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浪遺作:致命的列寧(長詩)

孟浪遺作:致命的列寧(長詩)

孟浪(1961-2018),原名孟俊良,祖籍浙江紹興,出生於上海吳淞,中國現代詩人。孟浪於1978年到1982年在上海機械學院(現名上海理工大學)就讀,大學期間開始文學創作並投身非官方的地下文學運動。1980年代初中葉到1990年代初葉曾先後參與發起創辦或主持編輯《MN》、《海上》、《大陸》、《北回歸線》、《現代漢詩》等中國大陸的詩歌民刊,是1980年代中國“海上詩派”的著名代表。曾於1992年獲第一屆現代漢詩獎。1995年到1998年任美國布朗大學駐校作家。1995年到2000年間也曾任《傾向》文學人文雜誌執行主編,2001年作為主要創辦人之一參與發起成立中國獨立作家筆會(現名獨立中文筆會)。2018年12月12日病逝於香港。


1917年11月7日

藥,終於發作了,列寧激動地發抖

但他一副冷靜,革他人的命

後來土豆奇缺,又紛紛滾落

走過好些年踉蹌的牛肉,特別瘦 

水兵們舉著陸上的刀斧

他們反了,鋒芒在滿身的獸皮擦拭

一滴血,滴成人類的太陽

一滴血裡有人類所有的生命

列寧的額頭,這一天被濺上了

一滴,他一把捂住全世界的驚呼

富農們以後在排隊,在貢獻

以後知識的罪人在西伯利亞葬雪

今天,他的笑,也是一滴滴紅笑

藥,剛剛製成,按下時間無情擲出的鋼印

1918830

恐怖,竟有一日也回饋了他自己

一副禮物,一副藥,面目慈祥

盲目,看得更清,瞄得還算準

如同貌似溫柔的注射,摻一點點恨

若是絕對的恨,來自少女

來自不是愛情,那未絕跡的時代炎症

歷史消磨了時光,敞亮了啞謎

你的不語,或者坦白,音量適中

機器在轟鳴,演講在繼續

死亡未曾停止,槍決面臨槍決

改寫時代的雄心,讓皮膚上燃起

硝煙,酒精忙著疾步,急令的行軍

婦女揚名了,烈士也揚名了

記憶,隨著小小彈頭的跌倒揚起塵柱

 1956225

沙漠中竟然還有你的口水長流

病態,執意糾正本來就曼妙的身姿

同志是匪幫,匪幫是同志

一個廟堂裡,徒眾們面面相覷

國家的壓路機碾過通往天堂之途

活屍,遙遙無際地收拾死屍

試一試絕望吧,生無可生

死無可死,肉身正在一隊隊出列

淚,可能只是一行、兩行

炸作一團,而議席上輕騷動款款浮起

他的國,和他自己正脫形中

橫陳著無義、無序和無羽

他說:他不是他的上帝

掌聲足以削鐵如泥,如落花流水

1961813

那其中並無關節,為了俯視

和下跪,而他們言及其中必關涉氣節

為了飛躍,接觸到的病毒擊敗藥

這一百六十七點八公里的腰圍

帝國的肚腩在異地長出

紅星士兵們的槍刺成了一叢雜毛

畫報,就足以構成威脅

更不要說槍彈,火藥是另一種藥

列寧卻成了他自己索命的圈套

他仍然需要衛兵,防著別人的刀劍

壓路機、起重機曾猶如跑馬、鬥牛

跑狗、鬥雞,賽車賽過自己

生活方式,猶如就醫的方式

療程始於他的死,終結在複始的一刻

196815

一滴湖水上,站著數隻天鵝,數著

一根牙籤的盡頭處,一張血盆大口

然而,哭是勇敢的,學會哭

正是學會了勇敢,大驚喜

情人們在流離中相認了,更相愛了

撿起不快,統統扔了出去

而石塊壘成記憶,上面鑿滿了

眼瞳,撲閃著,閉合的和張開的

國家就那另一副死相,來自另一國

笑著,欣賞它自己最後的愚蠢

列寧,企圖冒出來,藥片倒下

滾動的是人民,大鋼圈的車輪遊戲

石皮街上,第一課在射程之內開始

天鵝的第一根羽毛要落到誰的手中

1989

微露陽光也微露殺機

烏雲反而擔起愁緒,擔起揭穿

密謀是一塊方糖掉進咖啡裡

苦,又有了甜,有了所謂釋然

緊張,更多的緊張,扣動麵包圈

一班、二班、三班,全是臭彈

鬥志低迷,他們在下棋,博弈

奔跑時開襠褲的遠景像煞大人

全城在禁閉中,只有煙囪揚著屍灰

只剩下全國徒有自由的穀殼噓吹

那內容呢,那血肉模糊,又淋漓

童聲的亮麗,也終於撲入嘶澀和喑啞

舞池完整地露出,映出一道天安門

電子魚群遊弋在湧動中,剛剛又充完了電

1989119

雞蛋們擠在那裡,二十八年

圓了一個夢,雞,終於可以起飛

闖入後青年的激越,少年也跟進

站在生命脊線上,拎起了落日

當餘生之時,展開轟隆隆的新生

曾經無限的舊光芒折回,領取熄滅

司晨的人也打開地平線

無窮的人流匯入他們自己心裡

於是,空白也如期湧現

混凝土在舞蹈,鋼筋的腰肢柔軟

政權出手了,衙役就總是萎靡

那些槍管的手指,被你敲落

你堅持站成一排排,新的困境

新的長城,竟勒斃不死馬拉松的北平

1991819

軍隊在一個人的皮膚上游走、發炎

有時候整支軍隊只披了一件舊大衣

拳頭裡釋放出坦克,油料燃盡

大量污漬舞動,書寫起救世激情

每一行都位於困難中

每一行都可能拖曳和平居民的遺體

拒絕接收,也更拒絕製造

掐滅煙蒂的手掐滅了引擎

少年的口誤讓手槍射出原子彈

而總統級的,讓神聖的簽字用原子筆

歷史不會改寫了,那少年不會

再識字了,母親已把量子學堂驅離

她的胸膛確實擁抱過一整個軍隊

現在她巧手把戰旗裁作一襲壽服

19911225

旗幟要明天才降下,心情卻升頂

少數民族,太多數的歡欣

少數俯衝了多數,鬆開了多數

分離就是團結,指環上的軌道不變

虛妄得到驗證,牙具被沖進實存

哨兵的偏頭痛干擾向左或向右看齊

敵對勢力,敞開懷把友誼解散

擁抱時也沒能可怕地親吻在一起

砍旗者大勇,砍路者大武

打開一瓶黑墨水,灑出他們一臉的白淨

要牢記,旗幟的大體,還有

道路的大體,蜷曲在你眼瞼的陰影裡

已經沒有烈士了,空餘那烈士的幼稚園

秋千也空空,卻高高盪起,又盪下

2016117

普通的一天,九十九年前的暴烈情動

他至今理直氣壯,雖然已斷了頭

那顆頭在一個角落蠕動,明明是土豆

卻自以為隱蔽的上帝,溜進了北平

在他之前,千萬顆頭顱滾落,數一數

人奴役人,才是席捲的終極饑饉

今天還有人決定使用餓,等著明年今日

倒出一袋馬鈴薯,倒出一袋頭顱

其中有列寧的頭,更有人聽成了卡列寧

來了一副藥,疑似一部懺情錄

剛鋪開紙,硬是有人用它包起藥

我嘗試寫詩,他無望地開出藥名

列寧,致命的列寧,再加一年的劑量

世紀,在垂死中凝望世紀

2017117 

這一天到來之前,夜停了很久 

雨水翻過了一頁又一頁的乾燥  

案卷,比後來竄起的那座雕像低了 

他的頭已被取下,切面的紋理漂亮  

一百年陳跡,掀起一個晨夕之間的古意 

土豆,舊意象,也是舊食物,冒著香氣  

汆了一汆,那顆頭,頭上的熱蒸汽 

滿世界起煙,烽火乾脆吹熄自己  

藥好了,藥死了,列寧,啊列寧 

端出去,端出去,世紀的不治之症  

沒有芬蘭站了,倒有太多的米蘭站 

就讓你揪心,資本在狂喜中畢恭畢敬  

一個龐大的帝國縮起它的睪丸 

一副龐大的藥,在希望裡化作無形

2017年某月某日

他代表無力折斷了暴力,一陣風

撫摸著槍械,膛管裡滑出一對對眼球

嘎嘎展開的裂變,一點點把歎息剝離

你的無能,卻將踱步變速成了狂奔

嬰兒們忙著長大,忙於肥瘦之爭

趴在地圖上也照樣把江山扛起

假體無用,藥十足來了精神

地圖冊灰飛煙滅,是非伸出一長串惻隱

人工合成這喜悅,不再加工

它就又自行分解,各國起了耳鳴

絕密就在這裡,一整個國家的痛

抖落出藥丸兒,滿地兒亂打滾

有人要一副巴枯寧,有人要一副

蒲寧,有人要過了,哦,一把荒唐的蘇區奎寧

                                   2016.11.7-2017.2.16

選自《倖存者》詩刊2017年第1期  詩作專欄
楊煉、唐曉渡 /主持:楊小濱

編選:田莊 

鐵履下再送詩友孟浪一程

鐵履下再送詩友孟浪一程

王藏

1

「孟浪走了」——一個詩人走了,一個詩人仍然沒有看到自己肩負的「自由之國」於故土昇起,一個畢生追求自由詩意的詩人中途倒下,而他反抗的鐵履仍高懸。

對於精神同道尤其是詩歌同道的死,是時代黑暗中最深的黑暗。我可以忍受無法忍受的時代黑暗,卻不能忍受黑暗時代中黑暗叛逆者的提前死亡。「死亡對於他是一種幸運」、「死亡讓他的詩閃光」、「詩從死亡中重生」——這類的話的確是一種現實或寬慰,因理想的執著和高貴——但是,拋開「浪漫情懷」,仍在悲劇巨齒中的我們,會刺目發現,這更多是遠比長夜痛哭更悲哀的景觀:幾代人的眼睛,詩人的眼睛,在死亡或求生的折磨中,仍不能親眼看到血腥、禁錮和恥辱的消散,仍不能親身體驗自身足跡終於兌現的自由之土——其實很近了。這不是「現實主義」,而是絕境中很多活人的真正祈盼。某些理想若一直只停留遠方,對於詩歌或許是幸運的,但對於詩人和同胞,卻是一次又一次的活生生的絕望重創。

2

因此,生前的孟浪不滿足於詩行的抒發和寫意,他深知極權絕境的很多表達,若不以行為互助參照,很容易走向只顧象牙烏托邦的意淫——而苦難,依然是苦難加速度,甚至,苦難會變成軟弱者的自辯蝸殼,還會成甘為人質的詩行佐料。

他選擇坦誠和勇氣,讓詩的勇氣和現實的勇氣互補而真正成立。嘴唇的表達很多會和機器一般以虛偽的面貌公示,脆弱的靈魂也會以詞語塗滿粉飾和欺騙——所以,真正的詩的良知和理想之光,得表裡如一,足跡即詩句的堅硬延展,詩與坦克的對決,才顯得逼真,因為:語言和足跡的共同赤裸亮相,一顆鮮活的靈魂,才趨向完整和正直。

3

眾多關於「社會現代性」的描述,在「49後」的時空語境中,近乎「改革開放」一詞的輕浮。一種不容自吹自擂的現狀是:真正的、普遍的、屬於地球公民的「現代性」,還遠未成大廈。而詩人們,尤其是孟浪和他的同仁們,數十年如一日在被迫和自我放逐中,卻以殷紅的血漬,潤物細無聲地建立了它的根基。即便這根基仍在履帶的震撼中顯得搖搖欲墜,或不斷成為廢墟的倒影。

4

此短文暫時不談其詩,只是對孟浪之死的除了詩行的一種乏力回應。十幾年前,我對孟浪一代如此看待:新奧斯維辛中的寫作。後來我認為,這樣更貼切:新古拉格中的寫作。因為我們對應的,遠非納粹可比,處境類似的,應是索氏和我們共同抵抗的「共產主義」。

如今,我自我糾正:古拉格的陰影,任何外界的描述,遠不及極權中國的沈重,任何外界的抒情敘事,遠不及極權惡土的悲愴——因此,我們都承受著前無古人橫無對境的覆滅。

因此,此地,此類睜著眼而不是埋著頭的夜鶯的歌喉,其啼血的冷峻和艱難,也遠比任何一地更可貴。

只有思想清醒和靈魂高貴的詩者,才會選擇走上這寫作之路的最不平坦路,也是最不容易收穫牆內普遍大眾關注度的孤獨路。此種歌喉,註定了只能面對高牆之外和之上的傾聽者,很多時候只留下自我舔血的雕塑背影。

5

人文關懷和自由廣場的奠基者一個個走了,理想、象徵、表現、意識、隱喻、存在和人的主體等等,皆在魔幻和實用的主義之下如羽毛凋落。或許還有背離自由之刃的「物質的後現代」,在牆壁角落發出陣陣冷酷的模仿式的嘲笑聲。

對於孟浪已經無所謂了,他已用盡最後一滴勇敢,他已在牆縫的鑽探中,吸收了足以告慰他的青煙和微光。

6

地下文學運動的重要發起者

獨立中文筆會創會人之一

中國地下文學流亡文學文獻館發起人

曾任《傾向》文學人文雜誌執行主編、《自由寫作》文學網刊主編、編委會主任

2001年與作家貝嶺、劉賓雁、鄭義、萬之、劉曉波等發起創辦獨立中文筆會

參與合編《中國現代主義詩群大觀1986-1988》

後來編有《詩與坦克-獨立中文筆會會員作品選集》、《六四詩選》、《劉曉波紀念詩集》

兩年前,大病蠢蠢欲動時,仍在和戰友廖亦武、貝嶺等發起「中國地下文學流亡文學文獻館」的網上籌創。

大病前,多次與我語音深談,關於筆會的發展,關於流亡文學的承繼,關於自由之國的堅守和建構,對於我的鼓勵種種。

這些部份足跡,同行者們知道:人的身體成灰了,而魂魄的足跡深刻,雨打風吹散不去,刀劈電打毀不去。

7

昨天,在未知曉孟浪走了之前,似乎是冥冥之中的迴響,我總感覺內心不適,寫了這兩段話:

她和她,在廢墟心臟的最深處。要經過血的刀片和淚的硫酸,才能些許抵達。她們就這麼開放鋼鐵之空,轉瞬即逝,枯寂的呼吸,會將她們的幽魂,吸入永不熄滅的筋脈——在子彈的放縱和灰燼的喧囂中。瞬間的顏色,得用盡歷史和現實的所有陰暗,得用盡紅塵僅剩的微光。梅花櫻花說著:我們一起赴死吧——只有死亡的永恆,才能保留生的幾滴璀璨。

「我的屍骨呢,我的屍骨呢?」透明的嗓子自言自語著。這些扭曲的鋼筋和肢解的水泥,就是你的屍骨,你的所有,你的現在和未來——這絕不是夢,夢也只是灰暗的獨白和遊戲。碎渣是生物的曾經命名,遠處的現在,唯一的跳動,只是不斷塌陷的聲音。

隨後不久,得知一位戰士走了,一顆苦海之中掙扎悲劇之中悲憫的詩魂脫離苦悶陣痛已久的屍骸了。

8

巨石與濃霧

都在襲擊著道路

而道路無法驅散

——贈詩人王藏兄弟

孟浪 二0一六 .一0.三0 台北

9

我永遠銘記,如流血的淚,打入廢墟的裸體。

我仍扛著沒有墓碑的墓誌銘,走在沒有墓碑的墓地。

虹光,一直把攜手的我們牽引和解放。

12.13.2018 草就

六四流亡詩人孟浪病逝 台灣好友書法家陳世憲追思

六四流亡詩人孟浪病逝 台灣好友書法家陳世憲追思

與中國六四流亡詩人孟浪結緣16年的台灣意象書法家陳世憲,在孟浪病逝後以書法創作,帶來台灣人的思念。(圖由陳世憲提供)
與中國六四流亡詩人孟浪結緣16年的台灣意象書法家陳世憲,在孟浪病逝後以書法創作,帶來台灣人的思念。(圖由陳世憲提供)

〔記者王涵平/台南報導〕與中國六四流亡詩人孟浪結緣16年的台灣意象書法家陳世憲,在孟浪病逝後以書法創作,帶來台灣人的思念。

陳世憲表示,與孟浪對社會的公義都有一些使命感,在蓮鄉白河豬寮工作室結識這位因六四事件而流亡的傑出詩人,自己在大學主修中文系,因此機緣認識不公義的世界。

與中國六四流亡詩人孟浪結緣16年的台灣意象書法家陳世憲,在孟浪葬禮上書寫輓聯。(圖由陳世憲提供)
中國六四流亡詩人孟浪結緣16年的台灣意象書法家陳世憲,在孟浪葬禮上書寫輓聯。(圖由陳世憲提供)

陳世憲說,大部分的人都是在台灣想像著中國的大與歷史的悠久,但是,孟浪真實受到中國迫害,優秀詩人身上感受到一股明確的意志,關於生命中極度絕望的流亡詩人身上,看到一個大醬缸中國的專制統治下的壓迫,完全沒有人權與自由。藉此了解不要對中國懷抱一個空洞夢想,那是非常的虛假。

陳世憲也參加在香港舉行的孟浪葬禮,受託孟浪的遺孀杜家祁教授邀約,在追思會前書寫輓聯。

輓聯是由孟浪的很多首詩標題或詩句所改寫而成,在336公分長的宣紙寫下,陳世憲說,說也奇怪,毫不猶豫寫完之後空間竟然都剛剛好,感覺孟浪像在身邊安然的看著他寫字。

孟浪編好《六四詩選》的時候,陳世憲書寫標題,陳世憲策展全國的228美展時,邀請孟浪參加,孟浪寫的六四長詩,同時也用陳世憲的墨筆書寫,在中正紀念堂展覽,亂髮長鬚的孟浪在現場為大家解說。

陳世憲表示,孟浪去世的消息傳開後,「孟浪」或本名「孟俊良」,已被網路維安嚴格的中國政府列為敏感詞,無法再容易搜尋,這正是對孟浪最大的桂冠,關於中國政府的封殺,住在上海的孟家送來追悼花束上,僅寫著「…..」,可見孟浪的家人,從一開始擔憂到現在完全了解,從社會的反應確認孟浪一生偉大的功勳。

孟浪一生喜愛結交朋友,追思會在巴黎、紐約、德國、香港、台北等地舉行,由此可見他的影響力。

陳世憲在追思會以台語朗誦「一個孩子在天上,用橡皮輕輕擦去天上唯一的一片雲」一詩,會場感受到來自台灣人的思念。

轉引自自由時報/2019/1/3

朱其/忆孟浪:那灵魂独行的唯一后盾即自己的肉身

忆孟浪:那灵魂独行的唯一后盾即自己的肉身

朱其

孟浪兄终于走了。得知消息当天,在微信写下一段文字:虽然孟浪这一批海外的流亡文学人,还没有写出伟大的作品,但他们示范了一种纯粹的自由人格,孟浪们示范了这一代人纯粹的文学人生,尤其在中国极权主义的时代,可以说,他们这一拨海外流亡文学人,在人格上已经超越了五四一代。

7月26日专程去了一次香港看他,当时一阵惊喜,经过脑颅手术,他奇迹般的恢复了,感叹有时候得相信灵魂的神迹!以前所见的孟浪形象,更像一个基督徒,保罗或彼得那种一脸络腮胡子,始终在传道的路上。手术后,脸瘦了一圈,显得清癯干练,目光炯然有神,倒是恢复了浙江系上海人的本相。

这几天才得知孟浪是绍兴人,我们是同乡。在上海之外,江湖圈对一个上海人的认同就是说他不像上海人,孟浪就是一个不像上海人的上海人。除了在上海的初识,之后的见面主要是在港台,几乎除了我们俩,周围没有一个上海人。但能从他北方人的外表下看到上海人的特质,他内心激进但行事平衡和务实,追求纯粹的理想又能对江湖圈的人性洞察甚微,说话简练率真而具建设性,但又寓于对世事和生态的利弊的周密考量。

我与孟浪结识于1994年,此前读过他与徐敬亚编的《中国现代诗群体大观》诗集。他当时在为深圳的《街道》杂志做特约编辑,通过艺术家倪卫华,约我写一篇关于上海前卫艺术的稿子。倪卫华在宝钢工作,与孟浪同住宝山区。他约我和孟浪在宝山见面,记得我们是坐在宝山的海滩边,聊了一个下午文学和艺术。海缇长达十几公里,空旷无人,只有一对恋人在几十米远处。

一年后,孟浪去了美国。再见面是18年后的事情。1995年,我的人生也发生了重大转变。我从政法机关辞职,成为了一个独立艺评人,一年后,又成为独立策展人。两年后,到了北京。2011年底,我在云南昆明出差时,突然接到孟浪从香港打来的一个电话,他参与组织了一个“当代艺术与社会转型”的研讨会,希望邀请我作为评论家参加。

2012年在香港城市大学的研讨会上,与孟浪时隔18年再次见面。此时,他已定居香港,除了诗人身份,他又多了一个独立出版人的角色,在香港办了一个“溯源出版社”。忆及1994年的海滩聊天,跟孟浪开玩笑说,我之后的人生转折,可能那次会面是一个催化剂。那个年代像孟浪这样的地下诗坛活动家,被有关部门视为异己,所有跟他见过面的人,都有可能被调查。在宝山的海滩见面后,我的工作单位居然很快就知道我们见过面。但是那天十几里海滩,唯一的陌生人只有那一对恋人,难道他们是……这样一幅1984的画面是很恐怖的。当然,辞职也非因为这个事情,主要是想过一种新的自由人生。

孟浪本来是可以留在美国的,可能是因为结识了香港的妻子家祁,或是想在港台做中文独立出版,也许两者兼有吧。香港自1997年回归之后,成为了一块中文独立出版的飞地。其最重要的出版领域是中国现代史和中共党史的出版。回归后的15年,在大陆属出版禁区而台湾因台独意识形态的得势而淡出的中国现代史出版,由香港的独立出版一肩承担。香港的独立出版,以高华的《红太阳是怎么升起的》为代表,改变了一代人对中国现代史的认识。

与孟浪恢复联系之前,我就每年去香港一二次,主要是购买香港出版的现代史和党史著作。后来与孟浪在香港的会面,主要在两个地方,一是旺角的西洋菜南街的仕德福酒店,另一是铜锣湾广场的人民公社书店。晚上,孟浪都会买几十罐啤酒,在宾馆小房间喝到后半夜,那几年广州的诗人浪子都会一起在香港碰头。有时会与一群香港艺术家、出版人或社运志工,在《重庆森林》式的人潮拥挤的在旺角大排档,就着一些便宜的小菜喝啤酒。

2013年底,孟浪希望出版两本纪念1989年的艺术类的书,一本是诗集,另一本是美术作品集,请我组稿并撰写前言。我们讨论了出版定位,即不要把这本书定义为一本政治类的书,而是作为反映在艺术中的一代人记忆的文本;参与者不一定都是经历过那场运动的60后,也可以包括70后、80后,他们从后来的间接经验中认识的1989年。香港在25年内成为关于那场运动的记忆孤岛,它每年都会唤起大中华的几代人不要遗忘了那场记忆。这亦是我愿意参与这本书的初衷,即一代人的记忆,变成了一场不知尽头的记忆的政治。2014年,书在香港出版,起了一个很好的书名《血色彷徨:1989年的政治和美学》。这是大陆首次唯一出版的此类出版物。

孟浪的独立出版几乎都是不赚钱的。2012年出版了独立艺术家杨伟东的纪录片访谈录《立此存照》。2014年出版了《六四诗选》和《血色彷徨》。每次出版要找朋友化缘,依靠与港台两地的出版友人发行。他的出版社,基本上就是一个人的出版社,从组稿、校对、印刷到发行,除了找人版面设计,其余自己既是老板又是员工。有一次在香港的地铁上,我问他怎么不找个助手或者请夫人帮忙,港台请不起助手,至于夫人,彼此都是独立的,他不愿松动夫妻长期的彼此独立的关系。

占中运动之后,香港的独立出版越来越难。按照基本法,香港仍然可以自由出版,但在印刷和发行开始两头受限。如果一家香港出版社出版了一本大陆违禁书籍,那家出版社在深圳或广东开的印刷厂就会被关闭,如果在港台印,虽然合法但成本会高数倍。再如,香港主要书店是大陆的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等中资书店,中资书店自占中后不再允许销售任何像高华一类灰色地带的政治历史类图书,书店发行范围缩小了一大半,只能在旺角、铜锣湾广场十几家独立书店销售。这样一来,香港的独立出版每本的发行量只有几百本。

2015年,孟浪开始撤出香港,迁居台湾籍的妻子老家花莲。在台湾,他发起了中国地下流亡文学文献馆的计划,希望将他那一代人的文献作一个梳理总结。年底,接到他从花莲打来的电话,说他的朋友台湾东华大学的潘小雪女士现被任命为台北当代艺术馆的馆长,能否来台一次,一起商量一个跨界艺术展的可能性。

2016年初,我飞去台北,孟浪亦从花莲到台北。他联系了潘小雪一起讨论了计划。这个计划是策划一个“从地下到流亡:中国海外流亡文学文献展”,希望能通过影像、装置以及文本等当代艺术的综合展示方式,来梳理一下从1949年迄今中国地下文学到海外流亡文学群体的历史文献。从历史看,1980年代和1990年代初的地下诗歌的文学成就是有目共睹的,早已超越了五四文学;1990年以后海外的流亡文学群体,虽未取得像俄罗斯、东欧等流亡作家的文学成就,但从在极权主义之下人格的纯粹性以及抗争精神而言,亦远在鲁迅一代之上。这个群体使得当代汉语保持了语言的人格纯度以及生命实践的力量,完全可以载入史册。

在台北遇到新任的国际中文笔会主席贝岭。我们亦是十年未见,初识是在2004年,那年就在台北当代艺术馆受首任馆长谢素贞邀请,策划了两岸首个观念摄影展《出神入画:华人摄影新视界》。策展期间住在台北政府接待外来文化人的“艺术村”。隔年贝岭来北京,在三里屯见过一次。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再不能入境。我和孟浪在台北师范大学附近贝岭的租屋聊起流亡文学,贝岭说了一句很真实而伤感的话,也许再也无法在祖国的土地上流浪,余生只能在语言中流浪。我说,这不就是流亡文学的意义。

孟浪在台北时髦的西门町给我找了一家交通方便又便宜干净的宾馆。在台北的两天里,他仍像香港一样的习惯,买十几罐啤酒,边喝边滔滔不绝,闲聊文学、艺术和政治,又明确好后面的计划要点。剩余时间就一起逛台北的书店,最喜欢的一家书店是台大附近的左派书店“唐山书局”,里面有马克思主义、女权主义、后殖民主义和东欧政治等所有激进思想的书。孟浪跟其他诗人不同之处在于,东欧知识背景比较丰富。几十年的海外流亡诗人和独立出版人的生涯,之所以能够坚持不懈,跟东欧的精神滋养有关的。他曾想再版南斯拉夫革命家吉拉斯1957年的著作《新阶级:对共产主义制度的分析》,这书深入剖析了共产主义的来龙去脉,曾在国内以“内部交流”名义出版过,现在应该让年轻一代一读。

与潘小雪讨论了暂定将计划列入2017年的美术馆安排。在台北期间,孟浪又有一个新的出版计划。想办一份《共同体》杂志,作为以后汇集中文写作的思想精英的平台。他总是一个又一个使命性质的计划在前方等着他,他说一定要赶在“十月革命100周年”前出版第一期,中国仍处在十月革命后遗症,中文出版应该对这一论题有所回应。

2017年6月,为文献展出一个计划文案,与广州的诗人浪子、艺术家秋呈又去了一次香港,对孟浪作了一次访谈,同时作为以后文献展的录像素材。到香港后,孟浪把《共同体》的首期杂志印刷完成了,他为这期探讨十月革命与中国的专辑取名为《致命的列宁》,作为主编,他写了一首同名长诗代序。我为这期专辑撰写了一篇论文“现代极权主义作为意识形态的艺术与政治——反思十月革命100周年”。孟浪设想这本《共同体》杂志,以后由同人们轮流主编,成为一个开放的思想平台。

6月17日,这可能是孟浪所作的最后一次访谈,回大陆数月后,就传来病危的消息,我们在台北当代艺术馆的计划也永远搁置了。访谈的器材准备颇费周折,一开始带的录像机因故未能用上,只好去跟香港理工大学的于硕女士去借录影设备,但于硕女士的录像带已存有内容,就再去找商店买微型录像带。终于准备齐了,在旺角的一家破仓库大楼的凌乱的艺术家工作室,开始让孟浪回忆从国内地下文学到海外流亡群体的历史,这些亲历的文学青春现在都变成永恒的历史记忆。

今年7月26日,专程去香港孟浪的住处看望。香港的独立出版业日渐衰败,不少著名书店关闭。我回大陆的箱子里,装得大都是国学和佛教类,不是对历史政治类图书失去兴趣,而是这类出版日渐稀少。孟浪住在海边的一栋新公寓楼,他的妻子家祁和即将回法国的于硕教授两位知识女性在照顾他。那次他的精神还不错,除了不能说太多话,声音较轻,他的意识是清醒的。但人瘦了一圈,就如上文开始所述,剔去北方式的大胡子,才敞显一个上海文学精英的真正本色。

他这一代文学人完全超越了民国和建政30年,在现代极权主义的最后时代,坚守文学的自由和民主道路。祖国不荣于现代汉语的纯洁历程,因而只能在不同政治实体的夹缝中创建另一种语言的道路,这条道路没有国家和制度作为后盾,唯一的后盾是自己的肉身和生命自我滋养出来的灵魂独行。这是一代人坚忍的自我践行,践行一种穿越漫长黑暗隧道的伟大的独立人格。孟浪兄做到了,历史将会铭记他!

2018年12月22日冬至写于宏源公寓

轉引自吳明良臉書/2018/12/23

徐敬亞/孟浪:我們的鬍子飛走了

孟浪:我們的鬍子飛了

徐敬亞



【明報專訊】選了一個日月重疊的好日子,十二月十二號,孟浪飛走了。我心裏不舒服,但我知道,不是悲傷。死亡是每個人生命中被預先注入的、固定的程序。愈是優秀的人,他造成的悲傷含量愈小。那不是世俗的情感斷裂,而是整個世界小規模的坍塌。那麼多的才華、悲憫、壯烈……突然消失了……丟給我們的是一種瞬間的抽離、忽然的空洞、無法彌補的殘缺,就像森林中突然倒下一棵大樹,一個圓柱形的通天虛空,莫名其妙地呈現……只有當這個人猛的倒下時,我們才知道他曾經佔據了多麼大的空間。

像牛一般有力,像鳥一般自由

五十七歲,屬牛,比我整小一輪。好像兩頭牛,在四百米跑道上扣了圈並肩而行。多少次喝酒,兩杯相對時我們都號稱「頂牛」。你總是稱我為老敬亞,現在你要扣我的圈了,突然衝到了前面……你還那麼年輕,你的蹄子孔武有力,你的牛角依然堅硬,你善良的大眼睛裏一生都充滿了淚水……

一九八六年深秋的深圳,你像個孩子出現在我面前。二十五歲的青年人,剛剛用三個月遍訪了詩界的狐朋狗友,剛剛大膽地把孟俊良改稱為孟浪的、一隻年紀輕輕的鳥,初出茅廬,飛離鳥巢。人的一生,太短了!三十二年後,你快速滑過了全部軌迹……用將近一半的時間,你學會飛翔,再用了另一半時間,飛過整個天空。然後,你開始盤旋、降落。

我說的盤旋,就是昏迷。那是三月三十號,我最後一次看見孟浪。

今年春節,我還在微信上津津有味地看你和朱凌波在台灣喝酒,看你高高興興地和朱、和妻子杜家祁一起返回花蓮……突然發現的肺癌,令人猝不及防。春節剛過,下一個消息就是醫院,香港,威爾斯親王醫院。

正是木棉開花的季節,我趕到香港。家祁對我說,你要有準備,腦積水,恐怕認不出你。

半仰靠在牀上的孟浪,如同失了神的親王。

你抬頭看我,卻看不見我

從上海飛來的孟二姐正在餵飯。帶着綠菜葉的白米粥一勺勺送到嘴邊。你順從地張開,小嚼,咽下。不錯呀孟浪,被水浸泡的大腦還掌握着指揮權。腿很瘦,人好像突然小了一號。孟姐一指:看,他在顛腿呢!果然,左腳跟兒正在一抖一抖上下小幅度掂動。來,我們幫你吧孟浪。我和家祁一邊站一人。她舉右腿,我拿左腿,伸開、縮回,再伸再縮……姿勢好像飛奔。我湊近你:孟浪,快跑,快跑啊!

能寫出那麼銳利詩的孟浪有些疲倦。你不時地想閉上眼睛。二姐說他剛睡醒呀,然後喊:「篤弟篤弟,別睡別睡!」她抓着你的手,放到了頭上的一隻吊環上。

這時,孟浪略抬頭看我。那種看,不能叫作注視,眼睛裏沒有內容。

「徐敬亞」……這三個字,從我進入病房,你就該一遍遍聽到了,但沒有反應。花白的鬍子還在,修剪更短了。花白的頭髮抵在枕頭上,顯得蓬鬆、瀟灑。頭一次這麼近地看那些毛髮,花白得極為精緻,一根一根黑白突顯,似乎你的病把頭髮顯得更健康。

「徐——敬——」……我們停住了,在等你。

「亞」……天哪,你終於說出來了!

「王——小——」……接話呀接話呀。

「妮」——哎呀,恭喜你,又答對了!

還說誰呢,好朋友們還有誰呢?對了。「朱——凌——」……我在手機裏找出朱照片。這是誰?——「波」……哎呀不簡單!太好了,三個人你都認識。

那是三月三十號,你入院的第四十二天。

走出威爾斯親王醫院,我一直陷在對生命的深深悲哀中。沒錯,這個人仍然是我認識的孟浪。那個面容,那熟悉的鬍子、頭髮,那隻菲薄的杏核眼睛……但那雙眼睛背後的精神卻沒有出現。我與他之間,目光的對視沒有出現。我真的見到了他麼。

回來後跟冰釋之微信,我說:他答對了三個名字,那只是記憶的映射。冰回:這說明孟浪在意識的深處與昏睡在抗爭!是的,我認識的那個孟浪還在,那個搖搖晃晃的意識還在,它只是深深地潛伏着,在被水浸泡的大腦皮層上,在一片花白鬍子的後面。

三十年前的編書時光

孟浪之鳥,在香港的天空上幾乎盤旋了將近一年,在「暈眩」中與世界告別。

你的暈眩,讓我想到了我與你三十年前的合作。我們共同編輯的《中國現代主義詩群大觀》(詩界人稱「紅皮書」)。我們倆的「雙序」在當年相當新潮。我序的題目是〈歷史將收割一切〉。你序的題目恰恰是〈鳥瞰的暈眩〉。

一九八八年,是我們的「蜜月期」。從春一直到夏,我倆全撲在「大展成書」的編輯興奮中,每隔幾天見面碰一次。你穿著美式夾克,腳踏粗壯的美國兵大頭鞋,肩上斜放着雙肩背——被我稱為美式大片《逃出紐約》中的亡命殺手「布希堅」。

那時我住在「上不去下不妙」(上步區下步廟),你坐小巴從深圳大學趕來。扔下腫脹的雙肩包,坐下脫那雙粗又壯的大皮鞋,那是你進了門之後的動作。

「好——的,就這樣,拜拜!」之後異常迅速地轉身,那是你離開我家時的動作。

你在文章中回憶:「徐、呂、曹和我,在呂家開編選會。四條漢子席地而坐,在喜多郎《絲綢之路》音樂下,面對一大摞一大摞的詩稿,認認真真重新『檢閱』詩歌陣容……」那是一九八六年底的事情。

那一次,我們倆合作多麼愉快,事情幹得多麼漂亮,而且額外產生了幾次新鮮、公道的創意——我們玩了一個罕見的編輯創意,加「編者註」。或聯合署名,或二人分別署名。編書的人沒這麼幹的,民主公正挺好玩。為了書名我倆絞盡腦汁。二人分別各擬十個書名。坐在我家地板上,徐和孟一字字地「摳」,終於完成了重要成果,把「大展」變成了「大觀」。編稿時我倆之間產生很多分歧。記得把幾十條分歧全寫在紙上,然後在客廳喝酒,一條一條答辯通過。我們發明了一個用「喝酒+談判」的辦法:遇到雙方爭執而某人又執意堅持,就會說我喝一杯酒,以示「加碼」!——如同得州撲克下注。如果對方不允此「加碼」,則須補喝一杯消除……為了湊襯頁上〈題記〉的字數,我倆硬把「詩歌愛好者」改成了「詩愛者」,結果後來這個自創詞竟有所通行……因此你說:「紅皮書是我和敬亞二人一手(兩手)炮製的……這可能是我們倆合作無間、投身詩運的經典畫面了。」在中國詩人中,只有我和孟浪產生了此種民主的、好玩的、理科男式的研討機緣,我發現,對於不同性情的朋友,一個人可能產生出多種的對應。每一對兒朋友間都可能有不同搭配的化學反應。

眼底的仁慈,滿腮的騷動

記得不孟浪,那些年我倆煙癮正兇。你抽希爾頓,我抽南洋雙喜。你的兩個經典的、純牌上海人的動作被我記了好多年:每次從煙盒裏取出一支煙,你都會小心翼翼地,不是撕開錫紙而是輕輕打開折疊。抽出一支煙後,再把錫紙一點點折平,一絲不苟地整理邊緣,直到把煙盒完整地封蓋好。同樣,每次用完打火機,你都揑起兩個指甲,把開關調回到最小。我記得曾笑話你說,那只是一次性的簡易小開關,弄壞了反而把氣全漏光。你只是笑。

你的好脾氣出了名。在二十年前的文章中,我寫過:「孟浪,一個把名字修改得這樣大膽而放肆的人,薄薄的眼皮下,分明散發出一種食草動物的仁慈之光,而滿頭滿腮不安的毛髮,卻又肆意傳遞出一種不安的騷動。」的確,在世俗為人的角度,孟浪幾乎單純得像一個孩子,或者是一株毫不害人的植物、一株玉米,或者高粱。而在思想的層面,孟浪永遠是一個虎豹一樣堅定的理想主義者。

記得吧,湖南長沙侯家塘,那家小旅館。用你文章中的話說,我倆「天天打着赤膊、揮汗如雨校對從印刷廠拿來的書稿初排小樣……」。那是三十年前的一九八八年八月,我們在長沙排版、校對「紅皮書」,整整十天,每天都高溫三十八度以上。後來我查了天氣,那些天的長沙創造了歷史的最熱紀錄。

離開,是重新審視的機會

一個人的離開,永遠是突然的。

儘管孟浪已經暈眩日久,我們早已內心準備,但最終他仍然突然地給了我們致命一擊。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海子、顧城、東蕩子、伊蕾……今天,我們再次由於一個人的離去而重新閱讀他留下的詩句。我忽然發現一個小小的秘密規律,當一個人永遠不在之後,人們對他的閱讀可能不自覺發生異變。首先,由於帶有敬意的遴選,會使他的第一流作品突出地集中顯現。第二,寫作者的永遠缺席,使閱讀變成一種特殊的、提示性的珍惜舉動,並由此造成了閱讀者精神上的誇張專注。因此,其作品中優異的「潛質」會極大比例地演變成了閱讀光芒,即往往產生最佳的接受效果。

這一次,孟浪離去後,他的詩發出了凌厲的光芒!

這或許對我的上述秘密是一個小小的驗證。但更主要的,孟浪詩歌質地的純粹、堅硬與峻峭。二十二年前,我在〈躲在大鬍子深處的孟浪〉中詳評過他的詩。孟浪,一個「用剃鬚刀漱口」的、變種的上海人,一直「為隱藏的殺機而活着/為隱藏而活着/隱藏着」。作為孟浪獲得首屆「現代漢詩獎」的提名者之一,我要說這些年來在大陸,由於時間的久遠與信息的遮蔽,孟浪的詩歌價值被嚴重忽略:

「我需要更瘦/更絕對」

「更驕傲的心/更熱烈地跳動/簡單!有力!」

「更驕傲的心/更高/誰也看不到」

「他頭頂發亮的暗示/簡直就是命令:閉嘴!」

「在黑暗中堅持/——不出現!」

鋒利且不容喘息的詩

寫詩的孟浪,簡直是一架上天派來的飛機。他輕盈,犀利,起降自如。他的語感,尖厲、輕靈、頓挫。他常常莫名地俯衝下來,帶着一種遞進的、抽象的、像刺刀捅刺的危險滋味兒。這個細心的詞語殺手,常常在詞語的深處演練,使用暴烈的句式,勾結詞與詞的糾葛,在不容喘息的節奏裏,他發出小蝌蚪一樣的「入聲」,像一隻手,在最後一刻把一顆頭顱深深地按進水裏……

這些年,我曾多次引用一句詩,「杯中的水/服從了杯的形狀」。稱其具有存在主義的直覺意識,是當代中國人最好的西式感覺,但我一直忘記是誰寫的。昨天,我驚喜地在孟浪的詩中發現了它。

……半生漂泊的孟之浪,正在一波一波從我們眼前遠去。

他的水終於服從了另一隻杯子。但飛走的,只是他的鬍子。在另外的世界,如果有合適的紙張或牆壁,這個隨和的大胡子,仍然會蘸着「整個國家的油漆」,書寫他自認為「高貴的、稀有的詩」。

轉引自明報/2018/12/23

張潔平/告別詩人

告別詩人

張潔平

我的2018年,結束在兩場告別禮中。這兩場告別禮,主角都是詩人。
一場是真的告別禮:12月23日,在香港九龍殯儀館送別詩人孟浪。孟浪是他年輕時給自己改的名字,從溫文爾雅的「孟俊良」改成大膽放肆的「孟浪」。誰也沒想到,這個從90年代就離開祖國流亡,在美國、香港、台灣穿梭來去的文學工作者、民權奮鬥者,57歲就因為癌症英年早逝。
孟浪的一生,只是寫詩,編詩,寫書,編書。他所有的工作都圍繞文學,而經他手的大部分的文學作品,都直接回應時代,帶有毫不含糊的思想立場。因為長年流亡海外,他自己寫作、編輯的作品,在這樣一個互聯網流量世界,依然以近似地下手抄本的方式和規模,緩慢地從小圈子中流傳開去。如徐敬亞的悼文中提到:「我們再次由於一個人的離去而重新閱讀他留下的詩句。」詩人的死亡,反倒成了他的作品被傳播與重讀的開始。

孟浪喚起長短回音

孟浪的離去,喚起了許多長長短短的回音,這些回音,有些是因重讀他的詩句而起,有些是他生前參與編輯、策劃的文學書籍、展覽、活動的當事人回憶,有些是他以獨立作家的身分多年來在不同的國界、邊境穿梭所結交好友的追思。這些回音,跟隨一個自始至終獨立作家的足跡,奇妙地串起了80年代短暫開放的中國文學界到90年代之後的海外中文寫作群。 
藝術家朱其給孟浪一個切中核心、且極為深刻的總結:「他這一代文學人完全超越了民國和建政30年,在現代極權主義的最後時代,堅守文學的自由和民主道路。祖國不榮於現代漢語的純潔歷程,因而只能在不同政治實體的夾縫中創建另一種語言的道路,這條道路沒有國家和制度作為後盾,唯一的後盾是自己的肉身和生命自我滋養出來的靈魂獨行。這是一代人堅忍的自我踐行,踐行一種穿越漫長黑暗隧道的偉大的獨立人格。」 
如果文學是一個獨立國,孟浪從頭至尾,都只從屬於這個國度。在現實世界裏,他身上帶著「流亡」、「地下」的標籤,但在文學國度裏,他是那一代人裏,少數從未離開、從未流亡的。 
12月23日,我和友人換上全身黑衣,來到九龍殯儀館。不敢走得太快,但慢著,慢著,也終於還是走進了這個被白色菊花圍滿的小房間。「自由詩魂」,藍底白字懸掛在靈堂的正中央,兩邊輓聯文拼貼自孟浪的詩作:「朝霞陳腐,農夫灰燼,皆因列寧致命,惟魂是索;故國迷途,奔馬揚鬃,要憑死者光榮,入墓永生。」擬句是中國的宋石男,書寫者是台灣的陳世憲。棺木就在正下方,裡頭躺著小小的孟浪。棺木前是妻子杜家祁的心形白色花環,上書四個字:「生死不渝」。 
告別禮在親友以文追悼、以詩告別的紀念中,持續了近兩個小時。儘管淚水不斷,卻沒有想像中的哀傷,現實世界的悲傷,反倒被更為莊嚴的文學世界的悲劇所融解。悲劇的光芒經由他作品的再詮釋,重新照亮每一個人的生命。這是一場豐盛的告別,配得上孟浪的文學生命本身。 

文學藝術擔負使命

4個小時之後,在香港大學美術館,舉行了由詩人北島、芒克等領銜的《今天》文學雜誌40周年紀念會。如果說孟浪是80年代中國文壇結出的獨立果實,《今天》則是再往前10年,70年代的獨立寫作者結晶:北島、芒克、徐曉、陸煥星……兩代人的共同命運是流亡,不同則是,孟浪的姿態更為獨立、決絕,把祖國背在身上,頭也不回;而《今天》諸人,儘管編輯們被列為黑名單、出版物被頻繁查抄,仍然自我期許能肩負中國文化的歷史使命,至今未曾放棄。
《今天》雜誌的參與者、作家徐曉在紀念會上說:「回首往事,真不能想像,當年我們真的竟然做了這麼多──結社、出版、集會、遊行、展覽,在此之前和在此之後,這一切都是絕無僅有的,甚至完全是不可想像的。……也許,自從1949年以來,文學與藝術從來沒有擔負過如此重要的使命。而且,毫不誇張地說,時至今日,仍然少有超越。」
然而這是文學的勝利,還是文學的失敗?「面對這樣一段歷史,我們是該一味地驕傲還是也該品味一下悲哀?也許,曾經的輝煌原本只因為我們從最黑暗的陰影中走來。」徐曉說。
紀念《今天》,也是告別今天。告別孟浪,也是重拾孟浪。歷史明暗交替之處的靈光乍現,早已結束。在有限的生命裏,選擇扎根在哪一個國度,全看我們的個人選擇。 

轉引自蘋果日報/2018/12/29

紀羽舟/孟浪穿過空地,在這座城市消失,我們止步於殮房

孟浪穿過空地,在這座城市消失,我們止步於殮房

紀羽舟

2018年12月12日晚7時43分左右,於臉書看到「拯救詩人孟浪」專頁發帖,黑底白色粗大字四個:孟 浪 走 了。

約一小時後趕到沙田醫院四樓病房,走廊裡先見到雙眼已經哭紅的孟浪夫人、杜家祁老師。經營樓上書店多年的詩人、大高個王敏,藝術空間碧波押掌櫃三木,中國獨立紀錄片導演黃文海等人都在。孟浪姐姐、數月來幫著杜老師照顧孟浪的看護,都守在孟浪床邊,也都是哭過、還在哭著的模樣。孟浪外,共11人在場。

杜老師一如既往地語調冷靜而輕柔:「謝謝」「有心了」「一個個去跟孟浪告別吧,告別完再讓他們處理(意即讓醫護將遺體安置好送殮房)」。

孟浪躺在床上,蓋著綠色織花毯,只露出頭顱。標誌性的、鰲拜或張紀中式花白長髮早因為腦部手術被鏟成板寸,原本魁梧的身體消瘦得幾乎埋沒在被單下消融了似的,嘴巴微微張開,眼睛合閉僅餘一絲細縫,湊近他耳邊作最後道別時,看得見露出一絲眼白,也看得見藍色牛仔布衣服的翻領。

從孟浪姐姐開始,眾人逐一走近孟浪身邊,低語告別。聽說人死的時候,聽覺是最後消失的知覺。所以跟孟浪說過的話,當要記在心裡,做的承諾當要實現,因孟浪必都是知道的。

杜老師俯身下去的時候,只弱弱聽見她喚孟浪的原名,「俊良…」,之後便是他們的悄悄話了。一時之間,眼前只湧起四月那會兒,孟浪的朋友們給他籌款治病,去醫院看望,杜老師也是這樣對他說話,「俊良」,「俊良,醫生說你好多了,我們會好起來的」,「俊良,朋友們來看你了,你睜開眼睛看看」,「俊良」……

孟浪是和我們的,俊良是只有杜老師的。

一名資深護士插口拿了一份資料,跟杜老師講解孟浪死亡證、遺體領取的問題,杜老師都靜靜聽了,提問,應答,收起紙條。眾人再圍站孟浪床邊一會兒,兩名穿好防護衣的女護工便進來,請眾人出去稍後。出了病房後的小廳,三木拿出一大瓶帶著來的酒,這樣緊急還記得,只有知心過命的酒友了。只一小會,護工便來說,準備好了,下去吧。

那麼高大的詩人,那麼高大的孟浪,連同他的才情、豪氣、舒爽、壯烈,通通納入一個看起來不過三四十釐米寬,有大約兩米長的箱子裡,上面蓋一層厚厚的深綠色塑膠布,一名男護工推著走。11人挨挨擠擠擁入電梯,面向孟浪站著,最後一段路,從四樓,到地面,沒有數幾多秒。

出了電梯,一轉彎就是殮房,護工把推車擺正,對著眾人說:「就送到這裡吧。」就只能,送到這裡了。

走出醫院。朋友們說:「今天最冷。」「13度。」「走吧。」默默頂著風走。「我都穿上皮衣了,這是和孟浪在紐約的時候買的皮衣。」

以下是從沙田回程巴士上在手機寫下的臉書帖子文字,有所增補:

詩人孟浪,原名孟俊良,2018年12月12日下午五時五十分,逝世於香港沙田醫院,享壽五十七,距離他入境香港、準備發佈其編輯的《劉曉波詩選》十月短兩日。

孟浪系獨立中文筆會聯合創辦者之一,時同奠基者包括劉曉波、劉賓雁、劉霞、馬建及孟夫人杜家祁等。2014年孟浪出版第一本六四詩選,原計劃於六四三十之際推出第二本,並於台灣建立中國地下文學流亡文學文獻館,惜天不假年。

孟浪於今年情人節到港,數日後便因病入院,初斷腦積水,延至三月證為末期肺癌併發,此後桎梏病榻,手術前後均情況反覆,夏季短暫好轉能飲食言語,孟浪多年友好、人類學家于碩形容,是有思想的,但未能表達出來,對空間的感受亦有錯位。

八月,七八位好友受邀聚會於孟杜於香港家中,慶祝孟浪生日,其時孟浪狀態又開始惡化,晚飯期間不時睡著,因擔心他噎著自己,要導演文海大力擊打或掐其手心,用痛弄醒,有時是杜老師打,孟浪竟還知道收起手指躲,眾人笑,離場後戚戚然知回天已不可能。後低谷漸深,至終不返。

作家馬建上月到港要講新作《中國夢》,大館先取消後恢復其講座場地供應,一場風波,魑魅魍魎。在港最後一日,馬建隨紀錄片導演黃文海到醫院探病,數十年摯友,人間關口對白頭。

自孟浪病倒,杜老師日夜陪伴照顧,廢寢忘食而不辭,送至醫院地面一層殮房前,醫護稱「就送到這裡吧」,杜老師手撫車床上綠色塑膠蓋布,走至側面掩半面,不望殮房門開闔吞嚥。後杜老師逐一感謝趕至告別的朋友,並請回道別。

孟浪有詩名《詩人》,望見者可知其一二,記其絲縷:

//他是這個時代最初的聲音。

這時代總是那在夢中的喊不出聲。

他喊出來了。

他是這個時代最後的聲音。

這時代總是那在心中的泣不成聲。

他哭出來了。

他是這個時代唯一的聲音。

這時代總是那人山人海中傳來的一陣陣空寂。

他是那唯一的聲音//

最後的孟浪,很瘦很瘦,像枯筆一劃,脫淨苦厄,皆空無悲喜。

註:標題句子來自孟浪另一首詩《冬天》

//詩指向詩本身

我披起外衣

穿過空地

在這座城市消失。銅像

我無法插足

詩指向內心

四壁雪白

這間空房子裡可以住人

相反。我們還是一起穿過

這片空地穿過

這座城市穿過

詩本身

在那裡我們也可以住下

升火,脫掉外衣

甚至內衣

露出我們本身。面對詩

或背離詩//

轉引自matters/2018/12/13

張潔平/送別孟浪,及現場致辭、詩文摘錄

送別孟浪,及現場致辭、詩文摘錄

張潔平

2018年12月23日,是詩人孟浪(原名孟俊良)的送別會。一大早,換上全身黑衣,來到九龍殯儀館。一路走,一路想起孟浪大鬍子的爽朗模樣,覺得他要是在某地方看著,肯定會害羞大笑,讓我們別這麼一本正經。

愈是這樣想,腳步愈慢了下來。有點害怕去面對,那個想象中溫情滿溢,卻又空空蕩蕩的靈堂。在香港十二年,這是我第二次到殯儀館送別,兩次都是2018。先是盧凱彤,再是孟浪。這麼壞的時代,我們送走太多好人了。

慢著,慢著,也終於還是走進了這個被白色菊花圍滿的小房間。「自由詩魂」,藍底白字懸掛在靈堂的正中央,兩邊輓聯文來自宋石男:「朝霞陳腐,農夫灰燼,皆因列寧致命,惟魂是索;故國迷途,奔馬揚鬃,要憑死者光榮,入墓永生。」書寫者是台灣的陳世憲。下方的棺木裏,躺著小小的孟浪。棺木正前方,唯一的心形白色花環,來自妻子杜家祁,簡單而堅定的四個字:「生死不渝」。

基督教式的告別禮,在親友以文追悼、以詩告別的紀念中,持續了近兩個小時。在友人真摯而深刻的陳述中,個體悲傷被緩緩托住,融入了更為莊嚴的悲劇;而悲劇的光芒經由他作品的再詮釋,重新照亮每一個人的生命。儘管淚水不斷,但正如一位朋友所說:這是一場豐盛的告別,配得上孟浪的生命本身。

2018年12月23日,孟浪告別禮,於香港九龍殯儀館
2018年12月23日,孟浪告別禮,於香港和合石火葬場

謹摘錄現場的部分致辭,希望孟浪與友人的愛和思想,照亮更多人:

妻子杜家祁致辭:

我希望我可以好好地講完以下這番話。我和孟浪相識在2001年,因為《傾向》雜誌的編輯工作,那時我們都四十歲了,所以我總開玩笑,我們一相識,已白頭偕老。

孟浪是我認識的最善良的人,真的像天使一樣,我沒有想到他會喜歡我,因為他對所有人都那麼好,我以為我只是他的朋友之一,直到我要離開波士頓的前一晚,他打電話給我,向我表白了心意,那一夜我沒有睡,一直在哭,因為一個這樣好的人喜歡我,何其幸運,何其幸福。

但是和他結婚之後,我發現了他的另外一面。他把自由和公義放在第一位,妻子和家人在很後面,但我也要公平地說,放在最後的永遠是他自己,所以做他的妻子是一個辛苦的工作,因為什麼都要替他擔心。

我和孟浪是很意氣相投的,除了我想做中產階級,他想做無產階級之外,我們的價值觀很一致,他追求自由,我也追求自由。這個土地上有這麼多不公義,不合法的事情,但為什麼偏偏就是你,要做到一下飛機到上海就被公安架走,讓家人在公安局外苦苦等候到深夜?我也想,你有空就陪我去去旅行不好嗎?但就像一位詩人在悼念孟浪的詩中所寫,我們所有人都會像你一樣死去,但很少有人能像你一樣活著。這麼多朋友來懷念他,也讓我重新認識了他的人生,和我自己的人生。我們與其這樣戰戰兢兢因循苟且地活著,為什麼不痛痛快快地,去做我們覺得應該做,願意做的事?

孟浪生病的時候,很多朋友很擔心我,怕孟浪如果有一天不行了,我會崩潰,甚至自殺。我要在這裡請各位放心,我不會,我還有很多事要做,其中之一是編輯一套孟浪全集。 孟浪最喜歡朋友,我相信他現在就在這裏,看到那麼多朋友來了,他一定很高興。我代表孟浪和全家,謝謝大家。

孟浪與杜家祁

家祁引用的這首詩,來自詩人木郎《孟浪拾遺》:

在眾詞之中,想挖一個修辭用來行使獨立的表決

而舉手多麼蒼白,立場多麼蒼白

在眾詩中,想摘一句飲用

而比喻如此膚淺。有人歲月靜好

一定有人負重前行。面對沉默的一年

噤若寒蟬,作為同時代人

自由主義的俊友,我們有著同樣的恥辱

這種恥辱在於:我們都會像你一樣死

卻不能像你一樣活著。

好友冰釋之在現場致辭:

2018年2月1日晚上,臺北下着陰冷的細雨,當孟浪拖着行李,疲憊地出現在臺大附近的餐廳時,我並沒有意識到那是孟浪生命中最後一次站在我面前,十六天後他病倒在了香港。從小學出發的友誼,讓我想起我們站在一起幹過的很多勾當:一起翻爬進縣圖書館的禁書室;一起登上過八十年代初縣城裏在建的所有高樓;一起出過中學時代的黑板報;1981年我們三個人(還有一個郁郁)在一起創辦民刊《Mourner》;1985年我們三人又一起自費去新疆和西藏……1995年孟浪去了太平洋對岸,但聯繫從未間斷,我們在美國見,在香港見也在台灣見。我們相知相交幾十年,友誼的小船從來就沒有傾斜過。我想這首先得歸功於孟浪的睿智、謙和與隱忍。孟浪天賦極高,他的作文常被老師當範文在年級各班朗讀,還被選送縣裏參賽。有一次黑板報需要補一塊天窗,孟浪信手寫下數十行詩句,教物理的張治國老師見罷不由驚歎道:俊良同學,我可是對你略有欽佩之心啊!十六歲的孟浪卻寵辱不驚地嘿嘿一笑閃身走人。 1978年高考前三個月,孟浪在嚴父的督促下被迫改考理科,他從文科班插入理科班,我和郁郁曾擔心孟浪會不會因此而落榜。其實落榜的是我和郁郁,孟浪不怎麼費勁就考取了機械學院。我和郁郁倆那才叫鬱悶,整天下軍棋打發時間,孟浪則充當公證人。他小心迴避與高考有關的那些事,以呵護我倆幼小且脆弱的自尊心。多年後,我還是非常感嘆孟浪的少年老成以及他對人性的洞悉。孟浪的隱忍也是難能可貴的,我的記憶中他幾乎沒有和朋友紅過臉,即便遭到誤解也是竭盡委婉地解釋,我知道孟浪的內心一直是十分堅韌的。孟浪朋友很多,他像一個優秀的特工一般小心謹慎地維繫,他從不搬弄是非也不傳播朋友的八卦,所以朋友們會覺得和他交往是非常安全可靠的。但孟浪更多地是活在形而上的人,他的一生主要從事的是購書、寫作、編輯和出版那幾件事,所以孟浪很純粹。他對吃穿不講究,對世俗更不會去在意,他在大學二年級給我的信中寫道:「……我思想上是悲觀主義的,生活中是現實主義的。」他甚至連十億人民都會玩弄的國粹也不會,我們中學五人幾乎每次都是以餐聚的名義約一場麻將,孟浪要麼看電視喝啤酒,要麼在一旁喝茶看書。起先我們還勸他學着玩,他說饒了我吧,與其浪費時間,還不如我把錢交給你們。

我常常覺得孟浪是個誤入這個時代的苦行僧,他更應該活在民國甚至北洋時期,這一點無論是從他的詩篇還是從他的詩歌語言的骨髓裏彌散出來的政治情懷,都能得到某種佐證。就孟浪而言,此刻我想說的是,你終於可以自由地俯視那個令你感到沉重的祖國了。

此處附上孟浪的短詩《不現實的人》:

「你是一個理想主義者,所以在現實面前……」

「不,我是現實主義者。」

「你是現實主義者,那麼其他的人是什麼?」

「其他的人是現實。」

現場的紀念冊封底,也印了孟浪的一首詩,我很喜歡的《我們身體裏的……》,就像是他,以及很多同道人的自畫像:

歷史在我們的身體裡旅行

那就是我們的生命。

生命在我們的身體裡旅行

那就是我們的光榮。

光榮在我們的身體裡旅行

那就是我們鮮血。 鮮血在我們的身體裡旅行

那就是我們的道路。

……也摘錄朱其在《忆孟浪:那灵魂独行的唯一后盾即自己的肉身》 中對孟浪在香港做獨立出版、在台灣做流亡文學文獻展的回顧及深刻總結:

孟浪本來是可以留在美國的,可能是因為結識了香港的妻子家祁,或是想在港台做中文獨立出版,也許兩者兼有吧。香港自1997年迴歸之後,成爲了一塊中文獨立出版的飛地。其最重要的出版領域是中國現代史和中共黨史的出版。回歸後的15年,在大陸屬出版禁區而台灣因意識形態淡出的中國現代史出版,由香港的獨立出版一肩承擔。香港的獨立出版,以高華的《紅太陽是怎麼升起的》為代表,改變了一代人對中國現代史的認識。

與孟浪恢復聯繫之前,我就每年去香港一二次,主要是購買香港出版的現代史和黨史著作。後來與孟浪在香港的會面,主要在兩個地方,一是旺角的西洋菜南街的仕德福酒店,另一是銅鑼灣廣場的人民公社書店。晚上,孟浪都會買幾十罐啤酒,在賓館小房間喝到後半夜,那幾年廣州的詩人浪子都會一起在香港碰頭。有時會與一群香港藝術家、出版人或社運志工,在《重慶森林》式的人潮擁擠的在旺角大排檔,就着一些便宜的小菜喝啤酒。

2013年底,孟浪希望出版兩本紀念1989年的藝術類的書,一本是詩集,另一本是美術作品集,請我組稿並撰寫前言。我們討論了出版定位,即不要把這本書定義爲一本政治類的書,而是作為反映在藝術中的一代人記憶的文本;參與者不一定都是經歷過那場運動的60後,也可以包括70後、80後,他們從後來的間接經驗中認識的1989年。香港在25年內成為關於那場運動的記憶孤島,它每年都會喚起大中華的幾代人不要遺忘了那場記憶。這亦是我願意參與這本書的初衷,即一代人的記憶,變成了一場不知盡頭的記憶的政治。2014年,書在香港出版,起了一個很好的書名《血色彷徨:1989年的政治和美學》。這是大陸首次唯一出版的此類出版物。

孟浪的獨立出版幾乎都是不賺錢的。2012年出版了獨立藝術家楊偉東的紀錄片訪談錄《立此存照》。2014年出版了《六四詩選》和《血色彷徨》。每次出版要找朋友化緣,依靠與港台兩地的出版友人發行。他的出版社,基本上就是一個人的出版社,從組稿、校對、印刷到發行,除了找人版面設計,其餘自己既是老闆又是員工。有一次在香港的地鐵上,我問他怎麼不找個助手或者請夫人幫忙,港台請不起助手,至於夫人,彼此都是獨立的,他不願鬆動夫妻長期的彼此獨立的關係。

佔中運動之後,香港的獨立出版越來越難。按照基本法,香港仍然可以自由出版,但在印刷和發行開始兩頭受限。如果一家香港出版社出版了一本大陸違禁書籍,那家出版社在深圳或廣東開的印刷廠就會被關閉,如果在港台印,雖然合法但成本會高數倍。再如,香港主要書店是大陸的商務印書館、中華書局等中資書店,中資書店自佔中後不再允許銷售任何像高華一類灰色地帶的政治歷史類圖書,書店發行範圍縮小了一大半,只能在旺角、銅鑼灣廣場十幾家獨立書店銷售。這樣一來,香港的獨立出版每本的發行量只有幾百本。

2015年,孟浪開始撤出香港,遷居台灣籍的妻子老家花蓮。在台灣,他發起了中國地下流亡文學文獻館的計劃,希望將他那一代人的文獻作一個梳理總結。……我和孟浪在台北師範大學附近貝嶺的租屋聊起流亡文學,貝嶺說了一句很真實而傷感的話,也許再也無法在祖國的土地上流浪,餘生只能在語言中流浪。我說,這不就是流亡文學的意義。……

他這一代文學人……祖國不榮於現代漢語的純潔歷程,因而只能在不同政治實體的夾縫中創建另一種語言的道路,這條道路沒有國家和制度作爲後盾,唯一的後盾是自己的肉身和生命自我滋養出來的靈魂獨行。這是一代人堅忍的自我踐行,踐行一種穿越漫長黑暗隧道的偉大的獨立人格。孟浪兄做到了,歷史將會銘記他!

和摘錄徐敬亞寫的《我們的鬍子,飛走了》

死亡是每個人生命中被預先注入的、固定的程序。愈是優秀的人,他造成的悲傷含量愈小。那不是世俗的情感斷裂,而是整個世界小規模的坍塌。那麼多的才華、悲憫、壯烈……突然消失了……丟給我們的是一種瞬間的抽離、忽然的空洞、無法彌補的殘缺,就像森林中突然倒下一棵大樹,一個圓柱形的通天虛空,莫名其妙地呈現……只有當這個人猛的倒下時,我們才知道他曾經佔據了多麼大的空間。

……在二十年前的文章中,我寫過:「孟浪,一個把名字修改得這樣大膽而放肆的人,薄薄的眼皮下,分明散發出一種食草動物的仁慈之光,而滿頭滿腮不安的毛髮,卻又肆意傳遞出一種不安的騷動。」的確,在世俗為人的角度,孟浪幾乎單純得像一個孩子,或者是一株毫不害人的植物、一株玉米,或者高粱。而在思想的層面,孟浪永遠是一個虎豹一樣堅定的理想主義者。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海子、顧城、東蕩子、伊蕾……今天,我們再次由於一個人的離去而重新閱讀他留下的詩句。我忽然發現一個小小的秘密規律,當一個人永遠不在之後,人們對他的閱讀可能不自覺發生異變。首先,由於帶有敬意的遴選,會使他的第一流作品突出地集中顯現。第二,寫作者的永遠缺席,使閱讀變成一種特殊的、提示性的珍惜舉動,並由此造成了閱讀者精神上的誇張專注。因此,其作品中優異的「潛質」會極大比例地演變成了閱讀光芒,即往往產生最佳的接受效果。這一次,孟浪離去後,他的詩發出了凌厲的光芒!

藝術家陳雨創作的孟浪畫像

轉引自matters/2018/1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