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浪微信群追思会

孟浪微信群追思会

各位微友,晚上好!我是白夜,今天是2018年12月26日,圣诞节的第二天,我们又一次相聚在微信群,而这一次,却是为了送别、缅怀一位卓越的标志性诗人——孟浪。今天也是孟浪的二七。

流亡诗人孟浪,即本群的大地胡子,于本月12日病逝于香港。双12是个吉祥的数字,而他却选择了离开。在他离世之后,他那因流亡被掩盖的才华受到国际诗坛的高度关注。北京、上海、纽约、波士顿、法国都举办了他的追思活动,台北也将在29号举行孟浪追诗会。美国笔会对孟浪的去世表示哀悼,另外《纽约时报》等英文媒体及法国媒体都刊载了他去世的消息。引用本群群友荣伟在纽约追思会上的话:孟浪的去世已经成为全球华人圈的一次近年来少有的公共事件,全球华语诗人悼念孟浪诗文如潮也是近年来少见,成为一次华语圈诗人作家艺术家的集体集会!孟浪直到去世仍然是一位在异国他乡的流亡诗人。

而与此同时,国内泛民圈对孟浪其人其诗却鲜有人知。当我们把他的相关信息转发到微信群时,常常是石沉大海波澜不惊。于是本群的云中漫步提出,以孟浪卓越的诗情才华,以他丰富独特的个人经历,以他出色的社会活动能力,孟浪不该受此冷遇,我们有责任将他介绍给更多墙内的潜在读者们认识了解。

今天,我们邀请到在本群的孟浪诸多生前好友,文学大咖,云集在小小的微信群,请他们从孟浪本人、孟浪诗歌、以及与孟浪的交往或共事的角度,拼凑还原不同侧面,不同时段,不同身份的孟浪。我们希望借助微信这种覆盖近10亿人的媒介,为孟浪再做一次面向大众的追思与缅怀。

时间有限,我就不多说了,我先把诗人孟浪的个人生平与文学年表贴出来。

孟浪,本名孟俊良。诗人,文学编辑,独立出版人。1961年出生于上海,1982年毕业于上海机械学院(现名上海理工大学)。美国布朗大学驻校作家(1995-1998)、香港中文大学邵逸夫堂驻校艺术家(2004)。第一届现代汉诗奖获得者(1992)。 1980-90年代中国非官方的地下文学运动重要的代表性诗人和推动者之一,1995年离开中国。流寓美国11年(1995-2006),移居香港9年(2006-2015),2015年起落户台湾。系曾活跃于中国、后持续离散写作、现定居台湾,对两岸三地及海外华文文学均有深刻体认和介入的少数长年跨国界、跨地域的文学实践者、文化观察者。著有《本世纪的一个生者》(1988,桂林)、《连朝霞也是陈腐的》(1999,台北)、《愚行之歌》(2015,台北)等诗集6种。作品也入选《新诗三百首》(张默、萧萧编,1995,台北)、《新诗三百首》(牛汉、谢冕编,2000,北京)、《现代汉诗100首》(2007,北京)、《中国新诗百年大典》(2013,武汉)、《百年新诗选》(2015,北京)等。曾任《倾向》文学人文杂志执行主编(1995-2000)、《自由写作》文学网刊主编、编委会主任(2006-2014)。编有《中国现代主义诗群大观1986-1988》(1988,上海)、《诗与坦克》(2007,香港)、《六四诗选》(2014,台北)等华文文学重要作品选。作为主创人员参与《包装中山广场》(1993,大连)、《译·移·易》(1999,纽约)、《柜人》(2002,台湾)等大型公共艺术活动。 2001年与作家贝岭、刘宾雁、郑义、万之、刘晓波等发起创办独立中文笔会,任自由写作委员会召集人;曾多年担任独立中文笔会创设、旨在彰显中国独立表达的文学和创作自由精神的两个重要奖项——自由写作奖、林昭纪念奖的评选流程主持人(2004-2011)。 2008-2015年在香港先后任独立出版社——晨钟书局(Morning Bell Press)、溯源书社(Fountainhead Books)总编辑,致力于捍卫言论自由、出版突破中国审查制度的文学-人文-社会科学独立出版物。2018年12月12日,病逝于香港,享年57岁。

孟浪文学年表   

1961年8月,生于上海。

1978年10月,入上海机械学院(现名上海理工大学)就读。开始现代诗写作及参与争取实现言论自由、出版自由为宗旨之一的地下文学活动。

1981 年6月,与郁郁、冰释之在上海创办民间诗刊《MN》,第一期集名《形像危机》。

1984 年10月,与默默、王一梁等开始筹办“立足上海、辐射全国”的民间诗刊《大陆》。1985年春,《大陆》创刊。

1985年 1月,与海客、刘漫流、王寅、默默等共同创办“海上艺术家俱乐部”;3月,民间诗刊《海上》创刊。

1985 年冬,与贝岭合编《当代中国诗歌75首》打字油印本在北京、上海两地刊行。

1986年秋冬,应诗人徐敬亚之邀前往深圳参加“深圳青年诗人协会”成立活动;参与“中国诗坛1986年现代诗群体大展”作品编纂成书事宜。

1988年诗集《本世纪的一个生者》,由漓江出版社在桂林出版;与徐敬亚等编《中国现代主义诗群大观1986-1988》由同济大学出版社出版。

1991年春,与芒克、唐晓渡、默默等三十多位诗人、诗评家联合发起创办的全国性民办诗刊《现代汉诗》创刊,任执行编委。

1992 年11月,获首届现代汉诗奖。

1993 年11月,参与发起的文学人文杂志《倾向》在美国创刊,任在中国的编辑协调人。1995-2000年任该刊执行主编。

1995年 9月,应美国布朗大学的邀请,抵该校任驻校作家(1995-1998年)。

1999 年诗集《连朝霞也是陈腐的》,由唐山出版社在台北出版。

2001年参与发起创办中国独立作家笔会(Independent Chinese PEN Center,现名:独立中文作家笔会),出任首届笔会领导机构成员,任自由写作项目召集人。

2003年被选为独立中文笔会第一届理事会理事,兼任自由写作委员会协调人。

2004 年诗集《一个孩子在天上》,由紫罗兰书局在香港出版。

2005年被选为独立中文笔会第二届理事会理事,兼任自由写作委员会协调人。

特别说明:文学年表中“1984 年10月,与默默、王一梁等开始筹办“立足上海、辐射全国”的民间诗刊《大陆》。1985年春,《大陆》创刊。

1985年 1月,与海客、刘漫流、王寅、默默等共同创办“海上艺术家俱乐部”;3月,民间诗刊《海上》创刊。”

这两种刊物的创办时间,经几位当年的参与者互证,先后顺序颠倒了。可能是时间久远,孟浪本人的记忆有误,为了尊重逝者本人,暂不修改。

白夜:第一位有请贝岭开讲。贝岭是与孟浪合作时间最长的同事兼朋友。

贝岭:本名黃貝嶺,中國詩人,作家、編輯及出版工作者。著有《貝嶺詩選》、《哈維爾:一個簡單的複雜人》、文學回憶錄《離逐》(Ausgewiesenpage,德譯版)、《犧牲自由:劉曉波傳》(Der Freiheitgeopfert,德譯版)等。

老贝:各位好!

我是孟浪的老哥们儿,也和现在筹办这个活动的白夜的先生一梁一样,成为流亡者。此刻,我刚才看到潇潇发来那张照片的时候,我在想,我多想能在北京、能够在北京和大家一起。我注意到了潇潇,注意到了晓渡,也注意到几个人。我不知道这个孙理波(注:发布照片者)是不是孙文波,因为我们几十年不见了。

或许已经没有机会,在我们都还年轻的时候,再见面了。而各位,你们很多人恐怕只是在孟浪还年轻的时候和他相处过。还没有见过45岁以后、40岁以后的孟浪。虽然孟浪就在台北、就在香港,而不是在遥远的美国。

这些照片和视频,可能会成为我们这个时代对于一位杰出的诗人(最好的纪念),甚至,我想,我们(可以)称他为一位伟大的迷途者。这是我引用《北京文艺报》被屏蔽的一个专辑的用词。我真没有想到孟浪生前没有机会(再踏上祖国的土地)。如果各位还记得,哦,各位不会记得。我知道孟浪最后一次踏上中国土地,除了香港以外,是在去年。他曾经在上海转机,但他去美国的时候,没有停下来。

好。我的意思是说,我们没有办法回到祖国,但是,我们借助于白夜非常熟悉的这个微信。借助于这么一个微信,我终于可以和我其实非常想见到的各位,一起来悼念孟浪。孟浪走的太早了,容我向各位说一说孟浪最后的公共时光。

我和孟浪最后筹办了一项非常重要的活动。这个活动,也是台北国际书展有史以来,第一次给予一个逝世于去年(2017年)7月13号的、另外一位我们笔会的、协助我和孟浪创办笔会的老哥们儿(刘晓波)。他有很多、很大的称谓,但是呢,他是在监狱走掉的。

就是他。就是他的纪念,书展位,我们筹办了这个。我们在那里为孟浪所编的生前最后一本书(同时代人:刘晓波纪念诗选),纪念这位老哥们儿的纪念诗集。做了在台北国际书展的闭幕式上的最后一场文学活动。

2月11号,我记得清楚的日子。

(当)我们做完这个活动,来了非常多的台湾的文学人、文学青年和读者。做完之后,我们匆匆地整理那些摊位,把它们全部打包。老孟带着另外两个哥们儿,一个叫杨小滨,一个叫莫之许,先到一个餐馆吃饭,我因为还要搬运东西。孟浪累了,他那段时间咳嗽。其实呢,已经是癌——肝癌,哦,肺癌的最明显的症状。可是呢,我当时可能也感冒了,我也咳嗽,我还记得老孟说的那句话,他说:「你咳得比我还厉害。」

然后,老孟他们先去吃,我拿着那个巨大的「晓波最后的日子」那个大牌子,比我人还高,要赶过去。我一路还在骂,他妈的!就是我在扛这么多东西,老孟先走了。结果我去了那个餐馆的时候,他们已经吃完走了。这就是我跟孟浪在他健康的时候的最后一面,可是我们有一个完整的关于那个时候、那场最后的新书发表会,老孟编这本书的视频。我还有8分钟,他在最后谈这本书感受(的视频)。真的感谢我们这个时代,可能为我们留下了老孟最重要、最好的公共身影。

我还是那句话,孟俊良已经走了。孟俊良生前属于他的家人、属于他的妻子或者属于他的亲人。但是,孟浪属于我们大家,不只是属于他的家人。或者说,孟浪只属于我们大家。孟浪还在,孟浪会一直的和我们在一起,我们去好好的看一看,他这些年所做的事吧,我一直觉得这些年他做的比我好,他比我更努力,他比我更优秀,他的诗写了那么多。他越写,越具有杰出的政治抒情天才,所以我把他称之为我们这个时代最杰出的政治诗人,不是之一。

好。我想我先说这些。

其实我要说的太多了。12月29号,这个周六,我们将在台北为孟浪举办一个简朴的追思会,也叫追诗会,因为老孟,他追诗走了。还有,我们会让所有在台北的、在台湾的、他最后两年半定居地的这些朋友,能够一起来回忆和怀念他。我很感谢闻海!闻海在他(孟浪)生前做了一部非常重要的关于流亡者的纪录片。这个纪录片很幸运地、即将在未来公开放映。将近三个小时。它献给孟浪。它也是关于流亡者生活中、以孟浪作为主角的一部纪录片。

让我补充:2月11号做完的一场活动之后,孟浪带着朱灵波还有他太太回到了花莲。两夜之后,2月13号,孟浪乘飞机从花莲飞往香港,和他太太到那边去住一个月,他告诉我,他在12号告诉我,他们要在那边过春节,顺便在香港做这本诗集的发行式。但他在机场昏倒。从此,那个真正的孟浪再也没有起来!

白夜:好的,接下来有请潇潇——著名女诗人——发言。

潇潇:诗人、画家。出版中外文诗集多部,长诗《另一个世界的悲歌》被评为九十年代女性文学代表作之一,2018年被翻译成英文在英国剑桥《长诗杂志》(Long Pome Magazine)头条全文发表。潇潇曾获多项国内外诗歌大奖。如:“闻一多诗歌奖”、“百年新诗”特别贡献奖、罗马尼亚阿尔盖齐国际文学奖等。潇潇是第一个获得此奖的亚洲人,并被授予罗马尼亚荣誉市民。

潇潇:亲爱的朋友们,你们好!我是潇潇。因为我现在正在参加中国和韩国的一个诗会。这个诗会是半年前就确定的,所以说呢,没办法错开。

孟浪与我,我们是老朋友,80年代就认识。我记得他最早到四川去过,那么他离开北京的时候,那是他流亡之前的最后的一个晚上吧。我们一帮朋友,他喝酒喝的大醉。他的流亡之路,给我的印象就是最后的一场大酒。

这几天,我心里一直都在想着这位老朋友。前段时间,应该是,对了,应该是……哦,我现在思路有点混乱,大概是两年前还是多久,在深圳。很偶然,他突然给我打电话,我正好在深圳开会,我们很意外很庆幸地见了一个面。那次他送了我两本儿他的诗集,看到很多的写作的状态。

我想在这里边。我觉得有很多很多要叙述的很多细节……我为他写了半首诗,我就在这儿读给大家听吧。

冬至与孟浪兄继续交谈

 潇潇

孟浪兄,他们说你走了

带着悲伤的表情

我知道,你在云上赶路

去一个比人间更敞亮的地方

写诗

老哥们之间

不需要形式主义的告别

多年前,你从北京离开的那一场

大醉

就是出发的离别

我们把生活的黑

与穿梭的忧伤

一杯一杯喝下去,一直到天亮

你绝望的纽扣

找不到祖国的制服

清晨,几个饺子加清汤

送我们各奔东西

孟浪兄,今天冬至

又该吃饺子了,请,请

你在云端,我在亚运村

雾霾中的祖国

依然不配你的纽扣

在时间解放你之前

那一只金表就碎了一地

2018年12月22日

我知道,孟兄一定会感知到我们对他倾诉的这些怀念和追思。其实,我觉得他活着的时候就在远方,他现在却更近了,可以随时与他交流,与他的诗歌交流。非常感谢,非常感谢在这样的圈子里,我们与他说话,谢谢。

白夜:接下来,有请默默开讲,谢谢。

默默,原名朱维国, “第三代”代表诗人,云南大学中国当代文艺研究所名誉所长,1964年7月14日生于上海,1979年开始诗歌创作,1985年创立撒娇诗派,2006年开始摄影创作,2008年创办云南香格里拉撒娇诗院,著有长篇小说《四十大惑》《汉语魔鬼辞典》,系列袖珍小说《我们中国的梦》,诗集《默默史诗三部曲》以及摄影集《我用灵魂对焦距》《闻到你千里之外的体香》等。

默默:我刚才听到贝岭的发言,我对贝岭的那个说法不怎么同意。他说孟浪是伟大的政治抒情诗人。

83年我就跟孟浪认识了,我认为他——孟浪就是我心目中的一个诗歌圣徒。记得当年经常去宝山,晚上住在孟浪家里,我们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我印象特别深,每天睡觉前他还会在笔记本上创作两首诗。而且,写完以后都会匆匆看一遍,出手非常快,都是神来之笔。有时候,我们一起出去,也会经常(遇到)等车啊,什么类似的时候。有时候汽车误点了,他也会在车站上,就掏出笔记本写诗。所以,我印象中的孟浪就是一个诗歌圣徒而已。

而且我们从一开始,从写诗开始,就想摆脱政治的影响。因为,那个年代政治压力特别大,我跟孟浪还在92年,因为诗歌的原因一起被捕入狱。所以,我们一生反抗的那个,就是所谓的政治。所以,如果给孟浪冠上政治抒情诗人这个称号的话,这个可能对后世是一种误导。

前两年,我还去花莲看了孟浪。那天,我们聊到深夜。我们没有谈什么政治,也没有谈诗歌。就是谈一些共同的朋友的近况和过去。所以,我认为冰释之给孟浪的悼词,在追悼会上念的悼词特别(准确)地概括了一个真实的、我们大家心目中的兄弟,真实的孟浪:谦卑、隐忍、睿智。

其实冰释之还应该表达的,是孟浪幽默的一面。一般人以为他不苟言笑啊,为人严肃啊。其实孟浪是个很幽默的人。记得今年四月份,我跟莱尔,就是《诗生活》的主编,一起去医院里看望他的时候。他在我面前,那个时候,他刚刚苏醒过来。唉(二声)!他躺在床上做了一个手势,那是我非常非常熟悉的,一个他想说幽默话之前的手势。那个时候我还不相信他会走。我想,一个那么热爱生命、那么懂得生命乐趣的人,怎么就会离开我们?所以,(对他的死,我)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孟浪的全集,他的太太杜家祁可能会整理,可能很多手稿也在那里。我觉得,我跟冰释之商量了一下,就是说,我们可能可以在明年孟浪祭日那天,编一本孟浪的书信,或者他的照片啊什么的,这样一个纪念集。我觉得这件事对大家也是一个交代,也是对他最好的一个纪念。未来的中国诗歌界,包括今天的诗歌界都永远不会忘记我们的兄弟。他惊人的创作,以及他在诗歌艺术上取得的成就是有目共睹的。所以,我觉得今天追思他,主要还是追思他对生命的热爱。

我记得那天,我们两个人喝了大概差不多18瓶罐装啤酒。我是个糖尿病患者,已经十多年没有喝啤酒了,那天受他感染,也喝了很多冰啤酒。所以我觉得,孟浪是一个有感染力的(人),他从年龄上来说也是我的兄长。他一生,不能说是为某种政治在努力。

孟浪去世的那天晚上,我跟刘漫流通了视频。漫流当时安慰我说,孟浪已经做完了他该做的事,也算功德圆满。所以我听了特别宽慰,心想,哎呀,一个人在佛教上,这种就叫圆寂,功德圆满,圆满地离去。所以我们的悲伤,要化作力量。更好的用各种各样的形式,来传播孟浪的为人,孟浪的作品,孟浪的人格。这也就是我今天参加这个追思,这次语音追思的一个重要的目的。

白夜:下面有请王一梁出场。诗朗诵《世界的五步》(节选)

王一梁:流亡作家。1962年生于上海。首届“倾向文学奖”(1996年)获得者。

著作:《朋友的智慧》,《萨波卡秋的道路》,等。

译作:《狱中书》(哈维尔)、《哈维尔:总统生涯回忆录》,等。现居尼泊尔,从事荣格研究和翻译。

王一梁:诗朗诵《世界的五步》(节选)

永远是出发的年龄

永远是到达的年龄

永远在路上

十二月刹那间就躍向了一月

一个中国的冬天

无名的寒冷

停在桌边

我的脚踩到了一种深度

我推开书上的积雪


是出发的时候了

是到达的时候了

我途径天空、大地和海洋

途径永远

白夜:接下来,有请刘漫流,也就是本群的书鱼馆开讲。

刘漫流:1962年4月生于上海,1984年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八十年代开始写作,海上诗派重要成员之一,著有《本世纪的未定稿》、《未定稿2000》等。

刘漫流:各位朋友,晚上好

先补正一下,前面有朋友提到孟浪曾到过四川,但据我回忆,即使在诗人串联频繁的上世纪八十年代, 可能因为缺乏某种契机,四川当是孟浪想去而又始终没去成的地方之一。

初识孟浪大约是在八四年秋冬之交,某一晚和孟浪等几位朋友相聚在华东师大一间教室里。后来我曾多次跟孟兄提起对他第一印象:穿一件志愿军式棉袄,感觉像一位下放基层的青年布尔什维克。当时据说已是上海光学仪器厂某承包部门经理,经常出差外地,相对在座涉世未深刚毕业或尚未毕业的书生,自然显得更练达一些。这应该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以后每来重庆南路,总会挎一大双肩包到我办公室坐坐。那时《海上》已在筹办中,孟兄被视为见多识广、行动能力较强的社会活动家列名五编委。可以说,我们是从文字交开始,直到成为道义之交。我与内人跟他也有一种密切的私人情谊。

从八六年搬入宝山到九五年搬离近十年中,我跟宝山的朋友们过从甚密,其中最为密切的就有孟浪。在这位日后越来越知名的诗歌活动家不太活动的日子,如果不去市内,隔三岔五会来我家喝酒吃饭聊天。还有一个固定节目就是泡澡堂子,泡完后余兴就是去小绍兴吃些鸡喝点粥。回想起来那真是一段令人难忘的日子。

九二年放寒假,为了《现代汉诗》的创办,我与孟浪搭伴南行联络同仁。从上海到长沙、贵阳、昆明,下到景洪西双版纳、大理、宝山、临沧、芒市、畹町、瑞丽,再折返昆明。长达一个多半月,期间一路起居同行,相处甚得,没有丝毫龃龉之类。现在回忆起来,也真是很难得。因为有教务在身,我一个人先提前回沪,孟浪兄在昆明火车站送我上车后,在昆明又逗留了十来天。

孟浪去国前每往美领馆送签前一夜,都会来我市内住处留宿,第二天一早出发。迁居花莲后,几度相约找时间一起环游宝岛,说台湾有些小地方他也没到过。现在随着孟兄的离去,这一切都已成为终身之憾。我也失去了一位一生的友人、终生的同志。

今夜所谓追思,其实也只是我们这些生者之事。但我愿意相信,孟浪此刻在听。我们长达33年的交往,有一些可以写成一部书,另一些我更愿意作为一种私人记忆。孟兄逝去翌日,我曾于微信寄语将以余生纪念孟浪兄,相信终会有重聚的一日。

时间有限,接下来我围绕一首诗,这是我和他在博客时代的网上联句。零五年我在天涯开过一个博客,阅读数一度排在读书类前几位,但访客留言其实寥寥,在这寥寥中包括几位老友,其中就有孟浪。我的注册名叫“书鱼馆主”,孟兄戏仿以“梦香楼客”的马甲到访。这样自孟兄流亡海外后,除了通电通信外,又多了一种联络方式。

某日下午,我一时抒感写下这首诗的第一节,紧跟着孟兄以“梦香楼客”名义留言,开始并未觉察,一来二去就有了这意外之得。后一日遂以《天涯联句》为题另开一帖。这是属于我与诗人孟浪的共同记忆,也是一次值得永远纪念的合作,今晚借此披露。下面我读一下,以寄托我对诗人孟浪兄的哀思:

天涯联句  

如果深渊有足够深  

高山有足够高  

坠落的过程  

将会是一生 (书鱼馆主)      

挥舞深渊的人  

倘若再去拨弄高山  

那就不是炫技,那只是  

一生从肩胛漫过指尖 (梦香楼客)    

有时候深渊高不可攀  

有时候高山深不可测  

原来戴罪的一生仅是众生的倒错  

翻转,这一人的血足够止住众人 (梦香楼客)     

如果深渊就在床畔  

如果高山就在床上翻转  

一生的坠落  

仅仅是从指尖滑入红唇  (书鱼馆主)     

深渊驻足墓畔  

在墓畔垂首的还有高山  

一生是鲜花怒放,落英纷纷  

把深渊覆盖,把高山掩埋……(梦香楼客)  

2005年9月28日

谢谢大家!

白夜:谢谢漫流兄的好诗。接下来,有请张远山出场。

张远山:作家,学者,生于上海。1985年“海上”时期,笔名海客。研究庄子、诸子、先秦史逾三十年,已出版哲学、文学、史学著作15部,海内外版本28种。2008年起启动“庄子工程”,已出版“庄学三书”《庄子奥义》、《庄子复原本注译》、《庄子传——战国纵横百年纪》,奠定新庄学宗师地位。

张远山:各位好,我是张远山,是孟浪的老朋友。我现在的笔名是张远山,80年代和孟浪认识的时候,我写诗,当时的笔名是海客。我写诗写了大概有十多年,这十多年基本上都是和孟浪在一起的。当时和我们在一起的,还包括默默,我和刚才说话的默默、刘漫流等,一起创办了《海上》。

所以,我和孟浪也认识了30多年。后来呢,我的主要精力不是放在写诗上,90年代以后我开始写作其它文体。所以90年代以后,我就基本上不再写诗。因为进入了中年,我的思维方式也不再跟更早更年轻的时候一样,所以我转入了哲学、史学、文学等其它文体的写作。但是和孟浪的友谊,基本上没有中断。他回上海,我们也经常相聚,他后来从美国回到香港,我也曾去看他。

我跟他最后一次见面应该是2014年,也就是4年前。孟浪是我们这批80年代(诗人)的老兄弟,老同志里走的最早的,也是非常意外的。

我开始写诗,后来不写诗,开始写其它文体以后,和很多早年的诗人朋友来往也相对比较少。虽然孟浪是在海外,但是,由于他的人格魅力,或者说他如大家所说的,是一个社会活动家——其实是因为他所从事的这样一个工作——联络就更广。比如说他主编的一些刊物,曾经有《街道》啊、《倾向》啊,包括《自由写作》啊,并不完全单纯是发表诗歌,所以呢,也发表了我的不少非诗的、诗歌以外的其它文体的作品。

孟浪,这个名字,是取自于庄子。那我呢,后来从事研究的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就是庄子。所以呢,我觉得,对他的这个名字的出处,我作为一个庄子研究者,有责无旁贷的义务要为他的这个名字进行一下发挥,讲一讲庄子和孟浪之间的关系。

所以,为此呢,我在孟浪逝世的第一天,我就发了一个很简短的悼词,当时因为比较仓促,写的比较短,我先把它念一下。

孟浪,是庄子所铸伟词。

八十年代我与孟浪相识相知并肩战斗之时,我还没读懂庄子,也没读懂孟浪。

如今我读懂了庄子,也读懂了孟浪。

孟浪一生,完美诠释了庄子此词!

孟浪走好,同志继续!

当时因为比较仓促,所以写的非常短,情绪也比较激动,来不及阐释。后来呢,后来几天,我又开始写一篇纪念孟浪的文章,专门来展开我那个关于庄子和孟浪之间的一种精神的联系,尤其,它的关键词是自由。

那么正好我在写的过程中呢,一梁和白夜发起要举行这样一个“孟浪追思会”。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和大家交流。但是因为这篇文章比较长,所以我这儿就不去念这篇文章了,等一下我把我这篇文章发出来,大家可以看一下。那么,除了这篇纪念孟浪的文章之外,我又觉得庄子和孟子之间有“自由”这样一个词。与自由的对立面的一种抗争,是延续2000多年来的一个中国人的一个共同的主题。所以呢,我就用庄子的话,集了庄子的句子,庄子集句八段。那这八段呢,比较长,我就不全部念了,我只念前面两段。因为后面几段跟孟浪不是特别有关,是孟浪所处的时代,以及庄子所处的时代,他们所面对的共同的对立面的东西。前面两段是用庄子的话来直接描述孟浪本人的。

孟浪之言,妙道之行——集《庄子》句吊唁孟浪

张远山

孟浪之言,妙道之行;不就其利,不违其害。

不喜外求,不缘世道;不事俗务,游乎尘外。

绝彼云气,负彼青天;扶摇而上,然后图南。

万世之后,旦暮遇之;往世不追,来世可待。

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

勇士一人,雄入九军;幸能正生,以正众生。

且有大觉,知其大梦;天子与己,皆天所子。

择日登假,人则从是;薪尽火传,不知其尽。

白夜:谢谢!谢谢远山兄的精彩诠释。另外,远山兄的《庄子江湖》公号,如果有对老庄哲学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加关注,也可以在上面互动,谢谢!

接下来,有请马建。

马建:中国流亡作家,现居伦敦。著有:《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荡荡》,1987年 《非法流浪》,2002年 ;《肉之土》,2008年 ;《北京植物人》,2012年 ;《中国梦》,2018年。

马建今天准备的是一个视频的诗朗诵,现在我发出来,因为他在英国,有时差,所以提前录制好的。

马建:《钮扣》

错误地做了世界的一粒钮扣

世界光着身子找不到它的制服

我们找不到扣眼

留下的只是针脚

布满剪裁得漂漂亮亮的土地

整匹整匹的高档衣料正在行走

我们没有留下足迹

闪现灵魂火花的地方全部虚焊

光着身子肩披威武的甲胄

让缝衣针拔地而起

有机会我们趁机倒下一具

很具体的尸体

一粒钮扣落地无声

白夜:接下来,有请孟浪的老哥们儿——王依群。王依群今天也是提前做好的,孟浪诗歌的音视频。

王依群:1962年生于上海。诗人、导演、剧作家。现居美国。八十年代中国摇滚乐先驱之一,“四只耳朵”乐队创始人。“撒娇派诗”,笔名胖山。

白夜:那么,接下来,有请荣伟兄上场。

荣伟:1988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文艺美学研究生,获硕士学位。毕业后到深圳大学中文系任教,于1995年赴美作为访问学者先在俄勒冈大学东亚系担任访问教授,1996至1998年赴哈佛大学东亚系担任访问研究员。从1999年起定居纽约,先后在纽约明报担任记者,并曾担任纽约莱克基金会秘书长,曾发起在纽约策划创立《影像中国》(Reel China)中国当代独立纪录片年展。后在曼哈顿独立创办当代艺术画廊《Art Next Gallery》,曾策划主办了多个大型国际艺术展览包括《中国主义》系列展,在国际上产生过广泛影响。目前为纽约当代中国艺术家协会会长,同时担任明镜电视台《艺术家》栏目特约主持人。

荣伟:谢谢各位,我这里是清晨,本来说是8点开始,没有及时到会,那我就简单说几句。

我认识孟浪是在深圳大学,应该是在1986-87年,当然还是通过贝岭。在我的印象中,贝岭和孟浪,孟浪和贝岭总是连在一起的。

那个时候,孟浪已经是作为一个地下的文学诗人,可以说在国内,也可以称为是流浪诗人,到处流浪或流窜——开个玩笑说。他当时就来到深圳大学。在国内,深圳大学因为在特区,在当时来说还算是比较开放的。那个时候我在中文系任教,孟浪来了以后,当时的深圳大学有一个出版社,然后就招聘孟浪为编辑。我觉得,这件事对孟浪有很大帮助,也是我和孟浪在深圳大学相处的一段非常愉快的时期。

那个时候,还有一位北京的岛子也在深圳大学。所以呢,在我的印象中,经常是晚上,岛子就提着酒瓶来一块儿喝酒了。所以,我跟孟浪的认识,更多是从喝酒开始的。

孟浪在深圳大学出版社,当时编一份杂志,叫《街道》。这个杂志属于深圳大学宣传部的。我估计,当时宣传部让他们编这份杂志是为了反映特区(面貌)等等东西的,但是后来这个《街道》却办成了一个非常前卫的杂志。我不知道在坐的很多朋友有没有印象。所以,这件事完全是孟浪一手策划的。这份杂志我觉得在当代中国杂志史上是有特殊地位的。

在深圳大学期间,因为我当时在中文系任教,贝岭在管理系任教,所以我们经常在一起搞一些活动。当时深圳大学的气氛还算是比较开放,相对自由的。我记得我曾经组织过一次“当代先锋诗人”,也不叫朦胧诗,这样的一个诗会、诗朗诵。我印象非常深刻的是孟浪的朗诵。我这一生都记得他的一句诗句,他说:中国人死都不怕,还怕活吗?

所以,我跟孟浪的交往从深圳大学一直到美国。我是95年到美国的,后来孟浪也在差不多的时间来到美国,这样,我们的交往一直到他去世,可以说,整整30多年。这30多年,我们还是心心相印的。在很多理念上,我是非常欣赏他的这种对自由的追求,至死不屈。所以我说他是,生命不止战斗不息,我称他为诗歌战士。我认为这是对他一个很贴切的标签。

特别是他跟贝岭创办的独立中文作家笔会,孟浪起了很大作用。孟浪在中文作家独立笔会一项最大的成就,就是创办了《自由写作》这个网刊。我到现在为止都没有看到还有另外一个什么样的诗歌、文学创作的,不管是网刊还是杂志,超过孟浪编辑的这个《自由写作》网刊的水平。

此外,就是在去年。就是2017年,我当时在《明镜》做电视特别主持人,我们——我和孟浪、贝岭一起,一共做了五期节目。其中相当一部分就是为了写作自由、言论自由的问题。

特别是两个事件:一个是刘晓波去世,我们一起在节目中缅怀了刘晓波创办中文作家笔会的作用。此外,就是对浪子(报道)。当时浪子啊,(因)参与编辑《刘晓波诗选》被国内的警察给逮捕、被拘留。我们在《明镜》,可以说做了两期节目。当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节目,一期节目做完以后,浪子被释放了。是不是跟我们节目有直接关系,我们不知道。总的来说,这些话题,这个专题节目,有一些是孟浪倡议的。

老贝:老孟和一梁合作編百期《自由寫作》,文學史無前例)

刚才贝岭提示,这个《自由写作》网刊是老孟和王一梁共同主持的。所以一梁我也觉得很可惜啊,他离开纽约了。我说过,他是中国最好的诗人之一。所以这个《自由写作》,后来新一届笔会或者是假的笔会,就把这个《自由写作》给葬送了。这么好的一个网刊,就是孟浪的一个奉献,也是孟浪对于文学、对自由写作的一个贡献。在历史上啊,(会)留下重重的一笔。

(老贝:切記,不是純文學雜誌,而是文學、思想、政治思想及自由主義均有。)

还是有很多话要说,但是我考虑还有很多朋友想说。我这里最后呢,就想朗诵一下孟浪的,可能是他有生之年最后写的一首诗,叫《致命的列宁》。很多朋友在念着他过去的诗,最后我们发现,孟浪的诗歌严重被低估了,这已经被普遍的公认。我也发现(这一点),(因此,)我在网上说,孟浪的诗可能成为当代汉语诗歌的一个里程碑——这是我的评价。

《致命的列宁》,是一首长诗,是孟浪的一首长诗。孟浪很多都是短诗,我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别的长诗。我在纽约主持的追思会上,我让孙言全部念完了。因为,有一次在我主持的节目中,我让他念了这首诗的两段。因为太长,今天我就念其中的一段。

2017年11月7日

这一天到来之前,夜停了很久

雨水翻过了一页又一页的干燥

案卷,比后来窜起的那座雕像低了

他的头已被取下,切面的纹理漂亮

一百年陈迹,掀起一股晨夕之间的古意

土豆,旧意象,也是旧食物,冒着香气

汆了一汆,那颗头,头上的热蒸汽

满世界起烟,烽火干脆吹熄自己

药好了,药死了,列宁,啊列宁

端出去,端出去,世纪的不治之症

没有芬兰站了,倒有太多的米兰站

就让你揪心,资本在狂喜中毕恭毕敬

一个庞大的帝国缩起它的睾丸

一副庞大的药,在希望里化作无形

白夜:下面有请孟浪的老同学老朋友冰释之。

冰释之:原名李冰,1979年开始写诗。1981年与孟浪、郁郁创办民刊《MN》,1988年与默默、白夜(张毅伟)创办《上海诗歌报》。2005年出个人专辑《回到没有离开过的地方》,2009年出版诗集《门敲李冰》。

冰释之:好,各位好!在这个群里的孟浪的朋友,大家晚上好!今天我因为是在南京参加李笠的摄影开幕式活动,所以我没有按时准时来到微信的现场为孟浪说几句话。但我刚才一路上过来,我已经听了很多之前的,像贝岭啊,默默啊,漫流啊他们(的发言)。我觉得非常感动。我觉得有那么多朋友在孟浪去世后,一块儿去追忆他、追思他,我非常感动。

我还是赞同刚才荣伟先生说的,其实,我们或许真的是低估了对孟浪的诗歌的认知。在我的理解中,虽然孟浪思想早熟,政治意识确实也比较早的成型,但我真的不认为孟浪是一个政治家。我觉得,他最多就是有政治情怀的、有政治理想的一个艺术家。我是这么界定孟浪的,反正是界定哈。

当然,95年以后,孟浪出国以后,我觉得我跟孟浪的联系还是比较近的。就是说,我曾经在美国也见过他两次,然后在台湾也见过他两次,在香港那是无数次了。所以我觉得,我们在聊很多话题的时候,我其实并没有觉得有陌生感。

我现在可能要断断续续地说了,我现在要进站,能说我就尽量说。

孟浪之所以被大多数朋友所认可,甚至被各种各样的、各式的、各种观点、各种想法、各种年龄的人都认同,我觉得就是(因为)孟浪做人的宽容。他能够包容很多。那反过来说,孟浪会变得在个性上面不是那么尖锐。这,我觉得是相辅相成的。

孟浪诗歌的艺术成就,我相信会越来越多的被后来的人所认可。当然也包括他编的很多书。

白夜:现在因为释之兄在火车上,有点太吵,我们做一下临时调整。

下面是北平的诗朗诵。

北平:感谢白夜给我这个机会,让我参加孟浪先生的追思会。下面我就朗读一首孟浪的诗:《连朝霞也是陈腐的》,以追思。

   连朝霞也是陈腐的。

   所以在黑暗中不必期待所谓黎明。

   光捅下来的地方

   是天

   是一群手持利器的人在努力。

   词语,词语

   地平线上,谁的嘴唇在升起。

   2

   幸福的花粉耽于旅行

   还是耽于定居,甜蜜的生活呵

   它自己却毫无知觉。

   刀尖上沾着的花粉

   真的可能被带往一个陌生的地方

   幸福,不可能太多

   比如你也被派到了一份。

   切开花儿那幻想的根茎

   一把少年的裁纸刀要去殖民。

   3

   黑夜在一处秘密地点折磨太阳

   太阳发出的声声惨叫

   第二天一早你才能听到。

   我这意外的闯入者

   竟也摸到了太阳滚烫的额头

   垂死的一刻

   我用十万只雄鸡把世界救醒──

   连朝霞也是陈腐的

   连黎明对肮脏的人类也无新意。

   4

   但是,天穹顶部那颗高贵的头颅呵

   地平线上,谁美丽的肩颈在升起!

白夜:下面有请张慈。张慈呢,因为她情绪非常激动,然后她留了几句留言给我,托我转过来,因为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现在有请我们的转播义工转过来。

张慈:美国华裔著名女作家,纪录片制作人。著有《浪迹美国》等。1988年,在北京参与拍摄了由吴文光导演的中国第一部独立记录片《流浪北京》,同年离开中国。1994年参与吴文光的《四海为家》。2013年,由她本人制作的《哀牢山的信仰》获世界独立电影节"最佳家庭故事奖",中美电影"入围奖"。2013年,制作大型记录片《硅谷中国人》。

张慈:白夜,也许你可以帮我忙,帮我转一下话。

我和孟浪是2003年认识的,我忘了是谁介绍,应该是贝岭介绍他来找我的。他呢,是到Djerassi Resident艺术营去找我,然后我带他回我们家。正好,整个Djerassi  Resident艺术营的各国艺术家到我家吃东西,我爸爸做饭,在游泳池旁边,非常美好。那天孟浪喝了好多啤酒,跟这些美国艺术家:有芭蕾舞蹈家、有画家、有话剧演员、还有翻译家、摄像师,等等。我们在一起吃了一顿很美好的夏天的晚餐。

后来呢,孟浪每次到加州来都是住在我这里。他住在我家,跟我的两个小孩子都很好。我的小孩叫他“木兰叔叔”,他们发不来“孟浪”,他们只知道神话传说里那个替父从军的木兰,所以就叫他“木兰叔叔”。

他每次来,我都会提前把他想喝的啤酒买好,我知道他喜欢喝什么啤酒,我都会买Budweiser 12瓶。他一直都是住在我家里,每次来都是。一直到他结婚以后,杜家祁和他一起来加州,他们就住在旅馆里面。有一次住在日本城,是我送他们过去的。

我心情不太好,是因为一件事,就是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发生的。

我想我和所有的朋友都知道孟浪有个习惯,就是会抢别人的话。他也不是抢话,就是别人说个头,他就接过去呱啦呱啦给你讲完,管它是不是你想讲的,他就会帮你讲完,对不对?每次我一讲话,他就会take over,接过去就把我的话讲完,我也就算了。好像,好像每个人他都会这样子吧?

但最后一次,我们在星巴克见面,我给他买了一杯Chia tea,Chia tea我不知道怎么翻译。然后呢,我们(杜家祁也在)开始聊天,他又抢我的话,我就生气了。我就说:孟浪,你这个毛病要改一改,每次我讲话你都帮我讲完,还讲的都不是我的意思。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呢,你这样不好。

知道他生病,特别是走掉以后的消息……(哭泣)sorry!我不行了,我知道我最后一次见他没有对他好。我一向对他都非常好,我做饭给他吃,招待他住,带他出去旅游——我经常带他去山里面找一些雕塑啊什么的,带他去湖边划船啊,我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可是我最后不应该那样说他。他是个非常好的人,是一个君子。知道吧?所以我知道他死了以后我很难过,我不想参加那个讨论,帮我转达一下好不好?

白夜:下面有请理波开讲。

孙理波,1960年出生于上海,1983年从华东政法大学毕业,同年任教于中国政法大学,2000年后,现在上海从事法律实务工作,高级合伙人,并进行现代抽象艺术实验。

理波:今天晚上怀念孟浪,我在我的桌子上面为他特地点了一支蜡烛。怀念孟浪,说说我与他神交的一个过程。

因为是神交,说到孟浪,我不仅是心痛,更是神痛。说神交呢,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孟浪,但是从时间来说呢,却是那么的悠久。从30多年前知道孟浪,一直到他今年去世。回忆这30多年来的过程,我和他之间发生了很多的故事。所以,今天晚上,在怀念他的这一时刻,我想我也趁机把我和他(交往)的过程给大家(讲一讲)。

从时间的线索来说呢,我分三块来说。

第一块就是在1986年的时候,马哲——也就是现在群里的明德宏威法师——带着郁郁他们编的那本《大陆》来北京找我。从这本诗集里面,由此我也知道了上海一批诗人,包括孟浪、郁郁和默默在内的一批诗人。由此呢,也经常会与包括当年我们在一起的海子谈起孟浪。当年马哲向我介绍孟浪的时候,孟浪是一头长发,似乎又是一身的侠气。

那么,我要说的一个小细节是,马哲那时候来北京的时候,就住在我这里,所以他对外通信联络就是我的地址。所以,有一天呢,我就收到了孟浪从上海寄来的一封信。孟浪在这封信里加了一张当时的10块钱人民币给马哲。上面信封写的就是我的地址,以及我,孙理波转马哲。所以我到屋里把这封信交给马哲的时候,马哲特别兴奋。关于这一段,明德宏威法师,你过一会儿也可以补充一点。那么,从此在我的心目中,我就知道了一个长发飘飘的孟浪。这也是80年代初次知道孟浪(的经过),但是从来没有见过他。

过了很长时间,大概在90年代,也就是10多年前,有一天我在Facebook上偶然和孟浪相遇了。我小心地给他打了几行字,我说:“我是孙理波,当年马哲的哥们儿。”他说,我知道你。关于Facebook上的交流,我暂且不说。

那么,到了近年,有了微信以后,我们互加了微信,然后有了更多的交流。

我想集中地把从2017年以来,我们俩在微信上的交流,做一个简短的、片段的介绍。因为这两天,我总是在不停地翻阅微信,我发现他所说的这些内容,不仅是他告诉我个人的,我想,有些内容也反映了他生前,就是从去年,2017年到今年他去世之前的内容。这些内容,我现在看来,也可以作为我们刚才群里面一些朋友在说到孟浪时一些注解,也可以看看孟浪在生前最后一年,他和我——理波个人都交流了哪些内容,从中我觉得,我们也可以发现孟浪的一些思想轨迹。

在2017年3月23号的时候,孟浪给我发了一个微信。他告诉我,有一本书,叫《致命的列宁》出版了。恰巧呢,那个时候我也准备去澳门。我就问他,我说:我要去澳门,这本书在哪里有卖的?没想到孟浪特别仔细,他发了一个链接给我,他说在澳门北边有一个叫“镜湖医院”,边上有一家书店,叫“边度有书”的一个书店。他说,我在那里放了好多本,你去看看,那里有。

到了五月份的时候,他专门发了一个东西给我,是关于中国地下文学流亡文学文献馆的一些情况的东西。5月13号的时候,孟浪呢,又专门给我发了一首诗,叫做《身体野蛮地向历史冲去》。5月15号,他又发了《幸存者诗刊》里刊载的一首诗,就是刚才有朋友朗读的,《致命的列宁》那首诗。过了几天,他又发了一首《我背负着如此隐秘的创伤,或者飘扬,或者清澈》的诗给我。

到了六月呢,我们知道是一个敏感的月份,所以他发了大量的关于六月份的一些历史的过去的文字与图片。

我刚才也专门翻了一下,整个六月呢,在这一年当中,可以说他发的文字和图片的是最多的,是关于整个六月事件的很多内容。

7月1号,他专门发了一首诗。我不知道这首诗在外边有没有人看到过,我想简单地说一下。他发来的那首诗的题目叫做《七月一日,或无题》。

我相信看了这首诗以后,应该是很明确很清晰地表达了孟浪在这个时间点的思考。同时呢,在7月,也是7月1号那一天,他发了大量的,关于大波的有关事件、图片和文字的东西给我。另外呢,他还在7月14号发了一首诗给我,叫做《致中国人,致旁观者——2017年7月13日死亡注记》:“死亡几乎呼啸而过,他的速度更快,驱赶着死亡呼啸而过。”这是这首诗前面的两句。这首诗是他在7月14号凌晨3点20分写的,他发给我的时候是凌晨3点57分。我想,这首诗,因为它提到了死亡,现在再读它的时候,是别有意味在里面。

还有7月份的时候,他又发了《明报》上刊登他的一首诗,叫《降龙记》。同时,他也提到,浪子也有一首诗在这个刊物上发表,还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我。过了几天,他又发了一首《丧钟为谁而鸣》,到了8月份,他又发了《向后转20年》的一首诗给我。

到了9月,9月23号呢,在群里的浪子,我也没见过,但是,孟浪在那些天里发了好几次好多关于浪子的消息,同时他又拍了一张照,是《亚洲周刊》介绍《致命的列宁》的诗的文章给我。

到了十月份呢,他发了一首他在1982年9月6号在上海写的一首老诗,题目叫做《秋》。之后呢,在9号、19号,他分别发了多张图片,是关于他在台北书店的一些活动,还有在VOA连线的活动图片给我。10月21号呢,又发了一首诗,是9月12号、10月21号写的,叫《无题》的诗给我。23号,他又发了一首85年9月8号写的,叫《都市生活》的诗。10月31号,他又发了一张图片,是徐友渔在纽约一次直播的活动,是有关十月革命的节目。徐友渔手里拿的是《致命的列宁》一书。所以他专门发了一张关于这次活动的图片。

在我与孟浪的微信交流过程中,几次提到,我说,我在北京上海跟朋友聊天的时候都提到你,我们几个朋友都在说,哎呀,什么时候到台湾来看你。他说,好啊,欢迎你。默默、冰释之、杨黎他们分别都来过。

一直到今年2018年1月17日,他发了一篇叫《现代汉诗100首》的那本书的一个目录和他在其中的一首诗给我。

1月22号的时候呢,我告诉他,我说我要去清迈。孟浪把一梁的微信给我,他说王一梁在那里,你可以加上微信,你去看看他。

一直到2018年,也就是今年的1月30号。这是他发给我的最后的一条消息,是关于上海季风书店关闭的一个图片。之后呢,就没有了他的消息。刚才我听贝岭说,2月13号,孟浪在新书发布会以后飞往香港,就在香港病了。也许是有感,所以我在2月15号,正好是春节,我发了一个春节的问候给他,但是从此以后就没有收到过他的回音。

所以,回忆这过去的一年,从我们密集的微信交流,一直到他生命的最后时刻,我从30多年前知道他,但始终没有见过他。所以,在他去世以后,我心里特别纠结,在他病重的时候,我几次想去香港看望他,但是,说实在的,我不想……看到朋友们拍的他在病床上的照片,我实在不想打破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一袭长发,一身侠气的那种感觉。所以,为了保持他在我内心的形象,我最终放弃了去看他的想法,心存了永恒的神交。

纵观我对孟浪的理解,我想有那么三句话:第一,我觉得,就诗人而言,孟浪是一个不断思考、不断实践的诗人;第二,对朋友来说,孟浪是一个特别有情有义的哥们儿;第三,对社会来说,他是一个不畏强权的行动者,并且始终如一。始终如一,这是他最可敬可佩的品质。

谢谢大家!

白夜:谢谢理波兄条理清楚、比较完整的叙述。

因为刚才你提到,让马哲加以补充,那我刚才也临时跟他约了一下。其实之前我是邀请过他的,我想,大概因为他是出家人,所以拒绝了。但刚才他接受了我的邀请。

马哲:好!所有今天在群里的、追思会的所有诗人、朋友、见过面的、没见过面的,(大家好!)这几天,好多地方、好多国家都在追思诗人孟浪。

现在我回忆一下:当初我在1986年,在上海见到孟浪的第一次以及后来的简单的情况。当时,应该是成都的万夏,他给我写了孟浪的地址和他的名字,孟俊良,我就从远方混火车到了上海。当天下午很晚了,天没黑,但是已经下班了,就到了孟浪的——他当时是孟俊良,孟俊良是他在单位的名字——单位外面的街道上。他们单位值班的说,他下班了,要明天上午8:30、9:00他才会来。

我当年是流浪汉,那天晚上我就睡在他们单位外面,(那里)正在挖路,埋巨大的水管,我就睡在一段水管里。早上起重机吊水管,我赶快从我睡的水管里钻了出来。这样呢,我 在上午的时候就见到了孟浪。

我以前看过他的一些诗,对他的诗还是很有印象很有好感。孟浪就带我到他家里洗洗澡啊,然后就看他不停地打电话不停地联系。

那几天,应该是我流浪生涯里很贵族的(一段时光)。他们每天轮流地,要么今天在默默家,要么在谁的家里,要么明天在哪个的家里。

现在有一位叫什么,很少听见他的声音了。这样连续5、6天,每天都是喝酒、聊天、浪诗。过了一段时间,我准备去北京,孟浪也给我开了一份条儿,这个路条是他的好朋友、画家,应该是……当年酒喝得太多,我的记忆有点记不清楚了,应该是汪谷青吧?要是说错了,孙理波要原谅啊,大家原谅。大概是一个画家给我开的孙理波的地址,还不是孟浪开的。我就拿着这个汪谷青的路条哇,就去了中国政法大学——北京中国政法大学,找到了孙理波。那么在北京,在政法大学,当时孙理波给我的印象,我感觉是一个相当理性的知识分子,一个人民的教师。哈哈哈

当时还没有完全感觉孙理波今后会和这么一些艺术家诗人这么有缘,他自己也开始画画写诗什么的。而且我觉得,理波这么多年走过来的路也是很有意思的,很精彩。在中国政法大学,(我)还有幸见到了《大陆》诗集上的(诗人),我就是专门传递《大陆》这个诗集到北京去的。好像是在理波那里待了多久又拿着《大陆》去见了西川啊,等等。

还见到了住在孙理波楼下的海子。海子,我今天给大家爆个料哈。他请我喝酒,不记得第几天晚上,他喝了几杯以后,从墙上拿下一把塑料剑,然后说:我要去把她杀了!我说:谁?!他说:女朋友!我说:不能杀呀。他说:她不理我了。哈哈哈哈

好!那么后来呢,应该是到年底,我又从北京返回上海,又见到了孟浪。由于这个时代的特殊原因,由于我自己现在出家人的身份,我86年年底的时候,我这个经历我暂时就略去了,你们可以去查百度。

后来,那就跳过了。就是说要到1996年。1996年,我从北京骑一辆破自行车,永久牌的,就从北京骑到天津,骑到河北的海边歧口、山东、安徽,最后到了应该是江苏。是吧?是这样的吧?然后就到了上海。我那个头发已经披到腰际,或者说臀部上吧,穿着黑色的“二马驹”,布鞋(hai)已经有洞了。这个时候我又见到了孟浪,这应该是我们这一生的最后一次见面。现在,前一个月两个月,见到当年我们在一起的照片,一会我找找,他们那天也发过。

对对对!刚才理波写道,孟浪的10块钱终身难忘。的确是,当年的流浪汉身上有点钱是很不简单的。大家知道,我是当年有名的混火车啊。现在当然应该是在还债了,现在是还债。

那么,后来就知道,孟浪到了美国纽约,那是97年吧,对吧?97、98、99、2000年?那么这段时间是哪一年,一会谁补充一下。当时孟浪可能是在纽约,当时他们还给(我)评个什么奖,但这个奖我一直不敢领。啊!阿弥陀佛,呵呵呵。剩下这些年,时而会听闻他的名字。由于我从2002年开始学佛,2004年农历二月初八我出家了,就可以说是看破红尘了吧。我绝对不是一次逃避,我还是一种担当。大家如果以后有机会、有兴趣,可以和我单独地聊这个问题。对吧?这是一种担当。而且,这个担当是一个很大的担当。我就选择了我的从2004年到今天2018年,14年的出家生涯。理波曾经来我这里。

最后我总结一下。在我的直觉里,孟浪,我一直感觉他的诗歌和他的心灵灵魂当中,有一种很独特很独特的感受,这种感受是很鲜活的,很有灵性很有力量的。有时候,我感觉孟浪像外星人一样,他始终在他的诗歌里讲着哲学的道理,有的时候很有味道。

我记得当年流浪的时候,睡在沟地摊哪,睡在河边的青草上啊,骑着一个破自行车没有饭吃啊,我会看看他的诗歌,看看朋友们的诗歌,仰望星空仰望星空,仰望我们这个大宇宙、人类、生命的秘密。哦,阿弥陀佛。他是一个纯粹的诗人、一个优秀的诗人、一个了不起的诗人。孟浪、孟浪,他是永恒的;孟浪,作为纯粹的诗人,闪光的心灵,他是永恒的,这种诗歌的纯粹性(是永恒的),诗歌深刻的洞见,哲学上的韵味启迪着人们。

好了,我就说这些。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是我现在每天的功课,以前刚出家,每天都要念上一万声、两万声、三万声佛号。好的,各位朋友好!

白夜:谢谢马哲的补充。

接下来是诗朗诵,来自台湾的秀萍。她也是提前录好的《冬季随笔》。秀萍的声音非常悦耳,但是由于她的情绪激动。她告诉我,自从孟浪去世之后,她一直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久久不能释怀,所以她无法在现场为我们朗诵这首诗歌。

秀萍虽然一直没有加入独立中文笔会,但她却是时间最长、最有资格的会员,甚至直到现在,在重新成立独立中文作家笔会的现在,她仍然负责着笔会网站的工作。所以,她与孟浪共事的时间也是很长的。那么我们现在就有请转播义工转来秀萍的《冬季随笔》。

秀萍

冬季隨筆

1

因我的吶喊而嘶啞的天空

雷聲是無人能聽到了。

因天空的吶喊而嘶啞的我

呼吸是越來越輕了。

誰來接著喊?

天空中只有鳥兒振翅劃出的痕迹

只有鳥兒的嗚咽

被我背過臉去吞下。

2

雪直接落到了塵土上

塵土直接落到心上

我的心啊,直接落到了

你不相信會到的地方。

3

和平的、寧靜的大雪

正在把槍械里的鐵融化

一支軍隊整齊地進入墓地獲得永生。

和平的、寧靜的大雪

使你一點兒也看不見天上

還有我,在吶喊。

我的心逐個敲打著

無辜死者的墓碑

我的心呵,要讓整座墓園或世界醒來。

4

我的嗓子嘶啞了

天空在接著喊。

雷聲是天空的鼾聲

讓它也好好地睡吧。

但雷聲是天空的鼾聲

但天空不知疲倦:

潑下來吧,整個冬天

那天上的吶喊化作鴉群的大雪!

白夜:接下来有请,也是孟浪的老朋友王折声。

折声:原名王泽生,筆名折聲。原名王泽生,筆名折聲。上海八十年代地下文学参与者。后轉身經商,其中十七年修學道家內丹,之後皈依佛門至今或至永遠。

折声:大家好!

孟浪呢,我们是在(创办)《海上》的时候认识的。那时,我们经常到他的控江路见孟浪,交往也不是太多,但是,也好像永远没有把他忘记过。30多年来,其实我都离开了现在圈里的所有朋友。有了微信之后,大家又重新联系了。包括默默啊,到了默默的撒娇诗院,(遇到)京不特啊、刘漫流啊、远山啊,我们又重新相聚了,唯独没有见过孟浪。

我的想法跟理波先生的想法是一样的,不去香港看他,就是(为了不让)孟浪(在我们心中)那个帅气的印象被破坏。最近一段时间,(我)一直沉浸在孟浪去世的(悲伤中),就是很怀念的情绪里。就像张远山先生在他写的文章里写道的:孟浪将是不朽的,他是为自由而战!同时,我也认为他不是一个政治的(诗人),他是一个为人跟上帝之间的关系诉说他的情怀。大家都对孟浪说了很多了,我也不多占用大家的时间了。反正,孟浪会一直活在我们的心中,他的成就会被世人不断地所认识,我们以曾经与这样的朋友一起过,而感到骄傲和自豪。

谢谢大家!

白夜:接下来是雪迪的诗朗诵《流放者箴言》,以及《致从二十世纪走来的中国行者》。

雪迪:本名李冰,出版诗集《梦呓》《颤栗》《徒步旅行者》《家信》,著有诗歌评论集《骰子滚动:中国大陆当代诗歌分析与批评》;出版英文和中英文双语诗集9本。作品被译成英、德、法、日本、荷兰、西班牙、意大利文等多种文字。

雪迪

流放者箴言

作者:孟浪   朗诵:雪迪     

就住在自己的家裡

就住在自己的心裡

宣布我自己的流放

世界,我已走過了你的終點

世界,你還有甚麼漫長可以讓我跨越?

就活在自己的家裡,糧田裡

就活在自己的心裡,果園裡

就活在我的流放裡

世界,我已帶走了你的起源

世界,你必須接受來自我的創造或毀滅

良田裡,我睡著了

果園裡,我在夢中站起身修剪枝葉

就在自己的家裡,到處是新谷

就在自己的心裡,堆滿了水果

世界,請貢獻更多遙遠!

致从二十世纪走来的中国流亡者——为纪念而作

背着祖国到处行走的人, 

祖国也永远背着他,不会把他放下。 

是的,祖国 

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是的,祖国 

正是他的全部家当 

在他的身上道路与河流一样穿梭 

他的血管里也鸣起出发的汽笛和喇叭 

祖国和他一起前行,祖国和他 

相对一笑:“背着他!”“背着它!” 

是的,祖国 

就是他一生的方向 

是的,祖国 

正是他一生的方向 

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有 

原野、山峦、城镇、村落、泥土和鲜花 

──他的骄傲啊,祖国的分量 

他们相互扶携着,走向天涯。 

是的,祖国 

正和他一起啜饮远方的朝露 

是的,祖国 

正和他一起挽住故乡的晚霞 

背着祖国苦苦行走的人 

祖国也苦苦地背着他,永远不会背叛他! 

白夜:诗朗诵《这一阵乌鸦刮过来》,朗诵者,煜烟。

煜烟

这一阵乌鸦刮过来

象纷飞的弹片。

我还是迎了上去

我的年轻的脸。

在这片土地上

我把剩下的最后一点勇敢用完。

我不带一丝畏惧的眼瞳里

只有小小的天空在盘旋。

这一阵乌鸦刮过来

象一片足够用力的种子

在我身边的土地上撒遍。

我是伏在土地上死去的农民

小小的天空在我头顶盘旋

永不消散。

白夜:诗朗诵《青草继续被风吹斜》,朗诵者,陈江。

陈江,男,1971年生于上海。现居上海,职业律师。诗歌爱好者及读者,赞赏一切基于人性的自由创作及表达。

陈江

青草继续被风吹斜

岁月,对也可能使惯左手的我

不过在稍远的右边

似乎没什么困难

她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

我略有些侧的正面

一只旧书包被倒出全部内容

我从心底里倒出了整个儿学校

岁月她过来抱走我的童年

我对右手拒绝了左手

对左手把右手推开

也可能使惯右手的我

对这一切永远难于习惯

岁月,正把看不见的脸俯向我

一只旧书包里飞出了鸽群

我心里就只有广场,和草坪

方尖碑很直,青草有点儿斜

岁月她开始布置另外的一生

方尖碑向上生长,青草继续被风吹斜

白夜:谢谢陈江。接下来是闻海。闻海今天从香港到内地也是参加一个秘密的孟浪追思会,所以让我把他几天前制作好的《诗人孟浪》短片发上来。但是由于微信容量的限制,经过压缩制作之后,短片损失了太多的清晰度,为此他非常伤心。我可以理解,对一个电影人来说,每部片子都是他精心创作的孩子,但是为了传播,没有办法。我在这里对闻海兄深表歉意。

接下来是康哲的诗朗诵:《死亡进行曲》

康哲:其实,孟浪没有走远,他只是变成了一匹流浪的骏马。不会太久,那匹思念中的骏马,会驮着一个微笑的孟浪和疲惫的夕阳,向目瞪口呆、喜极而泣的你们,走来!只是头发披到了腰间,雪白的美髯已垂过了双肩。对于孟浪来说,通往死亡之路,永远都是永生的进行时。

下面,我就把孟浪的一首诗《死亡进行曲》,敬献给追思他的朋友们。

中弹的士兵倒下

伤口继续冲锋。

最后连伤口也倒下了

但鲜血在奔涌。

 骑兵挥舞着一匹骏马。

 就是这个突然杀到的骑兵

 他的两条腿留在了手术台上——

  呵,骑兵变成了一匹骏马。

 3

  如果古老的枪支还在悲伤

  那么,野性的火药整个儿湿透了。

 如果古老的枪支也含着哀怨

 那么,她正对准那些辉煌的脸

 逐个把他们毁灭。

 4

  队伍们,你们跟上我呵

  队伍们,你们跟上我呵!

 5

 任何人的死亡

 都挡不住我的死亡。

 所以我是踏着尸体前进的。

中弹的士兵倒下

我是其中坚持站着的一个!

7

死亡,留下了

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太阳呵

你的鲜血往哪儿奔涌?

白夜:谢谢康哲。接下来,诗朗诵《伟大的迷途者》,朗诵者,云中漫步。

云中漫步

偉大的迷途者 

偉大的迷途者,他正在創造他的道路 

失群的恰是眾人,多得無以計數 

偉大的迷途者,從他們當中兔脫 

剛跨出第一步就教眾人不見了影蹤 

他一個人迷途的樣子 

不讓眾人有份分享他的孤獨 

他一個人迷途的樣子 

卻讓全世界的地圖和路標都無所適從 

偉大的迷途者,正挑挑揀揀 

對著腳下盡情湧現的道路…… 

偉大的迷途者,決定終於作出: 

征途才是歸途,征途就是歸途 

偉大的迷途者,他正在考驗他的道路 

哦,受難的迷途者,他正在成就他的道路 

2003.10.9 

白夜:非常抱歉,刚才是我的一个电话打断了云中兄的朗诵和情绪。接下来,诗朗诵《过桥的鱼》。朗诵者,丁冉。

丁冉:大家好!我是丁冉,我是一个90后。今天群里的,都是我的前辈和老师。坦白来讲,很遗憾的是,我并没有和孟浪老师有过交集。听大家介绍孟浪的生前事迹,很多都是80年代的。而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出生。我是在美国交换的时候认识王一梁老师的,那个时候,我亲切地叫他“王叔”,也是通过王叔,我了解到了独立中文笔会,接触到孟浪的诗歌。我感觉,以孟浪前辈为代表的诗人,他们骨子里都有一种自由的精神,特别是在孟浪天马行空的诗中。

下面,我将以孟浪的一首诗歌《过桥的鱼》来缅怀孟浪先生。

过桥的鱼

过惯了放荡生活

这尾鱼更喜欢从桥上慢吞吞游过。

从此岸到达彼岸

我们低头就看到桥下的河

她的身段。

流水闪闪发亮的颤抖、啜泣

不在黑暗中。

和这尾鱼一起通过桥面

我们是正经人。

去办些正经事

从此岸去向彼岸

桥的阴影被河流的起伏掀动着

桥上已空无一人

我们落在了这尾鱼的后头

看他正优美地游进深土

白夜:最后请涅槃朗诵《人类的一课》。

涅槃

人類的一課 

無窮大,或者,無窮小 

總是鈴聲的音量,漸輕、漸弱,接近無。 

世界,接近於無畏地消失 

傾聽這堂課,仍然是 

潤物無聲,萬籟俱寂。 

救難電報,信號也已足夠勇敢 

向宇宙深處,一波波進發。 

「上課了」「啟幕了」「起錨了」「開工了 」 

「中彈了」「觸礁了」「失火了」「墜毀了」 

「下課了」―全體人類起立! 

2007.7.20 

白夜:嘉宾缅怀部分结束。接下来,如果大家写的有怀念孟浪的诗文或收藏的有关于孟浪的文章,也请集中发出来,请我们的转播义工做一次集中的传播。

白夜:至此,我们“微信群孟浪追思会”就全部结束了。诗人虽去,诗魂永驻。正如王一梁所言:诗人走了,还会回来。

感谢所有参与追思的嘉宾,感谢收听本次追思会的所有微友,感谢视频制作老徐,感谢贡献idea的云中漫步,感谢转播义工的辛勤付出。

顺祝各位新年快乐,2019年,一定会是不同凡响的一年。

我们这次微信群的追思会虽然简单,但是,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怀着饱满的感情来为孟浪的灵魂做一次安抚,我相信,他一定在云端看着我们,并会永远祝福我们。谢谢大家!

老贝:老孟和一梁合作編百期《自由寫作》,文學史無前例。切記,不是純文學雜誌,而是文學、思想、政治思想及自由主義均有。

刘漫流:《致命的列宁》秒杀当代百分之九十九的赵诗。

老贝:不僅是這首長詩,包括寫出史上最多最持久的六四紀念詩,所以,各位上海詩的老同志,默默等,要對近二十年的孟浪多加認識。
老孟就是不分冬夏只喝啤酒喝壞的,我從年輕時和他搶喝,到分他啤酒喝,再到以兄之手段藏啤讓他少喝,就是我有預感他會喝壞的,最後不斷地力阻他喝完所有在室內的啤酒…..

雪迪:2017年12月初孟浪和闻海到我这里,我准备了酒菜。孟浪告诉我他爱吃羊肉,那天我做了红焖火鸡,我说下次来给你做羊肉。举杯共饮,没想到竟是最后一杯!餐后开车送他们到长途车站,返回波士顿;车子缓缓启动,我们挥手,没想到竟是永诀!

走好,兄弟!

刘漫流:《青草继续被风吹斜》写于当年南行途中,我是在场目击者。@陈江 

云中漫步:今晚是一个非常有意义的追思会,我们以追诗而追思,更是向一个伟大而纯粹的灵魂致敬!也甚于是向孟浪为代表的创造了中国地下文学的一代文学浪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树起一座时代丰碑的桂冠诗人们,和从山野中,大海上,田原中走来的一群狂放不羁的灵魂致敬!

中国地下文学这一灿烂的一页应当被华人铭记!我们有责任传承,传墦,在风中吟唱一代人的灵音!

老贝:太多可回憶可寫下、可研究的老孟及孟浪作品。除了29 日台北孟浪追詩會會部分選用白夜籌辦這場中各位發言。另,我也在計劃明年在臺北舉辦 孟浪生平與詩研討會,在此向各位預求文稿、會有一本書出版。

荣伟:@老貝 刚才提到在我心目中孟浪贝岭总是连在一起,虽然提到你当年在深圳大学任教但是大部分时间因为你说“前列腺毛病”一直在北京泡病假,所以在深圳我和孟浪几乎天天在一起喝酒,不过孟浪最后的岁月几乎都在香港、台湾,应该贝岭最了解孟浪近年来所做的一切,很多都是你们共同的项目活动,但是在我看来,更多具体实事都是孟浪做的,我的问题是没有了孟浪,贝岭还会是那个贝岭吗?

我和郑连杰已经在计划明年在纽约会搞一个孟浪影像展会诗歌讨论会,到时候在本群的诗人艺术家朋友有兴趣参加都可以邀请。

@老貝 基本上都是托词,因为大家都知道你北京家住的和北京舞蹈学院比较近,但是孟浪在深圳做了几件在当代中国历史可以留下重彩的:《现代主义诗群大观》和《街道》。

云中漫步:十三亿人的苦难,一个国家的伤痛,成为一代流亡作家流浪的行囊,一个时代的艺术巅峰被一群自由的灵魂攀爬,用生命度量天地的纬度,用灵魂行吟流亡苦旅,这是中国最现代的群体行为艺术画卷,卷帙浩繁的文学史诗般叙曲。展示,记录,传播是当下的重任。

荣伟:@白夜new @YiLiang Wang 这个纪念孟浪的视频音乐马思聪《思乡曲》非常贴切衬托出这个“背着祖国到处行走”的诗人孟浪的意象和情怀,一樑说马思聪写于1937年的《思乡曲》感觉是为孟浪写的一样,确实如此!而且我觉得将电影《日瓦格医生》的音乐配上孟浪的诗也将是非常吻合,突然我发现孟浪的诗具有了当年帕斯捷尔纳克那俄罗斯文化苍凉悲壮的意境和气场:

是的,祖国

正是他的全部家当。

在他的身上河流与道路一样穿梭

他的血管里也鸣起出发的汽笛和喇叭

祖国和他一起前行,祖国和他

相对一笑:“背着他!”“背着它!”

前苏联经历了人间炼狱,但是这个民族的伟大,没有沦陷的标志,是他们曾经索尔仁尼琴、帕斯捷尔纳克、布罗兹基等一大批作家诗人艺术家不屈的存在!今天的孟浪可以说也是一位我们这个民族在这60年里没有被彻底沦陷的一个标志!

刘漫流:贝岭与默默涉及的两种政治概念。一者关乎政治本质,即人与人;一者指向某种现实的权力架构。

张远山:转

王业云——谨此为孟浪勇士壮行,向两千年来痛恨长夜追寻自由之光的同时代人致敬!

再见,同时代人

——悼孟浪

你看到过那阵乌鸦

听到过那些嘶喊

呼啸而来的罪恶

射击了你青春的双眼

愤怒电击了你的须发

仇恨焊红了你的血管

你用嘶吼扫射天空

你以诗句还击历史

你拼尽所有的音量和勇敢

轰然倒下,给同时代人

留下在场者的目击

和反抗者的嘶哑

再见在场者,年轻的死亡不会失声

再见反抗者,你们的还击仍在轰鸣

再见吧,我的同时代人

相信更多的年轻会接过你们的年轻

2018年12月26日

老贝:僅在這個月,在世界多處都有孟浪的追思會,無人可參加每一埸,然,這不正是孟浪其人格特質及英年早逝的證明嗎?因為同代人都健在,甚至上代人都健在,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已認識的孟浪,雖是悲從中來的認識。我仍確信,孟俊良已走,他是屬於生長在一起的家人、兒時玩伴、四十多歲相識相守的妻子,於他們,俊良真的逝去了。然孟浪還在,他是属於大家的,属於我們每一個人的。

冰释之:虽然我赞同孟浪属于大家,但你怎么来切割孟俊良和孟浪呢?1981年之前他以孟俊良为名写的诗不算?还是他姐弟家人只能称呼俊良?

老贝:孟浪屬於天下,他生前,在他2 月13 日倒下之前,除了個人寫作,他將更多時間用來救人,呼救受難的文化人,同時,他編書,生前最後一本是《劉曉波紀念詩集》,倒數第二本是《致命的列寧》,這也是在呼救廣義的人,喚醒這個世界,以救文明,所以,他是如布羅茨基所稱的「文明的孩子」,不折不扣的,他叫孟浪。

冰释之:我们都不是无缘无故来到这个世界的,没有前面的俊良哪来后面的孟浪?这种切割有什么意义?带来的只能是撕裂和混乱,我们能找到的应该是俊良和孟浪的一致性或者潜在的必然性,那才更有意义。

孟浪遺作:致命的列寧(長詩)

孟浪遺作:致命的列寧(長詩)

孟浪(1961-2018),原名孟俊良,祖籍浙江紹興,出生於上海吳淞,中國現代詩人。孟浪於1978年到1982年在上海機械學院(現名上海理工大學)就讀,大學期間開始文學創作並投身非官方的地下文學運動。1980年代初中葉到1990年代初葉曾先後參與發起創辦或主持編輯《MN》、《海上》、《大陸》、《北回歸線》、《現代漢詩》等中國大陸的詩歌民刊,是1980年代中國“海上詩派”的著名代表。曾於1992年獲第一屆現代漢詩獎。1995年到1998年任美國布朗大學駐校作家。1995年到2000年間也曾任《傾向》文學人文雜誌執行主編,2001年作為主要創辦人之一參與發起成立中國獨立作家筆會(現名獨立中文筆會)。2018年12月12日病逝於香港。


1917年11月7日

藥,終於發作了,列寧激動地發抖

但他一副冷靜,革他人的命

後來土豆奇缺,又紛紛滾落

走過好些年踉蹌的牛肉,特別瘦 

水兵們舉著陸上的刀斧

他們反了,鋒芒在滿身的獸皮擦拭

一滴血,滴成人類的太陽

一滴血裡有人類所有的生命

列寧的額頭,這一天被濺上了

一滴,他一把捂住全世界的驚呼

富農們以後在排隊,在貢獻

以後知識的罪人在西伯利亞葬雪

今天,他的笑,也是一滴滴紅笑

藥,剛剛製成,按下時間無情擲出的鋼印

1918830

恐怖,竟有一日也回饋了他自己

一副禮物,一副藥,面目慈祥

盲目,看得更清,瞄得還算準

如同貌似溫柔的注射,摻一點點恨

若是絕對的恨,來自少女

來自不是愛情,那未絕跡的時代炎症

歷史消磨了時光,敞亮了啞謎

你的不語,或者坦白,音量適中

機器在轟鳴,演講在繼續

死亡未曾停止,槍決面臨槍決

改寫時代的雄心,讓皮膚上燃起

硝煙,酒精忙著疾步,急令的行軍

婦女揚名了,烈士也揚名了

記憶,隨著小小彈頭的跌倒揚起塵柱

 1956225

沙漠中竟然還有你的口水長流

病態,執意糾正本來就曼妙的身姿

同志是匪幫,匪幫是同志

一個廟堂裡,徒眾們面面相覷

國家的壓路機碾過通往天堂之途

活屍,遙遙無際地收拾死屍

試一試絕望吧,生無可生

死無可死,肉身正在一隊隊出列

淚,可能只是一行、兩行

炸作一團,而議席上輕騷動款款浮起

他的國,和他自己正脫形中

橫陳著無義、無序和無羽

他說:他不是他的上帝

掌聲足以削鐵如泥,如落花流水

1961813

那其中並無關節,為了俯視

和下跪,而他們言及其中必關涉氣節

為了飛躍,接觸到的病毒擊敗藥

這一百六十七點八公里的腰圍

帝國的肚腩在異地長出

紅星士兵們的槍刺成了一叢雜毛

畫報,就足以構成威脅

更不要說槍彈,火藥是另一種藥

列寧卻成了他自己索命的圈套

他仍然需要衛兵,防著別人的刀劍

壓路機、起重機曾猶如跑馬、鬥牛

跑狗、鬥雞,賽車賽過自己

生活方式,猶如就醫的方式

療程始於他的死,終結在複始的一刻

196815

一滴湖水上,站著數隻天鵝,數著

一根牙籤的盡頭處,一張血盆大口

然而,哭是勇敢的,學會哭

正是學會了勇敢,大驚喜

情人們在流離中相認了,更相愛了

撿起不快,統統扔了出去

而石塊壘成記憶,上面鑿滿了

眼瞳,撲閃著,閉合的和張開的

國家就那另一副死相,來自另一國

笑著,欣賞它自己最後的愚蠢

列寧,企圖冒出來,藥片倒下

滾動的是人民,大鋼圈的車輪遊戲

石皮街上,第一課在射程之內開始

天鵝的第一根羽毛要落到誰的手中

1989

微露陽光也微露殺機

烏雲反而擔起愁緒,擔起揭穿

密謀是一塊方糖掉進咖啡裡

苦,又有了甜,有了所謂釋然

緊張,更多的緊張,扣動麵包圈

一班、二班、三班,全是臭彈

鬥志低迷,他們在下棋,博弈

奔跑時開襠褲的遠景像煞大人

全城在禁閉中,只有煙囪揚著屍灰

只剩下全國徒有自由的穀殼噓吹

那內容呢,那血肉模糊,又淋漓

童聲的亮麗,也終於撲入嘶澀和喑啞

舞池完整地露出,映出一道天安門

電子魚群遊弋在湧動中,剛剛又充完了電

1989119

雞蛋們擠在那裡,二十八年

圓了一個夢,雞,終於可以起飛

闖入後青年的激越,少年也跟進

站在生命脊線上,拎起了落日

當餘生之時,展開轟隆隆的新生

曾經無限的舊光芒折回,領取熄滅

司晨的人也打開地平線

無窮的人流匯入他們自己心裡

於是,空白也如期湧現

混凝土在舞蹈,鋼筋的腰肢柔軟

政權出手了,衙役就總是萎靡

那些槍管的手指,被你敲落

你堅持站成一排排,新的困境

新的長城,竟勒斃不死馬拉松的北平

1991819

軍隊在一個人的皮膚上游走、發炎

有時候整支軍隊只披了一件舊大衣

拳頭裡釋放出坦克,油料燃盡

大量污漬舞動,書寫起救世激情

每一行都位於困難中

每一行都可能拖曳和平居民的遺體

拒絕接收,也更拒絕製造

掐滅煙蒂的手掐滅了引擎

少年的口誤讓手槍射出原子彈

而總統級的,讓神聖的簽字用原子筆

歷史不會改寫了,那少年不會

再識字了,母親已把量子學堂驅離

她的胸膛確實擁抱過一整個軍隊

現在她巧手把戰旗裁作一襲壽服

19911225

旗幟要明天才降下,心情卻升頂

少數民族,太多數的歡欣

少數俯衝了多數,鬆開了多數

分離就是團結,指環上的軌道不變

虛妄得到驗證,牙具被沖進實存

哨兵的偏頭痛干擾向左或向右看齊

敵對勢力,敞開懷把友誼解散

擁抱時也沒能可怕地親吻在一起

砍旗者大勇,砍路者大武

打開一瓶黑墨水,灑出他們一臉的白淨

要牢記,旗幟的大體,還有

道路的大體,蜷曲在你眼瞼的陰影裡

已經沒有烈士了,空餘那烈士的幼稚園

秋千也空空,卻高高盪起,又盪下

2016117

普通的一天,九十九年前的暴烈情動

他至今理直氣壯,雖然已斷了頭

那顆頭在一個角落蠕動,明明是土豆

卻自以為隱蔽的上帝,溜進了北平

在他之前,千萬顆頭顱滾落,數一數

人奴役人,才是席捲的終極饑饉

今天還有人決定使用餓,等著明年今日

倒出一袋馬鈴薯,倒出一袋頭顱

其中有列寧的頭,更有人聽成了卡列寧

來了一副藥,疑似一部懺情錄

剛鋪開紙,硬是有人用它包起藥

我嘗試寫詩,他無望地開出藥名

列寧,致命的列寧,再加一年的劑量

世紀,在垂死中凝望世紀

2017117 

這一天到來之前,夜停了很久 

雨水翻過了一頁又一頁的乾燥  

案卷,比後來竄起的那座雕像低了 

他的頭已被取下,切面的紋理漂亮  

一百年陳跡,掀起一個晨夕之間的古意 

土豆,舊意象,也是舊食物,冒著香氣  

汆了一汆,那顆頭,頭上的熱蒸汽 

滿世界起煙,烽火乾脆吹熄自己  

藥好了,藥死了,列寧,啊列寧 

端出去,端出去,世紀的不治之症  

沒有芬蘭站了,倒有太多的米蘭站 

就讓你揪心,資本在狂喜中畢恭畢敬  

一個龐大的帝國縮起它的睪丸 

一副龐大的藥,在希望裡化作無形

2017年某月某日

他代表無力折斷了暴力,一陣風

撫摸著槍械,膛管裡滑出一對對眼球

嘎嘎展開的裂變,一點點把歎息剝離

你的無能,卻將踱步變速成了狂奔

嬰兒們忙著長大,忙於肥瘦之爭

趴在地圖上也照樣把江山扛起

假體無用,藥十足來了精神

地圖冊灰飛煙滅,是非伸出一長串惻隱

人工合成這喜悅,不再加工

它就又自行分解,各國起了耳鳴

絕密就在這裡,一整個國家的痛

抖落出藥丸兒,滿地兒亂打滾

有人要一副巴枯寧,有人要一副

蒲寧,有人要過了,哦,一把荒唐的蘇區奎寧

                                   2016.11.7-2017.2.16

選自《倖存者》詩刊2017年第1期  詩作專欄
楊煉、唐曉渡 /主持:楊小濱

編選:田莊 

鐵履下再送詩友孟浪一程

鐵履下再送詩友孟浪一程

王藏

1

「孟浪走了」——一個詩人走了,一個詩人仍然沒有看到自己肩負的「自由之國」於故土昇起,一個畢生追求自由詩意的詩人中途倒下,而他反抗的鐵履仍高懸。

對於精神同道尤其是詩歌同道的死,是時代黑暗中最深的黑暗。我可以忍受無法忍受的時代黑暗,卻不能忍受黑暗時代中黑暗叛逆者的提前死亡。「死亡對於他是一種幸運」、「死亡讓他的詩閃光」、「詩從死亡中重生」——這類的話的確是一種現實或寬慰,因理想的執著和高貴——但是,拋開「浪漫情懷」,仍在悲劇巨齒中的我們,會刺目發現,這更多是遠比長夜痛哭更悲哀的景觀:幾代人的眼睛,詩人的眼睛,在死亡或求生的折磨中,仍不能親眼看到血腥、禁錮和恥辱的消散,仍不能親身體驗自身足跡終於兌現的自由之土——其實很近了。這不是「現實主義」,而是絕境中很多活人的真正祈盼。某些理想若一直只停留遠方,對於詩歌或許是幸運的,但對於詩人和同胞,卻是一次又一次的活生生的絕望重創。

2

因此,生前的孟浪不滿足於詩行的抒發和寫意,他深知極權絕境的很多表達,若不以行為互助參照,很容易走向只顧象牙烏托邦的意淫——而苦難,依然是苦難加速度,甚至,苦難會變成軟弱者的自辯蝸殼,還會成甘為人質的詩行佐料。

他選擇坦誠和勇氣,讓詩的勇氣和現實的勇氣互補而真正成立。嘴唇的表達很多會和機器一般以虛偽的面貌公示,脆弱的靈魂也會以詞語塗滿粉飾和欺騙——所以,真正的詩的良知和理想之光,得表裡如一,足跡即詩句的堅硬延展,詩與坦克的對決,才顯得逼真,因為:語言和足跡的共同赤裸亮相,一顆鮮活的靈魂,才趨向完整和正直。

3

眾多關於「社會現代性」的描述,在「49後」的時空語境中,近乎「改革開放」一詞的輕浮。一種不容自吹自擂的現狀是:真正的、普遍的、屬於地球公民的「現代性」,還遠未成大廈。而詩人們,尤其是孟浪和他的同仁們,數十年如一日在被迫和自我放逐中,卻以殷紅的血漬,潤物細無聲地建立了它的根基。即便這根基仍在履帶的震撼中顯得搖搖欲墜,或不斷成為廢墟的倒影。

4

此短文暫時不談其詩,只是對孟浪之死的除了詩行的一種乏力回應。十幾年前,我對孟浪一代如此看待:新奧斯維辛中的寫作。後來我認為,這樣更貼切:新古拉格中的寫作。因為我們對應的,遠非納粹可比,處境類似的,應是索氏和我們共同抵抗的「共產主義」。

如今,我自我糾正:古拉格的陰影,任何外界的描述,遠不及極權中國的沈重,任何外界的抒情敘事,遠不及極權惡土的悲愴——因此,我們都承受著前無古人橫無對境的覆滅。

因此,此地,此類睜著眼而不是埋著頭的夜鶯的歌喉,其啼血的冷峻和艱難,也遠比任何一地更可貴。

只有思想清醒和靈魂高貴的詩者,才會選擇走上這寫作之路的最不平坦路,也是最不容易收穫牆內普遍大眾關注度的孤獨路。此種歌喉,註定了只能面對高牆之外和之上的傾聽者,很多時候只留下自我舔血的雕塑背影。

5

人文關懷和自由廣場的奠基者一個個走了,理想、象徵、表現、意識、隱喻、存在和人的主體等等,皆在魔幻和實用的主義之下如羽毛凋落。或許還有背離自由之刃的「物質的後現代」,在牆壁角落發出陣陣冷酷的模仿式的嘲笑聲。

對於孟浪已經無所謂了,他已用盡最後一滴勇敢,他已在牆縫的鑽探中,吸收了足以告慰他的青煙和微光。

6

地下文學運動的重要發起者

獨立中文筆會創會人之一

中國地下文學流亡文學文獻館發起人

曾任《傾向》文學人文雜誌執行主編、《自由寫作》文學網刊主編、編委會主任

2001年與作家貝嶺、劉賓雁、鄭義、萬之、劉曉波等發起創辦獨立中文筆會

參與合編《中國現代主義詩群大觀1986-1988》

後來編有《詩與坦克-獨立中文筆會會員作品選集》、《六四詩選》、《劉曉波紀念詩集》

兩年前,大病蠢蠢欲動時,仍在和戰友廖亦武、貝嶺等發起「中國地下文學流亡文學文獻館」的網上籌創。

大病前,多次與我語音深談,關於筆會的發展,關於流亡文學的承繼,關於自由之國的堅守和建構,對於我的鼓勵種種。

這些部份足跡,同行者們知道:人的身體成灰了,而魂魄的足跡深刻,雨打風吹散不去,刀劈電打毀不去。

7

昨天,在未知曉孟浪走了之前,似乎是冥冥之中的迴響,我總感覺內心不適,寫了這兩段話:

她和她,在廢墟心臟的最深處。要經過血的刀片和淚的硫酸,才能些許抵達。她們就這麼開放鋼鐵之空,轉瞬即逝,枯寂的呼吸,會將她們的幽魂,吸入永不熄滅的筋脈——在子彈的放縱和灰燼的喧囂中。瞬間的顏色,得用盡歷史和現實的所有陰暗,得用盡紅塵僅剩的微光。梅花櫻花說著:我們一起赴死吧——只有死亡的永恆,才能保留生的幾滴璀璨。

「我的屍骨呢,我的屍骨呢?」透明的嗓子自言自語著。這些扭曲的鋼筋和肢解的水泥,就是你的屍骨,你的所有,你的現在和未來——這絕不是夢,夢也只是灰暗的獨白和遊戲。碎渣是生物的曾經命名,遠處的現在,唯一的跳動,只是不斷塌陷的聲音。

隨後不久,得知一位戰士走了,一顆苦海之中掙扎悲劇之中悲憫的詩魂脫離苦悶陣痛已久的屍骸了。

8

巨石與濃霧

都在襲擊著道路

而道路無法驅散

——贈詩人王藏兄弟

孟浪 二0一六 .一0.三0 台北

9

我永遠銘記,如流血的淚,打入廢墟的裸體。

我仍扛著沒有墓碑的墓誌銘,走在沒有墓碑的墓地。

虹光,一直把攜手的我們牽引和解放。

12.13.2018 草就

六四流亡詩人孟浪病逝 台灣好友書法家陳世憲追思

六四流亡詩人孟浪病逝 台灣好友書法家陳世憲追思

與中國六四流亡詩人孟浪結緣16年的台灣意象書法家陳世憲,在孟浪病逝後以書法創作,帶來台灣人的思念。(圖由陳世憲提供)
與中國六四流亡詩人孟浪結緣16年的台灣意象書法家陳世憲,在孟浪病逝後以書法創作,帶來台灣人的思念。(圖由陳世憲提供)

〔記者王涵平/台南報導〕與中國六四流亡詩人孟浪結緣16年的台灣意象書法家陳世憲,在孟浪病逝後以書法創作,帶來台灣人的思念。

陳世憲表示,與孟浪對社會的公義都有一些使命感,在蓮鄉白河豬寮工作室結識這位因六四事件而流亡的傑出詩人,自己在大學主修中文系,因此機緣認識不公義的世界。

與中國六四流亡詩人孟浪結緣16年的台灣意象書法家陳世憲,在孟浪葬禮上書寫輓聯。(圖由陳世憲提供)
中國六四流亡詩人孟浪結緣16年的台灣意象書法家陳世憲,在孟浪葬禮上書寫輓聯。(圖由陳世憲提供)

陳世憲說,大部分的人都是在台灣想像著中國的大與歷史的悠久,但是,孟浪真實受到中國迫害,優秀詩人身上感受到一股明確的意志,關於生命中極度絕望的流亡詩人身上,看到一個大醬缸中國的專制統治下的壓迫,完全沒有人權與自由。藉此了解不要對中國懷抱一個空洞夢想,那是非常的虛假。

陳世憲也參加在香港舉行的孟浪葬禮,受託孟浪的遺孀杜家祁教授邀約,在追思會前書寫輓聯。

輓聯是由孟浪的很多首詩標題或詩句所改寫而成,在336公分長的宣紙寫下,陳世憲說,說也奇怪,毫不猶豫寫完之後空間竟然都剛剛好,感覺孟浪像在身邊安然的看著他寫字。

孟浪編好《六四詩選》的時候,陳世憲書寫標題,陳世憲策展全國的228美展時,邀請孟浪參加,孟浪寫的六四長詩,同時也用陳世憲的墨筆書寫,在中正紀念堂展覽,亂髮長鬚的孟浪在現場為大家解說。

陳世憲表示,孟浪去世的消息傳開後,「孟浪」或本名「孟俊良」,已被網路維安嚴格的中國政府列為敏感詞,無法再容易搜尋,這正是對孟浪最大的桂冠,關於中國政府的封殺,住在上海的孟家送來追悼花束上,僅寫著「…..」,可見孟浪的家人,從一開始擔憂到現在完全了解,從社會的反應確認孟浪一生偉大的功勳。

孟浪一生喜愛結交朋友,追思會在巴黎、紐約、德國、香港、台北等地舉行,由此可見他的影響力。

陳世憲在追思會以台語朗誦「一個孩子在天上,用橡皮輕輕擦去天上唯一的一片雲」一詩,會場感受到來自台灣人的思念。

轉引自自由時報/2019/1/3

朱其/忆孟浪:那灵魂独行的唯一后盾即自己的肉身

忆孟浪:那灵魂独行的唯一后盾即自己的肉身

朱其

孟浪兄终于走了。得知消息当天,在微信写下一段文字:虽然孟浪这一批海外的流亡文学人,还没有写出伟大的作品,但他们示范了一种纯粹的自由人格,孟浪们示范了这一代人纯粹的文学人生,尤其在中国极权主义的时代,可以说,他们这一拨海外流亡文学人,在人格上已经超越了五四一代。

7月26日专程去了一次香港看他,当时一阵惊喜,经过脑颅手术,他奇迹般的恢复了,感叹有时候得相信灵魂的神迹!以前所见的孟浪形象,更像一个基督徒,保罗或彼得那种一脸络腮胡子,始终在传道的路上。手术后,脸瘦了一圈,显得清癯干练,目光炯然有神,倒是恢复了浙江系上海人的本相。

这几天才得知孟浪是绍兴人,我们是同乡。在上海之外,江湖圈对一个上海人的认同就是说他不像上海人,孟浪就是一个不像上海人的上海人。除了在上海的初识,之后的见面主要是在港台,几乎除了我们俩,周围没有一个上海人。但能从他北方人的外表下看到上海人的特质,他内心激进但行事平衡和务实,追求纯粹的理想又能对江湖圈的人性洞察甚微,说话简练率真而具建设性,但又寓于对世事和生态的利弊的周密考量。

我与孟浪结识于1994年,此前读过他与徐敬亚编的《中国现代诗群体大观》诗集。他当时在为深圳的《街道》杂志做特约编辑,通过艺术家倪卫华,约我写一篇关于上海前卫艺术的稿子。倪卫华在宝钢工作,与孟浪同住宝山区。他约我和孟浪在宝山见面,记得我们是坐在宝山的海滩边,聊了一个下午文学和艺术。海缇长达十几公里,空旷无人,只有一对恋人在几十米远处。

一年后,孟浪去了美国。再见面是18年后的事情。1995年,我的人生也发生了重大转变。我从政法机关辞职,成为了一个独立艺评人,一年后,又成为独立策展人。两年后,到了北京。2011年底,我在云南昆明出差时,突然接到孟浪从香港打来的一个电话,他参与组织了一个“当代艺术与社会转型”的研讨会,希望邀请我作为评论家参加。

2012年在香港城市大学的研讨会上,与孟浪时隔18年再次见面。此时,他已定居香港,除了诗人身份,他又多了一个独立出版人的角色,在香港办了一个“溯源出版社”。忆及1994年的海滩聊天,跟孟浪开玩笑说,我之后的人生转折,可能那次会面是一个催化剂。那个年代像孟浪这样的地下诗坛活动家,被有关部门视为异己,所有跟他见过面的人,都有可能被调查。在宝山的海滩见面后,我的工作单位居然很快就知道我们见过面。但是那天十几里海滩,唯一的陌生人只有那一对恋人,难道他们是……这样一幅1984的画面是很恐怖的。当然,辞职也非因为这个事情,主要是想过一种新的自由人生。

孟浪本来是可以留在美国的,可能是因为结识了香港的妻子家祁,或是想在港台做中文独立出版,也许两者兼有吧。香港自1997年回归之后,成为了一块中文独立出版的飞地。其最重要的出版领域是中国现代史和中共党史的出版。回归后的15年,在大陆属出版禁区而台湾因台独意识形态的得势而淡出的中国现代史出版,由香港的独立出版一肩承担。香港的独立出版,以高华的《红太阳是怎么升起的》为代表,改变了一代人对中国现代史的认识。

与孟浪恢复联系之前,我就每年去香港一二次,主要是购买香港出版的现代史和党史著作。后来与孟浪在香港的会面,主要在两个地方,一是旺角的西洋菜南街的仕德福酒店,另一是铜锣湾广场的人民公社书店。晚上,孟浪都会买几十罐啤酒,在宾馆小房间喝到后半夜,那几年广州的诗人浪子都会一起在香港碰头。有时会与一群香港艺术家、出版人或社运志工,在《重庆森林》式的人潮拥挤的在旺角大排档,就着一些便宜的小菜喝啤酒。

2013年底,孟浪希望出版两本纪念1989年的艺术类的书,一本是诗集,另一本是美术作品集,请我组稿并撰写前言。我们讨论了出版定位,即不要把这本书定义为一本政治类的书,而是作为反映在艺术中的一代人记忆的文本;参与者不一定都是经历过那场运动的60后,也可以包括70后、80后,他们从后来的间接经验中认识的1989年。香港在25年内成为关于那场运动的记忆孤岛,它每年都会唤起大中华的几代人不要遗忘了那场记忆。这亦是我愿意参与这本书的初衷,即一代人的记忆,变成了一场不知尽头的记忆的政治。2014年,书在香港出版,起了一个很好的书名《血色彷徨:1989年的政治和美学》。这是大陆首次唯一出版的此类出版物。

孟浪的独立出版几乎都是不赚钱的。2012年出版了独立艺术家杨伟东的纪录片访谈录《立此存照》。2014年出版了《六四诗选》和《血色彷徨》。每次出版要找朋友化缘,依靠与港台两地的出版友人发行。他的出版社,基本上就是一个人的出版社,从组稿、校对、印刷到发行,除了找人版面设计,其余自己既是老板又是员工。有一次在香港的地铁上,我问他怎么不找个助手或者请夫人帮忙,港台请不起助手,至于夫人,彼此都是独立的,他不愿松动夫妻长期的彼此独立的关系。

占中运动之后,香港的独立出版越来越难。按照基本法,香港仍然可以自由出版,但在印刷和发行开始两头受限。如果一家香港出版社出版了一本大陆违禁书籍,那家出版社在深圳或广东开的印刷厂就会被关闭,如果在港台印,虽然合法但成本会高数倍。再如,香港主要书店是大陆的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等中资书店,中资书店自占中后不再允许销售任何像高华一类灰色地带的政治历史类图书,书店发行范围缩小了一大半,只能在旺角、铜锣湾广场十几家独立书店销售。这样一来,香港的独立出版每本的发行量只有几百本。

2015年,孟浪开始撤出香港,迁居台湾籍的妻子老家花莲。在台湾,他发起了中国地下流亡文学文献馆的计划,希望将他那一代人的文献作一个梳理总结。年底,接到他从花莲打来的电话,说他的朋友台湾东华大学的潘小雪女士现被任命为台北当代艺术馆的馆长,能否来台一次,一起商量一个跨界艺术展的可能性。

2016年初,我飞去台北,孟浪亦从花莲到台北。他联系了潘小雪一起讨论了计划。这个计划是策划一个“从地下到流亡:中国海外流亡文学文献展”,希望能通过影像、装置以及文本等当代艺术的综合展示方式,来梳理一下从1949年迄今中国地下文学到海外流亡文学群体的历史文献。从历史看,1980年代和1990年代初的地下诗歌的文学成就是有目共睹的,早已超越了五四文学;1990年以后海外的流亡文学群体,虽未取得像俄罗斯、东欧等流亡作家的文学成就,但从在极权主义之下人格的纯粹性以及抗争精神而言,亦远在鲁迅一代之上。这个群体使得当代汉语保持了语言的人格纯度以及生命实践的力量,完全可以载入史册。

在台北遇到新任的国际中文笔会主席贝岭。我们亦是十年未见,初识是在2004年,那年就在台北当代艺术馆受首任馆长谢素贞邀请,策划了两岸首个观念摄影展《出神入画:华人摄影新视界》。策展期间住在台北政府接待外来文化人的“艺术村”。隔年贝岭来北京,在三里屯见过一次。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再不能入境。我和孟浪在台北师范大学附近贝岭的租屋聊起流亡文学,贝岭说了一句很真实而伤感的话,也许再也无法在祖国的土地上流浪,余生只能在语言中流浪。我说,这不就是流亡文学的意义。

孟浪在台北时髦的西门町给我找了一家交通方便又便宜干净的宾馆。在台北的两天里,他仍像香港一样的习惯,买十几罐啤酒,边喝边滔滔不绝,闲聊文学、艺术和政治,又明确好后面的计划要点。剩余时间就一起逛台北的书店,最喜欢的一家书店是台大附近的左派书店“唐山书局”,里面有马克思主义、女权主义、后殖民主义和东欧政治等所有激进思想的书。孟浪跟其他诗人不同之处在于,东欧知识背景比较丰富。几十年的海外流亡诗人和独立出版人的生涯,之所以能够坚持不懈,跟东欧的精神滋养有关的。他曾想再版南斯拉夫革命家吉拉斯1957年的著作《新阶级:对共产主义制度的分析》,这书深入剖析了共产主义的来龙去脉,曾在国内以“内部交流”名义出版过,现在应该让年轻一代一读。

与潘小雪讨论了暂定将计划列入2017年的美术馆安排。在台北期间,孟浪又有一个新的出版计划。想办一份《共同体》杂志,作为以后汇集中文写作的思想精英的平台。他总是一个又一个使命性质的计划在前方等着他,他说一定要赶在“十月革命100周年”前出版第一期,中国仍处在十月革命后遗症,中文出版应该对这一论题有所回应。

2017年6月,为文献展出一个计划文案,与广州的诗人浪子、艺术家秋呈又去了一次香港,对孟浪作了一次访谈,同时作为以后文献展的录像素材。到香港后,孟浪把《共同体》的首期杂志印刷完成了,他为这期探讨十月革命与中国的专辑取名为《致命的列宁》,作为主编,他写了一首同名长诗代序。我为这期专辑撰写了一篇论文“现代极权主义作为意识形态的艺术与政治——反思十月革命100周年”。孟浪设想这本《共同体》杂志,以后由同人们轮流主编,成为一个开放的思想平台。

6月17日,这可能是孟浪所作的最后一次访谈,回大陆数月后,就传来病危的消息,我们在台北当代艺术馆的计划也永远搁置了。访谈的器材准备颇费周折,一开始带的录像机因故未能用上,只好去跟香港理工大学的于硕女士去借录影设备,但于硕女士的录像带已存有内容,就再去找商店买微型录像带。终于准备齐了,在旺角的一家破仓库大楼的凌乱的艺术家工作室,开始让孟浪回忆从国内地下文学到海外流亡群体的历史,这些亲历的文学青春现在都变成永恒的历史记忆。

今年7月26日,专程去香港孟浪的住处看望。香港的独立出版业日渐衰败,不少著名书店关闭。我回大陆的箱子里,装得大都是国学和佛教类,不是对历史政治类图书失去兴趣,而是这类出版日渐稀少。孟浪住在海边的一栋新公寓楼,他的妻子家祁和即将回法国的于硕教授两位知识女性在照顾他。那次他的精神还不错,除了不能说太多话,声音较轻,他的意识是清醒的。但人瘦了一圈,就如上文开始所述,剔去北方式的大胡子,才敞显一个上海文学精英的真正本色。

他这一代文学人完全超越了民国和建政30年,在现代极权主义的最后时代,坚守文学的自由和民主道路。祖国不荣于现代汉语的纯洁历程,因而只能在不同政治实体的夹缝中创建另一种语言的道路,这条道路没有国家和制度作为后盾,唯一的后盾是自己的肉身和生命自我滋养出来的灵魂独行。这是一代人坚忍的自我践行,践行一种穿越漫长黑暗隧道的伟大的独立人格。孟浪兄做到了,历史将会铭记他!

2018年12月22日冬至写于宏源公寓

轉引自吳明良臉書/2018/12/23

徐敬亞/孟浪:我們的鬍子飛走了

孟浪:我們的鬍子飛了

徐敬亞



【明報專訊】選了一個日月重疊的好日子,十二月十二號,孟浪飛走了。我心裏不舒服,但我知道,不是悲傷。死亡是每個人生命中被預先注入的、固定的程序。愈是優秀的人,他造成的悲傷含量愈小。那不是世俗的情感斷裂,而是整個世界小規模的坍塌。那麼多的才華、悲憫、壯烈……突然消失了……丟給我們的是一種瞬間的抽離、忽然的空洞、無法彌補的殘缺,就像森林中突然倒下一棵大樹,一個圓柱形的通天虛空,莫名其妙地呈現……只有當這個人猛的倒下時,我們才知道他曾經佔據了多麼大的空間。

像牛一般有力,像鳥一般自由

五十七歲,屬牛,比我整小一輪。好像兩頭牛,在四百米跑道上扣了圈並肩而行。多少次喝酒,兩杯相對時我們都號稱「頂牛」。你總是稱我為老敬亞,現在你要扣我的圈了,突然衝到了前面……你還那麼年輕,你的蹄子孔武有力,你的牛角依然堅硬,你善良的大眼睛裏一生都充滿了淚水……

一九八六年深秋的深圳,你像個孩子出現在我面前。二十五歲的青年人,剛剛用三個月遍訪了詩界的狐朋狗友,剛剛大膽地把孟俊良改稱為孟浪的、一隻年紀輕輕的鳥,初出茅廬,飛離鳥巢。人的一生,太短了!三十二年後,你快速滑過了全部軌迹……用將近一半的時間,你學會飛翔,再用了另一半時間,飛過整個天空。然後,你開始盤旋、降落。

我說的盤旋,就是昏迷。那是三月三十號,我最後一次看見孟浪。

今年春節,我還在微信上津津有味地看你和朱凌波在台灣喝酒,看你高高興興地和朱、和妻子杜家祁一起返回花蓮……突然發現的肺癌,令人猝不及防。春節剛過,下一個消息就是醫院,香港,威爾斯親王醫院。

正是木棉開花的季節,我趕到香港。家祁對我說,你要有準備,腦積水,恐怕認不出你。

半仰靠在牀上的孟浪,如同失了神的親王。

你抬頭看我,卻看不見我

從上海飛來的孟二姐正在餵飯。帶着綠菜葉的白米粥一勺勺送到嘴邊。你順從地張開,小嚼,咽下。不錯呀孟浪,被水浸泡的大腦還掌握着指揮權。腿很瘦,人好像突然小了一號。孟姐一指:看,他在顛腿呢!果然,左腳跟兒正在一抖一抖上下小幅度掂動。來,我們幫你吧孟浪。我和家祁一邊站一人。她舉右腿,我拿左腿,伸開、縮回,再伸再縮……姿勢好像飛奔。我湊近你:孟浪,快跑,快跑啊!

能寫出那麼銳利詩的孟浪有些疲倦。你不時地想閉上眼睛。二姐說他剛睡醒呀,然後喊:「篤弟篤弟,別睡別睡!」她抓着你的手,放到了頭上的一隻吊環上。

這時,孟浪略抬頭看我。那種看,不能叫作注視,眼睛裏沒有內容。

「徐敬亞」……這三個字,從我進入病房,你就該一遍遍聽到了,但沒有反應。花白的鬍子還在,修剪更短了。花白的頭髮抵在枕頭上,顯得蓬鬆、瀟灑。頭一次這麼近地看那些毛髮,花白得極為精緻,一根一根黑白突顯,似乎你的病把頭髮顯得更健康。

「徐——敬——」……我們停住了,在等你。

「亞」……天哪,你終於說出來了!

「王——小——」……接話呀接話呀。

「妮」——哎呀,恭喜你,又答對了!

還說誰呢,好朋友們還有誰呢?對了。「朱——凌——」……我在手機裏找出朱照片。這是誰?——「波」……哎呀不簡單!太好了,三個人你都認識。

那是三月三十號,你入院的第四十二天。

走出威爾斯親王醫院,我一直陷在對生命的深深悲哀中。沒錯,這個人仍然是我認識的孟浪。那個面容,那熟悉的鬍子、頭髮,那隻菲薄的杏核眼睛……但那雙眼睛背後的精神卻沒有出現。我與他之間,目光的對視沒有出現。我真的見到了他麼。

回來後跟冰釋之微信,我說:他答對了三個名字,那只是記憶的映射。冰回:這說明孟浪在意識的深處與昏睡在抗爭!是的,我認識的那個孟浪還在,那個搖搖晃晃的意識還在,它只是深深地潛伏着,在被水浸泡的大腦皮層上,在一片花白鬍子的後面。

三十年前的編書時光

孟浪之鳥,在香港的天空上幾乎盤旋了將近一年,在「暈眩」中與世界告別。

你的暈眩,讓我想到了我與你三十年前的合作。我們共同編輯的《中國現代主義詩群大觀》(詩界人稱「紅皮書」)。我們倆的「雙序」在當年相當新潮。我序的題目是〈歷史將收割一切〉。你序的題目恰恰是〈鳥瞰的暈眩〉。

一九八八年,是我們的「蜜月期」。從春一直到夏,我倆全撲在「大展成書」的編輯興奮中,每隔幾天見面碰一次。你穿著美式夾克,腳踏粗壯的美國兵大頭鞋,肩上斜放着雙肩背——被我稱為美式大片《逃出紐約》中的亡命殺手「布希堅」。

那時我住在「上不去下不妙」(上步區下步廟),你坐小巴從深圳大學趕來。扔下腫脹的雙肩包,坐下脫那雙粗又壯的大皮鞋,那是你進了門之後的動作。

「好——的,就這樣,拜拜!」之後異常迅速地轉身,那是你離開我家時的動作。

你在文章中回憶:「徐、呂、曹和我,在呂家開編選會。四條漢子席地而坐,在喜多郎《絲綢之路》音樂下,面對一大摞一大摞的詩稿,認認真真重新『檢閱』詩歌陣容……」那是一九八六年底的事情。

那一次,我們倆合作多麼愉快,事情幹得多麼漂亮,而且額外產生了幾次新鮮、公道的創意——我們玩了一個罕見的編輯創意,加「編者註」。或聯合署名,或二人分別署名。編書的人沒這麼幹的,民主公正挺好玩。為了書名我倆絞盡腦汁。二人分別各擬十個書名。坐在我家地板上,徐和孟一字字地「摳」,終於完成了重要成果,把「大展」變成了「大觀」。編稿時我倆之間產生很多分歧。記得把幾十條分歧全寫在紙上,然後在客廳喝酒,一條一條答辯通過。我們發明了一個用「喝酒+談判」的辦法:遇到雙方爭執而某人又執意堅持,就會說我喝一杯酒,以示「加碼」!——如同得州撲克下注。如果對方不允此「加碼」,則須補喝一杯消除……為了湊襯頁上〈題記〉的字數,我倆硬把「詩歌愛好者」改成了「詩愛者」,結果後來這個自創詞竟有所通行……因此你說:「紅皮書是我和敬亞二人一手(兩手)炮製的……這可能是我們倆合作無間、投身詩運的經典畫面了。」在中國詩人中,只有我和孟浪產生了此種民主的、好玩的、理科男式的研討機緣,我發現,對於不同性情的朋友,一個人可能產生出多種的對應。每一對兒朋友間都可能有不同搭配的化學反應。

眼底的仁慈,滿腮的騷動

記得不孟浪,那些年我倆煙癮正兇。你抽希爾頓,我抽南洋雙喜。你的兩個經典的、純牌上海人的動作被我記了好多年:每次從煙盒裏取出一支煙,你都會小心翼翼地,不是撕開錫紙而是輕輕打開折疊。抽出一支煙後,再把錫紙一點點折平,一絲不苟地整理邊緣,直到把煙盒完整地封蓋好。同樣,每次用完打火機,你都揑起兩個指甲,把開關調回到最小。我記得曾笑話你說,那只是一次性的簡易小開關,弄壞了反而把氣全漏光。你只是笑。

你的好脾氣出了名。在二十年前的文章中,我寫過:「孟浪,一個把名字修改得這樣大膽而放肆的人,薄薄的眼皮下,分明散發出一種食草動物的仁慈之光,而滿頭滿腮不安的毛髮,卻又肆意傳遞出一種不安的騷動。」的確,在世俗為人的角度,孟浪幾乎單純得像一個孩子,或者是一株毫不害人的植物、一株玉米,或者高粱。而在思想的層面,孟浪永遠是一個虎豹一樣堅定的理想主義者。

記得吧,湖南長沙侯家塘,那家小旅館。用你文章中的話說,我倆「天天打着赤膊、揮汗如雨校對從印刷廠拿來的書稿初排小樣……」。那是三十年前的一九八八年八月,我們在長沙排版、校對「紅皮書」,整整十天,每天都高溫三十八度以上。後來我查了天氣,那些天的長沙創造了歷史的最熱紀錄。

離開,是重新審視的機會

一個人的離開,永遠是突然的。

儘管孟浪已經暈眩日久,我們早已內心準備,但最終他仍然突然地給了我們致命一擊。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海子、顧城、東蕩子、伊蕾……今天,我們再次由於一個人的離去而重新閱讀他留下的詩句。我忽然發現一個小小的秘密規律,當一個人永遠不在之後,人們對他的閱讀可能不自覺發生異變。首先,由於帶有敬意的遴選,會使他的第一流作品突出地集中顯現。第二,寫作者的永遠缺席,使閱讀變成一種特殊的、提示性的珍惜舉動,並由此造成了閱讀者精神上的誇張專注。因此,其作品中優異的「潛質」會極大比例地演變成了閱讀光芒,即往往產生最佳的接受效果。

這一次,孟浪離去後,他的詩發出了凌厲的光芒!

這或許對我的上述秘密是一個小小的驗證。但更主要的,孟浪詩歌質地的純粹、堅硬與峻峭。二十二年前,我在〈躲在大鬍子深處的孟浪〉中詳評過他的詩。孟浪,一個「用剃鬚刀漱口」的、變種的上海人,一直「為隱藏的殺機而活着/為隱藏而活着/隱藏着」。作為孟浪獲得首屆「現代漢詩獎」的提名者之一,我要說這些年來在大陸,由於時間的久遠與信息的遮蔽,孟浪的詩歌價值被嚴重忽略:

「我需要更瘦/更絕對」

「更驕傲的心/更熱烈地跳動/簡單!有力!」

「更驕傲的心/更高/誰也看不到」

「他頭頂發亮的暗示/簡直就是命令:閉嘴!」

「在黑暗中堅持/——不出現!」

鋒利且不容喘息的詩

寫詩的孟浪,簡直是一架上天派來的飛機。他輕盈,犀利,起降自如。他的語感,尖厲、輕靈、頓挫。他常常莫名地俯衝下來,帶着一種遞進的、抽象的、像刺刀捅刺的危險滋味兒。這個細心的詞語殺手,常常在詞語的深處演練,使用暴烈的句式,勾結詞與詞的糾葛,在不容喘息的節奏裏,他發出小蝌蚪一樣的「入聲」,像一隻手,在最後一刻把一顆頭顱深深地按進水裏……

這些年,我曾多次引用一句詩,「杯中的水/服從了杯的形狀」。稱其具有存在主義的直覺意識,是當代中國人最好的西式感覺,但我一直忘記是誰寫的。昨天,我驚喜地在孟浪的詩中發現了它。

……半生漂泊的孟之浪,正在一波一波從我們眼前遠去。

他的水終於服從了另一隻杯子。但飛走的,只是他的鬍子。在另外的世界,如果有合適的紙張或牆壁,這個隨和的大胡子,仍然會蘸着「整個國家的油漆」,書寫他自認為「高貴的、稀有的詩」。

轉引自明報/2018/12/23

張潔平/告別詩人

告別詩人

張潔平

我的2018年,結束在兩場告別禮中。這兩場告別禮,主角都是詩人。
一場是真的告別禮:12月23日,在香港九龍殯儀館送別詩人孟浪。孟浪是他年輕時給自己改的名字,從溫文爾雅的「孟俊良」改成大膽放肆的「孟浪」。誰也沒想到,這個從90年代就離開祖國流亡,在美國、香港、台灣穿梭來去的文學工作者、民權奮鬥者,57歲就因為癌症英年早逝。
孟浪的一生,只是寫詩,編詩,寫書,編書。他所有的工作都圍繞文學,而經他手的大部分的文學作品,都直接回應時代,帶有毫不含糊的思想立場。因為長年流亡海外,他自己寫作、編輯的作品,在這樣一個互聯網流量世界,依然以近似地下手抄本的方式和規模,緩慢地從小圈子中流傳開去。如徐敬亞的悼文中提到:「我們再次由於一個人的離去而重新閱讀他留下的詩句。」詩人的死亡,反倒成了他的作品被傳播與重讀的開始。

孟浪喚起長短回音

孟浪的離去,喚起了許多長長短短的回音,這些回音,有些是因重讀他的詩句而起,有些是他生前參與編輯、策劃的文學書籍、展覽、活動的當事人回憶,有些是他以獨立作家的身分多年來在不同的國界、邊境穿梭所結交好友的追思。這些回音,跟隨一個自始至終獨立作家的足跡,奇妙地串起了80年代短暫開放的中國文學界到90年代之後的海外中文寫作群。 
藝術家朱其給孟浪一個切中核心、且極為深刻的總結:「他這一代文學人完全超越了民國和建政30年,在現代極權主義的最後時代,堅守文學的自由和民主道路。祖國不榮於現代漢語的純潔歷程,因而只能在不同政治實體的夾縫中創建另一種語言的道路,這條道路沒有國家和制度作為後盾,唯一的後盾是自己的肉身和生命自我滋養出來的靈魂獨行。這是一代人堅忍的自我踐行,踐行一種穿越漫長黑暗隧道的偉大的獨立人格。」 
如果文學是一個獨立國,孟浪從頭至尾,都只從屬於這個國度。在現實世界裏,他身上帶著「流亡」、「地下」的標籤,但在文學國度裏,他是那一代人裏,少數從未離開、從未流亡的。 
12月23日,我和友人換上全身黑衣,來到九龍殯儀館。不敢走得太快,但慢著,慢著,也終於還是走進了這個被白色菊花圍滿的小房間。「自由詩魂」,藍底白字懸掛在靈堂的正中央,兩邊輓聯文拼貼自孟浪的詩作:「朝霞陳腐,農夫灰燼,皆因列寧致命,惟魂是索;故國迷途,奔馬揚鬃,要憑死者光榮,入墓永生。」擬句是中國的宋石男,書寫者是台灣的陳世憲。棺木就在正下方,裡頭躺著小小的孟浪。棺木前是妻子杜家祁的心形白色花環,上書四個字:「生死不渝」。 
告別禮在親友以文追悼、以詩告別的紀念中,持續了近兩個小時。儘管淚水不斷,卻沒有想像中的哀傷,現實世界的悲傷,反倒被更為莊嚴的文學世界的悲劇所融解。悲劇的光芒經由他作品的再詮釋,重新照亮每一個人的生命。這是一場豐盛的告別,配得上孟浪的文學生命本身。 

文學藝術擔負使命

4個小時之後,在香港大學美術館,舉行了由詩人北島、芒克等領銜的《今天》文學雜誌40周年紀念會。如果說孟浪是80年代中國文壇結出的獨立果實,《今天》則是再往前10年,70年代的獨立寫作者結晶:北島、芒克、徐曉、陸煥星……兩代人的共同命運是流亡,不同則是,孟浪的姿態更為獨立、決絕,把祖國背在身上,頭也不回;而《今天》諸人,儘管編輯們被列為黑名單、出版物被頻繁查抄,仍然自我期許能肩負中國文化的歷史使命,至今未曾放棄。
《今天》雜誌的參與者、作家徐曉在紀念會上說:「回首往事,真不能想像,當年我們真的竟然做了這麼多──結社、出版、集會、遊行、展覽,在此之前和在此之後,這一切都是絕無僅有的,甚至完全是不可想像的。……也許,自從1949年以來,文學與藝術從來沒有擔負過如此重要的使命。而且,毫不誇張地說,時至今日,仍然少有超越。」
然而這是文學的勝利,還是文學的失敗?「面對這樣一段歷史,我們是該一味地驕傲還是也該品味一下悲哀?也許,曾經的輝煌原本只因為我們從最黑暗的陰影中走來。」徐曉說。
紀念《今天》,也是告別今天。告別孟浪,也是重拾孟浪。歷史明暗交替之處的靈光乍現,早已結束。在有限的生命裏,選擇扎根在哪一個國度,全看我們的個人選擇。 

轉引自蘋果日報/2018/12/29

紀羽舟/孟浪穿過空地,在這座城市消失,我們止步於殮房

孟浪穿過空地,在這座城市消失,我們止步於殮房

紀羽舟

2018年12月12日晚7時43分左右,於臉書看到「拯救詩人孟浪」專頁發帖,黑底白色粗大字四個:孟 浪 走 了。

約一小時後趕到沙田醫院四樓病房,走廊裡先見到雙眼已經哭紅的孟浪夫人、杜家祁老師。經營樓上書店多年的詩人、大高個王敏,藝術空間碧波押掌櫃三木,中國獨立紀錄片導演黃文海等人都在。孟浪姐姐、數月來幫著杜老師照顧孟浪的看護,都守在孟浪床邊,也都是哭過、還在哭著的模樣。孟浪外,共11人在場。

杜老師一如既往地語調冷靜而輕柔:「謝謝」「有心了」「一個個去跟孟浪告別吧,告別完再讓他們處理(意即讓醫護將遺體安置好送殮房)」。

孟浪躺在床上,蓋著綠色織花毯,只露出頭顱。標誌性的、鰲拜或張紀中式花白長髮早因為腦部手術被鏟成板寸,原本魁梧的身體消瘦得幾乎埋沒在被單下消融了似的,嘴巴微微張開,眼睛合閉僅餘一絲細縫,湊近他耳邊作最後道別時,看得見露出一絲眼白,也看得見藍色牛仔布衣服的翻領。

從孟浪姐姐開始,眾人逐一走近孟浪身邊,低語告別。聽說人死的時候,聽覺是最後消失的知覺。所以跟孟浪說過的話,當要記在心裡,做的承諾當要實現,因孟浪必都是知道的。

杜老師俯身下去的時候,只弱弱聽見她喚孟浪的原名,「俊良…」,之後便是他們的悄悄話了。一時之間,眼前只湧起四月那會兒,孟浪的朋友們給他籌款治病,去醫院看望,杜老師也是這樣對他說話,「俊良」,「俊良,醫生說你好多了,我們會好起來的」,「俊良,朋友們來看你了,你睜開眼睛看看」,「俊良」……

孟浪是和我們的,俊良是只有杜老師的。

一名資深護士插口拿了一份資料,跟杜老師講解孟浪死亡證、遺體領取的問題,杜老師都靜靜聽了,提問,應答,收起紙條。眾人再圍站孟浪床邊一會兒,兩名穿好防護衣的女護工便進來,請眾人出去稍後。出了病房後的小廳,三木拿出一大瓶帶著來的酒,這樣緊急還記得,只有知心過命的酒友了。只一小會,護工便來說,準備好了,下去吧。

那麼高大的詩人,那麼高大的孟浪,連同他的才情、豪氣、舒爽、壯烈,通通納入一個看起來不過三四十釐米寬,有大約兩米長的箱子裡,上面蓋一層厚厚的深綠色塑膠布,一名男護工推著走。11人挨挨擠擠擁入電梯,面向孟浪站著,最後一段路,從四樓,到地面,沒有數幾多秒。

出了電梯,一轉彎就是殮房,護工把推車擺正,對著眾人說:「就送到這裡吧。」就只能,送到這裡了。

走出醫院。朋友們說:「今天最冷。」「13度。」「走吧。」默默頂著風走。「我都穿上皮衣了,這是和孟浪在紐約的時候買的皮衣。」

以下是從沙田回程巴士上在手機寫下的臉書帖子文字,有所增補:

詩人孟浪,原名孟俊良,2018年12月12日下午五時五十分,逝世於香港沙田醫院,享壽五十七,距離他入境香港、準備發佈其編輯的《劉曉波詩選》十月短兩日。

孟浪系獨立中文筆會聯合創辦者之一,時同奠基者包括劉曉波、劉賓雁、劉霞、馬建及孟夫人杜家祁等。2014年孟浪出版第一本六四詩選,原計劃於六四三十之際推出第二本,並於台灣建立中國地下文學流亡文學文獻館,惜天不假年。

孟浪於今年情人節到港,數日後便因病入院,初斷腦積水,延至三月證為末期肺癌併發,此後桎梏病榻,手術前後均情況反覆,夏季短暫好轉能飲食言語,孟浪多年友好、人類學家于碩形容,是有思想的,但未能表達出來,對空間的感受亦有錯位。

八月,七八位好友受邀聚會於孟杜於香港家中,慶祝孟浪生日,其時孟浪狀態又開始惡化,晚飯期間不時睡著,因擔心他噎著自己,要導演文海大力擊打或掐其手心,用痛弄醒,有時是杜老師打,孟浪竟還知道收起手指躲,眾人笑,離場後戚戚然知回天已不可能。後低谷漸深,至終不返。

作家馬建上月到港要講新作《中國夢》,大館先取消後恢復其講座場地供應,一場風波,魑魅魍魎。在港最後一日,馬建隨紀錄片導演黃文海到醫院探病,數十年摯友,人間關口對白頭。

自孟浪病倒,杜老師日夜陪伴照顧,廢寢忘食而不辭,送至醫院地面一層殮房前,醫護稱「就送到這裡吧」,杜老師手撫車床上綠色塑膠蓋布,走至側面掩半面,不望殮房門開闔吞嚥。後杜老師逐一感謝趕至告別的朋友,並請回道別。

孟浪有詩名《詩人》,望見者可知其一二,記其絲縷:

//他是這個時代最初的聲音。

這時代總是那在夢中的喊不出聲。

他喊出來了。

他是這個時代最後的聲音。

這時代總是那在心中的泣不成聲。

他哭出來了。

他是這個時代唯一的聲音。

這時代總是那人山人海中傳來的一陣陣空寂。

他是那唯一的聲音//

最後的孟浪,很瘦很瘦,像枯筆一劃,脫淨苦厄,皆空無悲喜。

註:標題句子來自孟浪另一首詩《冬天》

//詩指向詩本身

我披起外衣

穿過空地

在這座城市消失。銅像

我無法插足

詩指向內心

四壁雪白

這間空房子裡可以住人

相反。我們還是一起穿過

這片空地穿過

這座城市穿過

詩本身

在那裡我們也可以住下

升火,脫掉外衣

甚至內衣

露出我們本身。面對詩

或背離詩//

轉引自matters/2018/1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