九五年九月,孟浪先生應美國布朗大學邀請擔任駐校詩人,自此居留海外。選擇去國的更深層原因,是孟浪先生已不耐於、深倦於在中國作為一個自由詩人所不得不迎擊的制度性窒息和壓迫,一半出於自覺、一半來自被迫。

孟浪先生在布朗大學待了一年半多,駐校項目結束後,因出國前一直在參與執編《傾向》文學人文雜誌,出於編務工作的需要搬到了雜誌編輯部所在城市——波士頓。二零零一年七月,孟浪先生在波士頓參與發起籌創獨立中文作家筆會,以「弘揚中文文學、維護言論自由」為宗旨,致力於在全世界弘揚中文文學,維護世界各地中文寫作者的言論自由,尤其關注和救助中國大陸因言獲罪的寫作者,而不論其政治態度、意識形態和宗教信仰如何,強調寫作自由和出版自由,抵抗政治干擾和迫害。之後,孟浪先生一直擔任不受薪的自由寫作委員會召集人,直到二零一五年其淡出筆會事務為止。

自二零零二年起,有四年時間,孟浪先生開始在波士頓和香港之間來回駐留,由於尚未取得香港長期居留許可的原因,不得不經常在香港、澳門、台灣之間騰挪。二零零六年年底,孟浪先生開始在香港長居,從事自由寫作,也從事文學編輯和獨立出版活動。二零零八年至二零一二年間擔任晨鐘書局總編輯;並在二零一零年創辦了自己一個人的出版社——溯源書社。

孟浪先生不但是傑出的詩人,更是華語思想文化圈重要的文學編輯與獨立出版人,其所編輯與出版的書藉無一不體現獨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以及對時代的反思。可以說,孟浪先生是民族記憶、民族創傷與民族良心的持有者與源頭傳播者:二零一四年是「五三五」事件二十五周年,孟浪先生不僅親自主編了一本獻給歷史、獻給當下、也獻給未來的詩選《二十五詩選》(孟浪主編 / 黑眼睛文化 / 2014臺北),還獨立出版了一本——由居住中國大陸的藝術家、攝影家集結推出「五三五」主題藝術•攝影作品——大型紀念畫冊《血色彷徨》(朱其主編/溯源書社/2014年 香港),其中不少作品係二十五年來首次對外披露。

孟浪先生所期待的是詩的在場、詩人的在場、詩性正義的在場,成為飽滿的、鮮活的常態,成為對每一個人來說迎面壁立的一項公共常識。而這樣一位在自己的國土上流浪的詩人,最終並不被自己的國家容納,最終只能出走與流亡。二零一五年夏天,孟浪先生遷居台灣花蓮後即聯絡友朋,發起啟動中國地下文學流亡文學文獻館計畫,希望徵集、收藏、整理自一九四九年以來,特別是文革時期以來五十年內流散在海內外的獨立文學出版物、印刷品、手抄本等文獻,見證中國獨立作家在過去半個多世紀的歷史進程中的足跡。

對《同時代人:劉曉波紀念詩集》一書的編纂,孟浪先生深知這是一部其內容和意義絕望地根植於文學、卻又依稀充滿希望地洶湧溢出文學的詩集,由是確鑿無疑地,它不能不表現為一個社會文本—時代文本的巨大症候,同時又命運般地、重重地落在了精神文本—美學文本的標靶臺上。——同時獲得精神和美學賦形,恰恰是強化了介入性寫作之於文學的內在品質,也掙扎著、掙脫著,具有了理應由文學所含攝形成豐富張力的超越性的價值。

孟浪先生是一個純粹的人,其所示範的是一代人純粹的文學人生。孟浪先生為整個時代所作的事情,作為一個創作者,他沒有只局限在寫作,而是把收集、編輯、出版與傳播這些行動也視為他創作的一部分。孟浪先生更把抵抗對人的呼吸、自由想像的壓迫與限制,視為詩人不得不去完成的文學與思想使命:當下關切、普世關切、終極關切。

無名牧人獨自無名,無名牧人把他自己的名字咽了下去,「奔入了白雲」。正如他的名字「孟浪」,他的去世確實有些「輕率、冒失」,但也正如這名字的出處:「夫子以為孟浪之言,而我以為妙道之行也。」

詩人死於病魔,世界死於詩死。詩人死去,語言重生,死亡撬起了復活的支點,猶如夜空裏的一個星座。詩人孟浪先生的離世,正成為一代人的哀思。

願孟浪先生安棲。

孟浪先生治喪委員會

2018年12月18日 

孟浪先生治喪委員會公告

孟浪先生(原名孟俊良)不幸於公元2018年12月12日下午5時病逝於香港沙田醫院,享年五十有七。

謹訂於2018年12月22日(星期六)下午17:00  於九龍大角咀楓樹街九龍殯儀館303室光大堂設靈,翌日12月23日(星期日)上午9:30於同一地點舉行安息禮拜/ 告別式,11:00出殯。

謹此訃告。

2018年12月18日

**奠儀將移作孟浪獨立出版基金之用。

**聯繫:杜家祁女士   dujiaqi@gmail.com  

              電話: (852)92586857   微信  dujiaqi8127

阿鐘/哀孟浪

哀孟浪

阿鐘

美东时间

早晨六点半

冰释之微信告知

孟浪走了


这是阴郁的一天

梦中的石柱倾倒

孟浪啊

高天的云突然止住脚步了啊

今天

20181212

这一串可恨的数字

抹去了一个诗人的名字

孟浪啊

风也突然停下来了啊

当窗户被神秘地打开

一颗巨星殒落在东边


阿钟2018/12/12 phila

詩人孟浪香港癌逝 貝嶺:生前說想回到台灣


中國知名詩人孟浪12月12日晚間在香港病逝,享年57歲。(美國之音)


【大紀元2018年12月13日訊】中國知名現代詩人兼人權工作者孟浪12月12日晚上在香港癌逝,享年57歲。他的好友詩人貝嶺證實這個消息,並表示孟浪生前最後一次與他通話時還說,想回到長期定居的花蓮。

孟浪原名孟俊良,祖籍浙江紹興,1961年出生於上海吳淞,是1980至1990年代的中國知名現代詩人之一,曾在美國、香港、台灣定居,他的妻子是台灣詩人杜家祁,兩人在2015年移居花蓮。

據中央社報導,貝嶺表示,孟浪和妻子2月14日從居住地花蓮飛往香港過黃曆新年。但一到香港機場就累倒並嘔吐,隨即送醫治療,3月被確診為肺癌第4期,並已擴散至腦部。孟浪的病情近期急轉直下,陷入昏迷,雖然有預感孟浪隨時可能離開,但得知孟浪病逝,他還是非常悲痛。

貝嶺也提到,孟浪還未陷入昏迷前,兩人最後一次通話,孟浪還對他說「想回台灣,想回花蓮」。「當時貝嶺告訴他,你腦部開刀,不能搭飛機;他回答我『就算坐船,我也要回台灣』。」

1980年代初期,孟浪大學還沒畢業就走上文學創作之路,既參與地下文學,又創辦多本詩刊,在中國詩壇聲名大噪。1995年,孟浪前往美國布朗大學擔任駐校作家,開啟長期旅居海外的生涯,並於1999年首度造訪台灣,從此對台灣留下深刻印象。

孟浪移居海外期間除持續創作,也十分關注中國人權及思想自由議題,經常參與聲援行動。2001年,孟浪與海外中國作家發起成立「中國獨立作家筆會」(現獨立中文筆會),成為維繫海外中國自由人士力量的重要組織之一,也讓他有了人權工作者的身分。

2006年,孟浪自美國移居香港9年,曾任香港晨鐘書局總編輯。2013至2014年間,香港言論環境急轉直下,多名出版商被中共逮捕,讓他產生離開香港的念頭,進而聲援2014年的雨傘運動。

2015年7月,孟浪決定與曾在香港大學院校任教的妻子杜家祁遷居台灣花蓮。他曾表示,為的是「看不到中國(中共)的黑影」。2017年12月7日他在台灣表示,回首曾投入心力的另一個華人社會香港,在政治、社會、言論環境的變化,讓他感嘆不已。

「香港過去幾年在這些方面的倒退,非常迅速、非常嚴重」,孟浪在幾經觀察和親身經歷後,作出了這樣的結論。他說:「如果香港好,當然想一直住下去」。孟浪說,就是因為香港言論自由嚴重倒退,讓他與妻子同感失望。

孟浪:台灣是能完整表達創作、寫作自由的社會

「台灣的文學和人文底蘊,總的來說比香港深厚」,這是孟浪從文學、出版、戲劇領域開始接觸台灣後,對台灣的第一份印象。之後,孟浪2002年正式成為台灣女婿,從海外來台參加藝術展演、研討、演講、書籍出版等活動的次數,越來越多,與台灣藝文界及一般民眾的接觸越來越多。2005年,孟浪便以依親妻子的名義申請來台居留,直到2015年正式落腳台灣。

「基本上,台灣是個能完整表達創作、寫作自由的社會」。孟浪說,這是他長期身處中國與香港過後作出的比較。孟浪還說,儘管有不少缺陷需要修繕及強化,台灣仍擁有相對完備的現代政治文明,人民既可一人一票選出領導人,也有權利批評及監督領導人及下屬官員。

談到台灣人,孟浪更感嘆說,台灣人真的是「非常善良、相對純樸」,並且保留著對岸已經消失殆盡的士紳社會;相形之下,中國的社會風氣卻是「金錢至上,利益至上」,人與人之間、乃至於政府的誠信,都已喪失。

孟浪曾表示,20多年過去,中國的社會管制儘管有不少鬆綁,但自由化卻事與願違。他直言,如今的中國「政治空氣」和「自然空氣」(指霧霾)都不好,因此成為「高汙染、低人權」社會,而這也是他移居台灣的主因。

「很多人是會想來的,只是不說出來罷了!」孟浪一邊把名單在腦海中轉了圈,一邊說道,「只要台灣(對中國居民)的移居政策『放開一些』,就行!」

據自由亞洲電台報導,孟浪曾計畫通過詩歌和文學形式,紀念明年的「六四事件」三十周年。獨立中文筆會成員、中國律師滕彪表示:明年是「六四事件」三十周年,有非常濃厚「六四事件」的孟浪,肯定要從詩歌文學做這個事,如今卻成未竟之事,他的早逝令人悲慟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