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 波/第三代诗歌运动之后的“漂流式写作”——以诗人孟浪为例

第三代诗歌运动之后的“漂流式写作”

  ——以诗人孟浪为例

刘 波

孟浪,原名孟俊良,生于1961年。祖籍浙江绍兴,生于上海吴淞。20世纪80年代“海上诗派”代表人物。现居中国台湾。

20世纪80年代的第三代诗歌运动之后,有相当一部分诗人都远离了诗歌,而留下来的坚守者,或在国内继续探寻新的出路,或旅居海外融入西方氛围。作为第三代诗歌运动“海上诗派”的代表性诗人,孟浪一直转战南北,并通过自己的国内和海外创作经历,成为了第三代诗歌运动之后“漂流式写作”的典范,这种漂流,一方面是身体的四处漂泊,另一方面,也是精神世界的放逐,即创作风格随着地域和时代的变化而不断转换。对于孟浪来说,他的诗歌写作一直没有中断过,他只是在不断地进行自我调整,从而获得持续性的艺术体验。

追溯到1980年代中后期,孟浪是在一种疯狂的诗歌氛围中度过的,他的写作历程伴随了整个第三代诗歌运动由高潮向尾声的滑落。在这种时代流转中,诗人并没有过于失落,毕竟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种个人化写作的时代来临了。在90年代初的几年里,诗人在旅行中完成了自己对新时代的回应,并留下了很多优秀的诗篇。尤其是到了1993年,大部分中国诗人面临着被时代抛弃的困境,就在这样的转折性时刻,孟浪到美国的布朗大学做了驻校作家,身份的改变对于一个纯粹的诗人来说,恰恰是一种拯救,这一方式挽回了诗人所面临的尴尬处境,让他有可能被中断的诗歌写作接续上了,并得以拓展。旅居海外十余年的孟浪,在创作上并没有沾染上一身异域气质,而是将现代性与个人经验进行了艺术的融合,尽显了东方式的文化立场与传统。这对于很多漂流海外的中国诗人来说,是一种难得的坚守。

诗评家徐敬亚曾用他那富有激情的语言,给孟浪的诗歌作了一次不乏先锋性的评价,其形象化的论述直逼其诗歌内部的真相:“二十多年来,孟浪的诗一直显露一种救赎整个世界的知识分子情怀。在现代汉诗的编年史中,孟浪的感觉显得更尖锐、更轻灵、更犀利。他的诗之针更细,更尖,更接近黑暗与鲜血孟浪独创了一种抽象、递进、不断强化的语感,并以此直刺人类的痛点。”[1]这是徐敬亚对孟浪二十多年诗歌创作的一个总体评价。其实,孟浪的创作也是分阶段性的,每一阶段的写作都呈现出不同的面貌。比如他早期的诗歌讲究简洁的风格,不仅语言干净纯粹,意象也不繁复,呈现出一种自由而朴实的形态。

孟浪写于1985年的《冬天》,是关于诗歌本身与时代之关系的精确描述,这体现了诗人早期诗作风格的简洁与明晰。指向诗本身/我披起外衣/穿过空地/在这座城市消失。铜像/我无法插足/诗指向内心/四壁雪白/这间空房子里可以住人//相反。我们还是一起穿过/这片空地穿过/这座城市穿过/诗本身//在那里我们也可以住下/升火,脱掉外衣/甚至内衣/露出我们本身。面对诗/或背离诗”。名为《冬天》,实则是对诗歌本身的抒写:诗可以指向诗本身,也可以指向个人的内心,这是诗人当时对诗歌的看法,全诗透出了诗人独特的理性思辨意识。

孟浪早期的创作,是顺着第三代诗人对诗艺技巧的注重而走上一种理性化道路的,比如《靶心》、《过桥的鱼》、《村里光膀子的男人》、《神秘经验》、《失去》、《总的看法》、《有什么东西在拉我》等诗歌,虽然大都是对一种事物或现象的白描化抒写,但里面隐含了诗人丰富的文化修养与艺术才情。短句子、快节奏,注重语感与诗歌本身所具有的那种神秘性,这些都是孟浪早期诗作的风格,它们注重的是对诗歌本身的理解,即那种朴实语言表象下隐藏的自由精神。

一直以来,孟浪所恪守的独特诗性与神秘化气质,有时候很难直接言说,只能在阅读其作品时,那种天才的语言与想象,并着洒脱的艺术之风,我们才会共鸣般地感受与领悟到。“信仰发生在我的身上/几乎不可动摇/我连再迈出半步也难/信仰的敌人从四周包围过来/偏偏信仰发生在我的身上。”(《你所目击的脱险》)“语言可怕地沉默着/说话的人捂住嘴/他已经受伤。//到处是完整的句子/完整的意思/没有人表达/说话的人在承受。//到处是无意义的/车轮的滚动声/一系列乘坐者平稳/语言在身体里/说话的人凑上来察看伤口。//他在人声鼎沸的马路上/他在语言公墓中。”(《语言公墓》)一个信仰,一种语言,都成为诗人笔下具有神秘感的意象,欲望与感官全面调动,诗人在想象作用下营造了对话的氛围。在交流中,他洞悉诗歌表达的真相,即对当下现实和自由精神的不懈追寻,否则一切语言与想象均为无效。诗人在个人与时代的共处面前,选择了不妥协,而只服从内心对自由的向往,所以他于90年代的精神漂流在所难免。

1988年8月,以大展为蓝本,徐敬亚与孟浪等将64个诗派100多位诗人的诗,编辑出版了《中国现代主义诗群大观1986—1988》一书(俗称“红皮书”),当时印刷2万册,很快售光。

作为80年代的抒情诗人,孟浪的创作部分地解决了抒情在诗歌中被泛滥所包围的困境,他清楚地知道抒情在纯诗中的重要位置,而这种抒情并非没有根据的廉价想象与无聊升华,而是对古典诗歌中悲剧性诗意与开阔视野的恢复。进入1990年代以后,孟浪的诗歌的确是多了一重抒情气质,这不仅体现在他的词语使用上,而且也体现在他所营构的那种诗意化的抒情氛围里。整个80年代的结束是一次抛弃与释放沉重负担的过程,而90年代在重新选择的时候,诗人更加注重个人与时代、个人与历史之间的那种富有张力性的表达。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思想动荡,诗人的内心可能还处于动荡后的起伏期,但其诗歌中似乎没有过多的愤世嫉俗与激昂慷慨:在那平静而忧伤的抒情外表下,其诗歌里仍然潜藏着诗人内心对于个人与时代、历史的那份坦诚。

整个90年代的前半期,孟浪的诗歌战争进行得异常激烈,他与时代、与历史、与他者都有过较量,这种较量不是对它们的征服,而是与它们在冲突中的融合。孟浪深知,灵魂深处的障碍需要清除,否则就只能败倒在时代的压力之下,首先就需要超越自我,才能超越这个世界给予我们的重负,所以,他开始关注身边的事物,比如大自然和社会事务等。

90年代初的《七首诗和另外四首诗》有对自然的描绘,有对社会的反思,更有对个人内心的巡视。“危难中包含着谁的雄心/它阻挡我,它高高在上/我尝试着失败一次,失败多次/用退却把道路堵死”,这是一种生存的策略,也是诗人在质问中产生的想法,它抑制了个人的前行,个人只能顺着这样的方式去寻找另一条出路。“都是空白,城市的荒芜在加剧/就因为人群,人群,人群/我紧握来自我身体的一张犁/权力,已为我的田园准备好带铁锈的落日。”城市与权力的合谋,从书写的层面上完成了诗人内心所潜藏着的使命。而在《历史的步伐与历史本身》中,诗人好像是与历史开了一个玩笑,他与历史比赛丈量距离,最后还胜了历史,让历史断送了前程。在这里,历史似乎是一个人的命运,也是一段时代,这个时代在与个人的较量中显得混乱不堪,而事实好像并非如此。这或许是诗人运用的一种反讽的笔法,揪住了历史的尾巴,可以随心所欲地戏弄与玩耍,累了,比赛结束了,“在书房里我坐了下来”,开始反思整个过程,但仍然不明了,甚至有一种彷徨的迷惑感。

诗人抒写历史与个人的较量,是在质疑中完成的,他用富有动感的语言直取了历史的核心,并呈现出一种深刻的超越意识。诗评家周瓒对于当下先锋诗人的个人性与历史感之关系的探讨,或许正契合了当代诗人对此的认识与期望:“诗人要建立起一个内心世界,一个诗的世界,他(她)既要保持个人立场的独立,又要通过自己的经验把握住现实和历史一闪而过的灵光。诗歌世界中的个人性和历史感必须统一在一首首具体的诗歌文本中。”[2]这样的论述,对于孟浪的诗歌写作来说是恰如其分的,真正暗合了他在世纪之交对于诗歌的看法和创造性经验的展示意图。

  在时代面前,个人有时是需要承担一些历史的问责的,诗人在其诗歌中就有这样一种自觉的追问意识。“他的话触及真理的要害/真理是说出来的/像受伤时流出的鲜血//嘴被打肿了/真理是说出来的。”(《四月的一组》)诗人在不断的强调:真理是说出来的。有承担勇气的人,他愿意说出真理,他也甘愿遭受惩罚,由此,诗人喊出了“谁是暴力的罪人”的厉声质疑与责问,并作出了自己的回答。

时间的细节在孟浪90年代的诗歌中是他直面存在的重要依据,因为线性的时间之流看似简单,实则在他的诗歌中蕴含着诸多深邃的力量。诗人说过“时间就只是解放我的那人”,而在《往事》、《千年》、《沉迷在终点之中》等诗歌中,都强烈地表现出时间对一个人的意义。当绝大部分诗人都无法越过时间与死亡的意象,而独自描绘这个世界时,孟浪也不例外,即使在90年代具有热烈抒情风格的《我们身体里的……》、《简单的悲歌》、《善在旅行》、《医学院之岸》等诗歌中,也有着鲜明的时间观,这是诗人理解世界的现实入口,尤其是在90年代那样一个迷惘而不知所措的时代,更是如此。

2008年12月12日晚,在纪念香港《今天》创刊三十周年诗歌朗诵会上,诗人孟浪在朗诵作品。

可以说,整个90年代是孟浪建立自己独特风格与价值的十年,这十年中他创作颇丰,也在不断的调整中完善自己的诗歌理念。不论是在国内,还是在国外,他都能充分地找到自己所表达的那个诗意现场,质疑、批判,与外表的抒情性有机地结合在一起,一如既往地继承了80年代那短暂的诗歌风暴所沉淀下来的诗学意义。

孟浪90年代后期的写作与他新世纪的创作是一脉相承的,其诗歌美学也已经通过不间断的创作得以巩固,期间只有些微妙的调整。他所面对的现实就是抒写,对内心与世界不间断的抒写,即使是自我放纵,也有他真诚的诗歌态度在里面。炽热、激昂与纯粹抒情式呓语,都是他的诗歌所散发出来的独特气味,所以,在那些旅居国外的第三代诗人里,孟浪是出类拔萃的:他没有间断的创新式抒写,让所有脱离了中国语境而又以现代汉语为母语的诗人都黯然失色。他对诗歌语言的不断锤炼与打磨,以及对诗歌意象的不断选择和过滤,都为其诗歌罩上了一层开阔而又大气的光环。因此可以说,孟浪在90年代的诗歌表现了他对个体生命展开自由度的深刻把握,并由此去拓展内心的那片精神荒野。

诗评家陈超在90年代末期对先锋诗歌有着深刻的见解,读之无不令人产生共鸣:“诗歌是个体生命的真实展开,每个成熟的诗人对诗体会愈深入,就愈能感到它迫使你缄默的力量。诗人像鱼在水中默默游动,侧身擦过冰川或游向暖水,冷暖自知。”[3]这种论述对于孟浪来说也是合适的,诗歌的一切都是针对诗人自己的,大都只关乎诗人自身,而与他人无涉。甚至就是在诗歌写出并发表之后,它仍然无法脱离诗人而独立存在,它连接着诗人敏感的内心涌动。所以,诗人只有对其笔下的现实与世界体会得越深入,他的诗歌才会获得更具开阔性的视野与审美向度。

相比于90年代前期,孟浪在90年代后期的诗作有了一种大的改观,即更加平实与朴素,似乎又回归到了80年代初中期那种简洁的氛围里。另外,随着90年代大潮流对叙事的热衷,也让他的诗歌多了一份雅致与可读性。最重要的是,诗人开始由形而上的虚空转移到了对形而下的社会事务的关心,这是时代使然,也是与诗人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心态变得更现实有关。他的《教育诗篇》系列就是这方面写作的一个典范,当然,他虽然关注的是美国中小学教育的现状,但是对整个世界教育的格局也有辐射性的影响,这至少表明诗人是真正的在挖掘社会的现状与生存经验的问题,而不是进行务虚和不及物的造假。

孟浪从90年代后期一直到新世纪前几年的创作,大都是在关注生存背景的前提下对叙事因素的尝试性抒写,其角度与变换的方式都各有变化,对社会、对个人、对国家、对世界,无论从宏观上来审视,还是从微观上来解读,其诗大都承担了他在90年代初期就已经秉持的美学和意义。尤其是在《双虹记》、《伟大的迷途者》、《纪念》等诗中,不仅有抒情因子的渗透,而且那种深入而彻底的理性思考也主动进入了他的诗行,并呈现出了非凡的理性深度。

到了新世纪之后,孟浪的笔触就伸得更加渺远了,有时指向的是生活本身,而有时却又指向人的内心,或者两者互动交融在一起,营造一种普遍的诗意隐型格局。当然,这是叙事进入他的诗歌创作之后,诗人所进行的创新性调整所致,此种风格表面是温和的,但内部仍不失尖锐性。“直立的恐惧/让无膝盖的人如何下跪?//演员说:他去剧院才是回家/演员的妻子说:他回家总在演戏。//只是关节如何弯曲/打击的半径如何缩短?//三岁的儿子说:他离开家,也就离开了舞台/儿子进一步说:他离开了舞台/遇见的每一位却都是剧中人。//战争爆发了/化妆停止了/火箭发射架已然直立。//妈妈接过话头:儿子,你去洗脸/我去化妆,你爸爸么,他正在生活!”(《生活》)生活其实就是演戏,演员有时真难以将演戏和真实生活完全分开,他沉浸其中,无法自拔。诗人将叙事全面引入了诗歌,其中有人物对话和心理描写,全诗通过一段一段的人物对话,透出了幽默与反讽的气息,但诗里却隐藏着对虚假生活的批判与自我反思。而这正契合了诗人在90年代中后期对自己的调整策略,简单的叙事背后隐藏着诗人富有生活意味的回归。

在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的第三代诗歌运动大潮流中,孟浪有一种加速前进的趋势,但进入90年代乃至新世纪之后,诗人在自己的艺术行进上似乎慢了下来,有了一次减速的调整,这种减速一方面是时代逐渐抛弃诗歌所带来的后果,另一方面也是诗歌美学上的转换使然。对于孟浪来说,他在二十多年的写作历程中,经历了两次“漂流式写作”的转换,不论是80年代在国内,还是90年代在国外,他都在不断地调整自己的创作心态,以适应任何一次突入其来的艺术碰撞。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孟浪抒情外表下的那种尖锐与冷静的批判立场,却是一直坚持了下来,并且愈来愈深入,愈来愈强大。


  参考文献:

  [1]孟浪.南京路上,两匹奔马[M].北京:光明日报出版社,2006.

  [2]周瓒.当代中国先锋诗歌论纲.透过诗歌写作的潜望镜[M].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7.30.

  [3]陈超.关于当下诗歌的讲谈.打开诗的漂流瓶[M].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199.

图文来源网络 /《观物》诗刊综合整理  2018/3/2

王藏/致病中的孟浪

致病中的孟浪

王藏

王藏速寫孟浪

朝霞還不新鮮
太陽仍在慘叫
可你,戰友
卻被命運推進病床
花白的詩爪
爬滿頭顱

你曾從遠方對我說
「巨石與濃霧/都在襲擊著道路」
我在鮮血中舌頭打結
黑得發紫的夜
早將我們眼球的墨汁燒成青煙

戰友,可你
如今掙扎在病重的詩國
我們都在淪陷區
魂魄差點抓不住淪陷的軀體

哥們!我早已沒有眼淚
可今夜,我的瞳孔還是擠滿鑽石
流向香江,那座孤獨不堪且不斷粉碎的港口

「而道路無法驅散」
這是你說的
我請時間作證
我請求你在陳腐的空間
再次對我頌讀

哥們,天真的快亮了!

2018.4.2

诗人孟浪,让生命和光荣在我们的身体里的旅行

诗人孟浪,让生命和光荣在我们的身体里的旅行

我们身体里的……

诗/孟浪

译/梅丹理(Denis Mari)

历史在我们的身体里旅行

那就是我们的生命。

生命在我们的身体里旅行

那就是我们的光荣。

光荣在我们的身体里旅行

那就是我们鲜血。

鲜血在我们的身体里旅行

那就是我们的道路。

道路在我们的身体里旅行

旅行就在我们的身体里结束。

在我们身体里的

只是(他们洁白的骨头)不屈

只是(他们圆睁的眼睛)希翼。

一九九O·六

What Our Bodies Hold

History travels through our bodies

That is our life.

Life travels through our bodies

That is our glory.

The glory travels through our bodies

That is our red blood.

Red blood travels through our bodies

That is our road.

The road travels through our bodies

And in our bodies the journey concludes.

All that our bodies hold

Is unyiedingness(of their pure white bones)

Is anticipation (in their wide-open eyes).

June 4,1990

品 /亢霖

选出这首关于身体和生命的诗歌时,孟浪正经历着一次身体的艰险旅行,打一场与病痛间的战役,期望此战必胜。

从朋友那里得到的消息,孟浪于2月17日在香港突患急病入住威尔斯亲王医院,初期症状为昏睡、呕吐、失语,初步诊断是脑水肿及脑血管阻塞,现确诊患肺癌并扩散至脑部。治疗的基本费用可以通过保险公费报销,但需采用自费的三级标靶药进行治疗,并准备再次脑手术,费用负担巨大,是孟浪夫妇难以承担的。

在公众号推荐孟浪的诗歌不是第一次,但从未提及他的为人、往来中的情谊。孟浪1961年生于上海,认识他首先通过诗歌,在尚未成年时,《凶年之畔》等等诗作,就以深耕于语言和命运的力量,击中了我。见到本人已是二十多年后,在台北的数次欢聚,未谋面时的交往,让我见到了植根于诗歌,超出于诗歌的光芒。

有人将孟浪称为流亡诗人,我不同意。像这首诗中所言一样,孟浪是在旅行,在这场旅行里没有一个需要逃离的他者,也没有一个反面的敌人。在面对那个心中的理想之地时,孟浪是一个夸父,在焦渴倒地前永不停息,像一团乐观的火焰,照亮自我也照亮他人。

在我看来,这场旅行仍然在光荣地继续,只是在中途经历着又一次坎坷。孟浪帮助过不知多少朋友,现在是他需要别人帮助的时候了。如果你愿意向一个优秀的诗人、少见的好人、真正的理想主义圣徒伸出援手,请通过孟浪夫人杜家祁的帐号为他捐款,在此深切感谢。

引自汉诗经典 诗歌是一束光  2018-04-30 

孟浪:我把我剩下的最后一点勇敢用完

孟浪:我把我剩下的最后一点勇敢用完

孟浪,原名孟俊良,1961 年8 月生于上海吴淞,祖籍浙江绍兴。大学期间开始写作并参与地下诗歌运动,系《MN》《海上》《大陆》《北回归线》《现代汉诗》等多份民刊的主要创办人之一,1980年代“海上”诗群的代表性诗人。1995 年应美国布朗大学之邀任驻校诗人(1995-1998)。1993-1995年担任《倾向》文学人文杂志编辑协调人,1995-2000年担任执行主编。著有诗集《本世纪的一个生者》《连朝霞也是陈腐的》《一个孩子在天上》《南京路上, 两匹奔马》。编有《中国现代主义诗群大观1986-1988》(徐敬亚、孟浪、曹长青、吕贵品编, 1988)。

纽扣

错误地做了世界的一粒纽扣

世界光着身子找不到它的制服

我们找不到扣眼

 

留下的只是针脚

布满裁剪得漂漂亮亮的土地

整匹整匹的高档衣料正在行走

我们没有留下足迹

 

闪现灵魂火花的地方全部虚焊

光着身子肩披威武的甲胄

让缝衣针拔地而起

 

有机会我们趁机倒下一具

很具体的尸体

一粒纽扣落地无声

1985

这一阵乌鸦刮过来

 

这一阵乌鸦刮过来

像纷飞的弹片。

 

我还是迎了上去

我的年轻的脸。

 

在这片土地上

我把我剩下的最后一点勇敢用完。

 

我不带一丝畏惧的眼瞳里

只有小小的天空在盘旋。

 

这一阵乌鸦刮过来

像一片足够有力的种子

在我身边的土地上撒遍。

 

我是伏在土地上死去的农民

小小的天空在我头顶盘旋

永不消散。

1989

 

1989年12月22日, 我离开北京

 

顺着一把几乎没有尽头的梯子

我一下子滑出了北京

 

顺着一把几乎没有尽头的梯子

我还要向永恒攀登

 

在漫长的中国铁道线上

这梯子横七竖八

它不知要把你引向何方

一种叫旅客的东西在你身上胡乱生长。

 

我奋力驱赶开旅客

孤零零地站在梯子上

任由风把我飘扬

 

一把几乎没有尽头的梯子

我正踏在上海那危险的一节

在危险中我将度过一段令人仰望的岁月

顺着一把几乎没有尽头的梯子

我的背影愈来愈远

愈来愈极端!

1989

 

简单的悲歌

 

为丰收准备打谷场吧

为打谷场准备农夫吧

为农夫准备土地吧

为土地准备播种、耕耘和收获吧!

 

为丰收多准备些喜悦吧

为打谷场多准备些喧闹吧

为农夫多准备些汗珠和笑容吧

为土地多准备些播种、耕耘和收获吧!

 

但是,为丰收准备掠夺吧

但是,为打谷场准备空旷吧

但是,为农夫准备牺牲吧

但是,为土地准备荒凉吧!

 

但是,播种的时节农夫冒烟了啊

耕耘的时节农夫燃烧了啊

收获的时节农夫变成灰烬了啊!

1990

 

啊,粮食,像星星一样一颗颗亮起

 

落日这只巨磨,我听得见

它碾着天上的新谷

 

啊,粮食在黑暗中

 

从城里也流出了空米袋和透明的纸手

农村中的知识,爬满虫子

饥饿的,饥饿的……

 

一个人喊了两声,就失去了形容

 

但是你在把广场推动

广场上的无数小嘴张开了,举向天空——

啊,粮食,像星星一样一颗颗亮起

1991

沉迷在终点之中

 

沉迷在终点之中

一位血液里的长跑家

自然沉迷在对死亡的

无情追逐之中

一公里一公里地

克服少年的羞怯——

 

绝食,绝望地

吐出麦穗,吐出粮食

但是,康拜因绞去了

太阳留在大地上的肤色

 

我也绝望,那么我嘴里是——

钚! 嘴里说出的是——

钚! 嘴里含着的是——

钚! 嘴里咽下的是——

钚! 长跑家饥饿着

刚从又一只红色细胞里奔出

1992

 

致友人: 眺望远空

 

喷气机,拉出的银线

让纯粹的蓝更远离

让人间更寒冷——

飞向另一个国度的那人也抱着双肩。

 

我刚刚走出地下掩体

半生蛰伏,或一小时游戏

身后又拖来一架无敌战机

孩子们用彩纸精心折成。

 

喷气机,拉出的银线

为什么变得粗钝、模糊,终于消散?

纯粹的蓝,留下眼泪

抵达另一个国度的那人被打湿。

1997

 

 

我有什么理由让自己上升

在高空细察人类的耕作。

 

到处是云的遗迹

连孩子的脸都不能幸免风的擦痕。

 

道路太可怕了,捆缚呵捆缚

我在空中才发现已无法挣脱。

 

广袤的田畴零乱,也是指纹零乱

那些脊背的反光,寒意高古。

1997

 

 

“鹰不是白云里的寄宿生”

 

鹰不是白云里的寄宿生

而我可能是,也还优秀。

 

大地被时间裁成课本

鹰偶尔才翻动它

我终生在读。

 

新娘在空中飞来飞去

她裁取了鹰的翅膀。

 

当我成为校长,满是眼泪,不是威严

柔软的闪电写字,并委地

 

哦,鹰不是白云里的寄宿生,我枉执教鞭。

1999

 

空灵一节

 

你向我眨眨眼睛

示意我让这个世界继续堕落

我何德何能

管子工接通天堂之路。

 

有一天,旷野降临在城邦中央

哦,旷野终于获得了旷野性。

 

我套弄正常的人间

正常的山,正常的水

正常的鸟和正常的鱼

正常的厌烦。

 

酸枣和涩柿子,一对高贵的兄弟

双双亮丽,在肮脏的小酒馆里。

 

而空灵也向我眨眨眼睛

示意我你什么也干不了

所以我继续敲敲打打

一节生锈的铁管,一段世界的胴体。

2001

 

 

致高中一年级的某学生

 

躲着有限的死

活在无限的生里。

 

呵,写作的成长,必有根须

或枝叶,去触怒不必要的净空区

飞行,深植于禁闭的大地。

 

一个一个地死

一段一段地死

一片一片地死

几乎就等于凌迟。

 

与落伍者为伍

保持同样的拍节,同样的运命

还与厌舞者共舞。

 

刀,削尽了空气

空气,用尽了力气。

 

写作的凋零或丰硕

但看词的泥土贫瘠还是肥沃

翻开苦力的字典,却见莺飞草长。

 

一团一团的无

一丝一丝的无

绝不会再是死

它,几乎就等于复活。

2001

 

 

 

完成

 

谁在日复一日翻动田园诗的场景

弯下腰,又直起身子

她灿烂的头巾随手就摘成了夕烟

 

哦,一枝骄傲的花茎上

有人掐算正枯萎下去的蓓蕾

还剩下多少分秒弥留香气

 

无数只铁色蜻蜓的十字

悬浮于空中,生产着时代的震颤和不安

 

比一个箭步多,他却迅疾

消失于神圣讲坛边的侧门

有人,在门上安了拉链

嗞啦一声,他被装入他的世界

 

而我在远方徒然地夸大风暴

扑面的只是花洒的淫雨

甚至不在脸庞上凝结未来:谁堪缔造啊

眼泪,星光,疼痛,故乡

2002

 

 

十月

 

是末日在引领我们前进

全金属的人声更激越了。

 

抽屉口,一座悬崖停在那里

悬崖顶上停着一张八仙桌:

 

骰子与棋牌,诗书与酒

在崖底,仍然有通往更不测处的楼梯口———

 

仍然有人失足

仍然有人若无其事关上抽屉。

 

末日,在引领我们前进

全人声的金属泊遍晴空。

 

但是末日在引领我们前进

我们又迎来了滥觞的一天。

2003

 

纪念

 

他们的血,停在那里

我们的血,骤然流着。

 

哦,是他们的血静静地流在我们身上

而我们的血必须替他们汹涌。

 

他们的声音,消失在那里

我们的声音,继续高昂地喊出。

 

哦,那是他们的声音发自我们的喉咙

我们的声音,是他们的声音的嘹亮回声。

 

在这里——

没有我们,我们只是他们!

 

在这里———

没有他们,他们就是我们!

2003

 

 

“走进博物馆的身子”

 

走进博物馆的身子

未料想竟留在了那里;

 

多位提麻绳的馆员袭来

按住仍在挣扎的四肢

紧捆后偷偷向收藏部抬去。

 

我被扔到运垃圾的后巷

一群孩子在玩捉迷藏游戏;

 

他们感觉一阵清风吹来

让废包装纸飞升、净化

又成了童话里的漂亮屋宇。

 

看见他们玩得高兴

还一步步爬上了那屋顶;

 

我忘记博物馆发生的惨剧

惨剧降临的就是我自己

我只一心要和孩子们在一起。

 

孩子们齐齐坐在屋顶

望着高处跑得飞快的白云;

 

我自己也在穿行不息

所有的伤痛正奔回、奔回

走进博物馆的身子。

2006

 

致从二十世纪走来的中国行者

 

背着祖国到处行走的人,

祖国也永远背着他,不会把他放下。

 

是的,祖国

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是的,祖国

正是他的全部家当。

 

在他的身上道路与河流一样穿梭

他的血管里也鸣起出发的汽笛和喇叭

祖国和他一起前行,祖国和他

相视一笑:“背着他!”“背着它!”

 

是的,祖国

就是他一生的方向

是的,祖国

正是他一生的方向

 

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有

原野、山峦、城镇、村落、泥土和鲜花

——他的骄傲啊,祖国的分量

他们相互扶携着,走向天涯。

 

是的,祖国

正和他一起啜饮远方的朝露

是的,祖国

正和他一起挽住故园的落霞。

 

背着祖国苦苦行走的人

祖国也苦苦地背着他,永远不会背叛他!

2008

孟浪诗选

(选自《中国新诗百年大典·第十八卷》,洪子诚、程光炜主编,长江文艺出版社2013年出版)

以上轉引自長江詩歌出版中心2018/4/28

請守護詩人孟浪,與病魔打一場必勝的仗

請守護詩人孟浪,與病魔打一場必勝的仗

2月17日,詩人孟浪在香港突患急病入住威爾斯親王醫院,初期症状為昏睡、嘔吐、失語,初步診斷是腦水腫及腦血管阻塞,現確診孟浪患肺癌並擴散至腦部,需採用自費的三級標靶藥進行治療及準備再次腦手術。

孟浪狀況堪憂,挽救孟浪的生命刻不容緩!孟浪夫婦一向自給自足,對承擔接踵而至的高額費用感到吃力。經與孟浪家屬商量,並得到孟浪夫人杜家祁書面委託,于碩教授特此發起「拯救詩人孟浪」的緊急募捐活動,請各界人士參與守護詩人孟浪,一起戰勝病魔。

孟浪(1961年-),原名孟俊良,出生於上海吳淞。就讀上海機械學院期間開始文學創作,參與發起創辦《MN》《海上》《大陸》《北回歸線》《現代漢詩》等詩歌民刊。孟浪長期漂泊於美國和香港兩地,曾被美國布朗大學邀請為駐校作家。2015年起在臺灣花蓮定居,從事自由寫作及編輯出版工作。

孟浪是一位將詩歌使命和人類情懷融為一體的優秀詩人,也是華語思想文化圈絕無僅有的獨立出版人。他曾任晨鐘書局總編輯,創辦溯源書社。孟浪編輯出版的書藉無不體現獨立批判精神、時代創傷反思與民族記憶的喚醒,盡來自詩人崇高的悲劇意識和鞠躬盡瘁的獻身勇氣。孟浪為中國詩歌的探索創新和獨立出版做出了重要貢獻。

請您伸出援手,量力而行捐款、捐畫及收藏,與孟浪一起與病魔搏鬥!

參與「拯救詩人孟浪」募捐的方式

一、直接給孟浪夫人捐款(請留下您的姓名)

內地捐款帳號

杜家祁中國銀行  601382 200026 208572 6

或者直接識別如下二維碼,微信轉帳給杜家祁

 

香港及海外捐款帳號

杜家祁香港恒生銀行  290 040161 882

二、中外藝術家作品義賣

目前,法國、美國和兩岸三地的一些藝術家朋友決定捐出部分作品,通過義賣為孟浪籌款。捐贈作品將展示在“拯救詩人孟浪”的網絡平臺上(近日推出),我們期待收藏家關注。

有意捐贈作品的藝術家,可通過savemenglang@yahoo.com聯繫我們,告知中/英文作品資訊,包括標題、種類、尺幅、年代、市場價/捐贈價(RMB)、1M質量圖片,請附上藝術家簡介(可附上英文)。 也可以電話聯繫我們:

內地請聯繫   

郝青松博士:0086 131 0206 5781

香港及海外請聯繫

于    碩教授:00852 6796 3646

李卓玥(實習律師):00852 6765 2467

有意參與拯救孟浪募捐的收藏家,借此可以收藏人文情怀高蹈的優秀藝術作品,請通過 savemenglang@yahoo.com 或上述電話告知您選中的作品及您的意願。

發起人:

于    碩 博士(委託召集人,人類學教授、香港理工大學/法國、香港)

徐敬亞(詩人、文學批評家/深圳)

島    子(詩人、藝術家、藝術理論家/北京)

郝青松 博士(藝術理論家、策展人/天津)

2018年4月27日

轉引自黃燦然小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