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迪/一个时代的纪念读贝岭诗选《主题与变奏》

一个时代的纪念

读贝岭诗选《主题与变奏》

雪迪

雪迪,出版诗集《梦呓》《颤栗》《徒步旅行者》《家信》,著有诗歌评论集《骰子滚动:中国大陆当代诗歌分析与批评》;出版英文和中英文双语诗集9本。作品被译成英、德、法、日本、荷兰、西班牙、意大利文等。
 雪迪 贝岭 黄山市作协 6月20日

 

诗人贝岭

贝岭(1959年-),诗人,作家、编辑及出版工作者,本名黄贝岭。作品已有多国语言译本。

这是美国罗得岛州普列维登(Providence)的晚秋。树木一棵接着一棵,在新英格兰阴暗的秋季天空中干枯。我的窗外在下雨。雨落屋檐,夜晚和雨水一同降在成群的木头屋顶上……

“网络清晰  从这里铺展着

夜与夜被断然分割

欢乐聚在一起

苦难聚在一起

那些期待,出於几种神圣的愿望”

——《忍冬藤年年开放》

那是10年以前的事情。在1982年冬天的一个晚上,位于北京中医研究院大白楼我的房间里,聚集着十多个北京年轻诗人。我们互相交换新作。交换的形式是朗颂,我们称它为“浪诗”。(浪有波浪的意思,隐喻朗颂的调子与诗的韵律感,又意味放浪,意味反抗与故意的骇世惊俗)。1982年的北京,是“反精神污染”的时候。政治气氛紧张,大部分现代文学活动转入地下。那时,我那间独居的屋子成为当时从事现代诗歌写作诗人聚会的“点”,那间屋子是10年前诗人浪诗、酗酒、酒后打架的地点。那个冬天的晚上,记得贝岭是在屋子里昏暗的光线和满地的酒瓶子中朗颂这首《忍冬藤年年开放》的。他当时留一头短发,年轻的脸和他的眼镜片子在他的很慢的一字一板的朗颂中闪亮:“欢乐聚在一起/苦难聚在一起/那些期待/出於几种神圣的愿望”。——10年过去。今天晚上,雨水在窗外静静地降落。我仍然记得当时他念完这首诗,毛头(诗人多多)大喊:“这首诗的排列顺序他妈的绝了。嘿,还有多余的诗集吗”?北岛坐在阴影里一言不发。芒克、黑大春和我大叫“干杯”。屋里一片混乱。

昨夜,我与贝岭在电话中谈了一个小时。他刚从一个美国人的聚会回来,他很兴奋。忍冬藤仍旧开放着吗?在美国的一个寂寞、冷清的城市。今夜,这个小城在淅淅沥沥地下雨。

仍旧是欢乐和苦难聚在一起。10年之后,我们生活在异乡。

一个时代的纪念  Burning Bush by Matt Anderson  供图:雪迪

在贝岭诗集的第一辑(1979一1984年)中,那些不断流露出情感和渴望的坚硬的句子,那些含有叙述形式的思考与显露出强烈的抑制性的诗行,重新唤醒我对那个正在远离的年代里青春的骚动,被抑制的表达,自发和模仿的混合一起的抵抗的回忆:像那些满地的酒瓶子,狼藉的烟头,低沉的或叫喊着的朗颂,那些仅仅是觉醒的声音、发泄的欲望和本能的表达,在长久的被抵挡、被威胁、被抑制的感觉之后。我们活过来了。忍冬藤的藤蔓穿过一个又一个冬天,缠绕着青春。当我们被允许可以偿试着说话,我们“和黎明一起无尽俯展/以群体的交欢开放”。

在第一辑里,我也喜欢《误解》《挽》和《塑》。他们表现一代人的一个特定时期的生存状态。当他们在黑暗里独自吟唱时,声音里必定会有伤感与四下摸索的感觉。做为贝岭,他同时表达了那种在苦难中忍耐的感觉。那样的忍耐感使他的早期作品显露出抒情和坚强的思考相结合的风格。

“当思想再度失血

再度因苍白而变得尖刻

那是心灵窒息的证据

我不需要被打垮”

——《无题》

贝岭诗选第二辑(1984一1986年)中,我仍旧感到他的抒情味道,但越来越浓烈的思索与近似哲学性的表达鲜明地进入他的诗歌创作,固定成为他的风格。我不是指《致杰弗斯》《太阳歌手》《三月的漂泊》等诗篇,当你在阅读时清晰地感到的抒情。我是说,在抒情的后面,贝岭表达的哲理思索和他要呈现的结果。那些他要呈现的“结果”,使他的诗带有哲学思辩的味道。

我以为诗歌呈现纯粹的个人生命经验与和谐巧妙地和人类的生存经验的结合:通过对纯粹的个人经验的描写进入到展现人类的生存经验。诗歌,应该描写个人生命中无比重要的顿悟。那些抽象的个人对存在的顿悟,创造伟大的诗人与伟大的艺术,将历史和人类这个群体一层一层向着高处推动。此外,是诗歌中情的力量。不是抒情,是在爱、恨,痛苦和狂喜中的情;也有坠入黑暗和被撕裂的情;也有,在光芒中赤裸干净地站立的情。

在贝岭诗集的第二辑,我阅读和审视贝岭诗歌写作的演变。我想像贝岭在不同的地带都试图站在高峰往下看的努力。我喜爱第二辑中《太阳歌手》《三月的漂泊》《虚》《无题》。“听着/裸露着阳光和空气的地方/也裸露着我/裸露着生长的震荡”。贝岭在生长的震荡之中,表达看见太阳的狂喜。而在今天的中国大陆,人们在拼命寻找着什麽。那个“什麽”会解救他们,把他们领向幸福。人们互相吞食。机会、金钱在中国大陆代替了人们熟知的抑制、压迫。人们欢迎新事物。对所有来自那块古老的土地之外的事物欣喜若狂,全部接受。秩序在崩溃。传统被摧毁。整个国家“欣欣向荣”。诗歌界则是每个诗人就是一个流派。空前的诗歌繁荣暗示着几代人空前的灵魂的苍白。贝岭带着眼镜沈思,他说:当思想再度失血,再度因苍白而变得尖刻。那是心灵窒息的证据。他的诗在向内审视的感觉中抒发思索的情感。这是他的诗歌形式的趋于定型期。

他在强烈表达的是对于经历的回忆:我不需要被打垮!

 

“那些属于个人的时刻

正在到来

可以倾诉的仅仅是到来”

——《昂贵的声音》

在这篇文章中,我拭图铺出双线。贝岭的诗歌创作是粗线,也不妨称之为主线。另一条线是中国大陆社会状况的演进。我不想让读者有这样的感觉:我认为贝岭的诗是描写社会的状况。贝岭的诗是在描写他的个性生命的成长,以及生命呈现的状态。个体的生命成长无疑被中国大陆的政治意识形态及普遍的生存行为影响。这是另一条线在这篇谈论贝岭诗歌创作的文章中产生的原因。对于任何一个来自中国大陆的艺术家,他的生命和创作都不幸地无法回避那个事实。     

一个时代的纪念 Struggle to Sea 生命的赞歌  供图:雪迪

《主题与变奏》第三辑(1986一1989年)是我认为在这本诗集的四辑中最好的一辑。在这辑的诗篇呈现一种成熟。贝岭诗歌形式的成熟和他的思考的成熟。文字有力、简洁 ,读起来有击鼓的感觉。由于对生存现象的思索的深入,由于对历史和生命的感悟的增强,或者,不如说,由于在意识里,他把自己放在观察者的地位,这样他保持了足够的冷静与批判的能力,而不是陷入困惑和热烈地抒发生存体验。因此,这一阶段的诗歌在句与句之间显得拥有很大张力。冷静带来力量,“没有扭不断而裸着的茎/-人的声音/光和粪土的声音”。“我们无可奉告死亡/我们继续骚动的语言/被翻过去了”。这些就是我们的生命,我们受难的经历,我们在被挤压时的喊叫。诗歌、文学——翻过去了。“我们恐怖的脸张着”,生命里,还有什麽东西为我们剩下?或者,因为我们而剩下?无数种感觉来自于读者,但贝岭给你提供一个意象。这个意象推动你。这个意象的感知来自于直接、赤裸的观察,对状态的克制感情的描绘。然后我们在那个描绘的上面舞蹈,发出各种各样的响声。我以为这就是他的诗篇的成功之处。贝岭是不会不动声色地描述的。在他最冷静的诗句后面,也汇集着情感、或称为抑制的激情。这些诗最终从颠来倒去的生命情感里推出去,使他成为存在的观察者和内省者。偶尔,他会把身子转过去。他转回来时,会显露一张充满倾诉的沉思的脸孔。     

“我写青春疲惫的诗/身心自虐的诗/写在时间的暗礁/良知反省的诗”。这几乎是一代青年诗人的自白了。我们都曾在那个自虐的时代和自虐的国度对自己的身体与心灵自虐。我们由于憎恶社会但又无力改变生存的环境,从而虐待自己。我们自毁,从而感觉到似乎也毁灭了外界和那个我们不喜欢的社会。贝岭的诗所以呈现出力度,因为他写“在时门的暗礁,良知反省的诗”。这是写诗的人和最终成为诗人的人的分界点。    

当你真正感到那个纯粹属于个人的时刻,那个无限地澄彻的个人的时刻,你会听见圣哲之间的交谈。《听哲倾谈》是一首谈光明的诗,谈神性、谈永生的诗。一片澄明、寂静,一片干净的、充满光的净土,在人的生命内部。我很喜欢这首诗。在诗中,他说:你要学会爱。用爱去承受,用爱去唤醒。    

我同时注意到第三辑里《我们的爱情》和《在爱中消亡》两首诗。情的力量,不是抒情。《我们的爱情》写的很美,白种女人的记忆散发着淡淡的伤感,对过去日子的怀念。《在爱中消亡》描写了一代人的生命和精神展开的过程,爱的衰落、爱的消亡与永生的过程。它描写毁灭,精神在压迫中的挣扎,肉体的狂欢与猥亵。这仍旧是一代人的状态,贝岭通过个人的生活经验将它们展现。5年过去了。贝岭和我现在都在美国的布朗大学。此刻,曾经敲打着这个小城的雨停了。我听见狗叫。孩子们从黑夜的中间跑过。 

我傍晚5点开始写这篇文章,现在是夜晚10点。我在异乡,《主题与变奏》的作者也在异乡。如果我们愿意,我们可以每天相聚。时常,我们在布朗大学的校园里相遇,周围是那些勿匆穿过草地的美国学生。他们的双腿强劲,头总是扬着。他们的衣服会在快速行走时飘起来,你会看见阳光在那上面闪耀。《主题与变奏》的作者总是低着头,目光专注而略显阴郁,无视围站在欧洲建筑风格的学校建筑物前面的学生人堆。更多时候,则是独自穿过空旷的校园。如果我在路上遇见他,我会告诉他我昨夜新的恶梦中的一个。我总是脸孔菜黄,头疼欲裂。    

这是我们的生活。“所有的都被笼罩着/我们出生的不幸/己烙在种族的脸上/象阳光一样垂落的/是无比单调又重复的/乞怜于语言/而又丧失了语言的日子”。这是我们的生活。日复一日。孤独,不是心甘情愿地逗留使我们的内心扭曲和变态。举目都是陌生人。家很遥远。“就象年轮一样/不断地/不倦地与记忆作战/与我们降生的籍贯作战-     那片属于我们的/孤独意识形态保留地”。    

你可以听见一种彻底的哀婉的声音,从一个诗人的内心上升。二年之中,贝岭定稿的诗作只三首。其中的艰难、痛苦、浩茫、沉重,你可以想象。雨完全停了。夜晚完整地降临。我的屋子里弥漫着黑夜的气味。在异乡,我清楚地感到另一个诗人的疼痛。此刻,我没有谈论贝岭的诗歌写作技巧,因为我更清晰地感受和专注于贝岭体现在诗歌里的强烈的情感,他的内在生命的深刻进程,他在诗中呈现的精神运动,以及他对于一个时代反省的愿望。对于贝岭的写作技巧,简洁地说:我以为贝岭用字精炼。词在诗行里的放置与挑选,恰当,准确。他对于字与词的选择和搭配倾注了极大的心力,重视字、词本体的含义甚于重视搭配后产生的效果。在词与词连接后产生的“感觉”和辞在诗歌里创造的美感上,我以为贝岭应该给予更多的注意。

我知道在最终,我说的那二条线将汇为一股。诗歌和生命互相穿过,在两个不同的地点互相遥望,重新接近,再次分开。

这里是异国。祖国在大洋的另一边。那里的白天和黑夜与这里的黑夜和白天交相错开。做为《主题与变奏》第四辑的结尾,做为诗集的结尾,生命的重新开始,经过那个年代的诗人们将说,他们带着伤痛和崇敬的感情说:

“不被偿还的

将被后来者

永世偿还”

写于美国罗德岛州布朗大学,1992年10月

诗人贝岭

轉自黃山市作家協會「名家」第四期  2018/6/20

雪迪詩歌──内心挣扎

内心挣扎

雪  迪

雪迪

内心挣扎 Giorgio Bisetti  供图:雪迪

雪迪,出版诗集《梦呓》《颤栗》《徒步旅行者》《家信》,著有诗歌评论集《骰子滚动:中国大陆当代诗歌分析与批评》;出版英文和中英文双语诗集9本。作品被译成英、德、法、日本、荷兰、西班牙、意大利文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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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开我

连续而来的日子

闪耀黄金的长链

九头狐狸展开鲜红的皮毛

环绕优美的柑桔舞蹈

白天是十七瓣的果皮

黑夜,一颗结实的籽

太阳收缩着在汁液里喊叫

就这样去?你的四肢

丰腴的芭蕉叶托着我的脸

我的手是青蛙

飞虫哼着动听的音乐

他们细细的脚

碰我枯萎的心

在一个金发女人的笑声里

无忧无虑地睡着

哦,田野那边的马厩

在收割过的麦地里弯曲

太阳像一个肥胖的术士

把光明的符咒抛向我的女人

就这样去?跟随她装着果子的乳房

她的丝巾飘动;我突然觉得

过去的诗句象刺扎进眼睛

含满忧虑的眼睛啊

童年的村庄  

那时,我是一只马驹

连续而来的日子

黄金瘦削的手

携带器皿裂开的声音

在我肉里移动

赞美在血里像一棵树生长

去?不去

那时我挑选词汇

是那样的娴熟和充满信心

那时我在一首诗中

可以遇见死去的亲人

太阳是一只湿漉漉的柑桔

滚动在天空的手掌上

它的汁液,在我

一声“青春”的喊叫里

突然喷溅出来

我成为一个快乐的人

我的女人,你的两腿

像在河流对岸闪动的鹿角

你的嘴是一片罂粟。村庄

铁匠失传的手艺

熊熊燃烧的

是四下里的婴儿的哭叫

去?不去

站在枭声凄厉的石头旁

看着诗失控地生长

与内心痛苦

成为连在一起的巨树

 |

一张洁白的纸是荒凉的岛

礁石后面汹涌的人流

文字裂开。空旷的声音    

      进入我的房屋    

      我的服装朴素

在阳光桔红的篱笆旁边

穿透一支花蕊看见我的孤独

马蜂在火焰中拧动翅膀

人的脸孔象坟

天空清洁时走到户外

看见他们排列在大地上     

感觉眼睛发苦嘴里恶心

哦,谁来编织精美的话言的花篮

把内心重重的忧虑掸除干净

我是谁?在古老的草杈上

把郁金香细细的颈子泡在水里

野地的草藏起我的脸

指头在松软的泥里  

   和血红的蚯蚓

较量向深处潜的能力

我的脚跟在黑暗里

哆嗦着,快乐无比

鸟群整齐的歌唱赞颂天气

风在远处的山坡下弯着腰

像一个寻找佩铃

面容美丽乳房结实的年轻妇女

禁闭!和肉体保持距离

亮出舌尖的刀子

闪烁词汇的宝石的光辉

你起身离开,就象被宰杀后

只用剔净的骨架在大地行走

你听着你的心逃走后在远方站住

在花朵的头被掐下的影子里

对着你破口大骂

哦,谁?能紧紧攥住自己的头

把它塞进自己的身体

那间辉煌孤独的–生命的房屋

缎带斑澜的老虎

扬起叼住古瓮的头

黄金汇集的河流 

马脚向着太阳踢踏

太阳,是只装满雏菊的笸箩

穿过工蜂精确的尾部

看见人类受到威胁

但不断溢出芳香

值得被我称赞的

      疼痛的生活

蝎 |

大地!泥土烧透

轴彩明亮的瓷盘

女人用洁白的臂肘擦拭你

那时她的皮肤

还没被经过城市的光污染

人还在用树枝编织衣裳

男人和女人象弟兄和姐妹

他们结实的双股

紧紧围靠在土地上

那时每个白天

放在大地的瓷盘上

好像公牛,弯卷的犄角

放射田野的香气的食物

黑夜在燃烧中咆哮

把它尖硬的爪子

打在处女和涂满豹油

赤裸身子的男人腹部

城市建立。牛角号黄金的边缘

绷满筋条。河流被随便地

改变方向。我们熟悉的鸟

如今在石头里,向着祖先

满含悲哀地啼叫

绸子制造出来。代替每次黄昏

温柔地涮洗皮肤的水

那水曾使我们充满幻想

在紫丁香的火舌中 

[欲望]的巫婆站立在风中

敞着喉咙对着落日高唱

高速公路用晕眩        

掩盖我们面对失望的生活

惊恐无奈的内心

大地的彩盘!盛着人类智慧的食品

它的香味是无数块剁碎的肢体

浸透油脂的佐料调出来的

啊,在一个孤独的黄昏我喊:我爱

扔掉手里的书疑惑重重           

从昏暗的内心走出来

猫头鹰在血泊的田野上扑打木桩

它喉咙里的声音使麦子生长

羊的骨头在羊肉里和狼撕咬

好像渔夫的钩子裹进一片海草

那朵牡丹!在黄雀的光芒里     

      叫醒村庄    

      让女人用双臂

把男人推出家园

站在晦涩的布满菇菌的

思想外面。我喊:我爱呀

太阳的弯弓在河水底下‘崩崩’的响

金色的光辉!刺穿我的胸膛

爱?不爱?大地

野兽的火光烧制

人的心灵变化无常的颜色

你依旧要把白天

丰满的年轻女子的乳房

被孩子精心编织的篮子

放在你的盘子上送来

河流仍旧改变人类

男人在黑夜的梦里 

无法平静地睡去 

他会在黎明的镜子里 

看见他的手臂 

紧紧缠着旁边瘦小的妻子 

在她惊恐的眼里 

发现他的那张脸,在梦中

被自己抓的血迹斑班 

爱?不爱 

准确的‘字’象两只野狗 

在道路的前面呲露着牙齿 

我的心,在疯狂中  

被撕扯的血肉模糊

 |

小小飞虫!太阳

是一只摇晃的葫芦的钟

你的情人是水。葡萄的籽

在你用一支金刺探进死亡

水晶裂开时静静安睡

小小的金丝草的孩子

黎明的花蕾里吵闹的孩子

告诉我,当我的面孔

浸泡在阴凉的暗影里

那个到处都是

山鸡鲜艳的尾雉的部落

燕子的翅膀留在那里

七只牛蹄敲击骨头

为居住下来的人祝福

那里,你小小的籽   

怎样被一瓣细白的指甲弹出

没有君王的村落

我的还未见面的孩子

抱着祖母的胳膊

象抱着一根拴满苹果的绳

那里,宁静的人们,为了孩子

恳求皮肤温热的人多多造福

把从土里掉下来的罪恶

放在衣服底下盖住

那里的人赤裸身子

谈论自己的亲人

使这些人在阳光充足时

在野地的草上和火炉边

感到阵阵袭来的寒冷

童年,我的八只金色的马驹

清晨跃过光焰万丈的河流

果子在天空滚动

蓝天散发馥郁的香味

我的母亲就是那颗果核

骑着父亲马鬃长长的脖子

快乐是美丽细长的马眼

我是一切的主人!在甘蔗地里

嚼着白糖的根舞弄四只小脚

把肚子敲打得滚圆

噢,童年!木床的尖角上

我的白香蕉的额头

血一股股涌进精致的小洞

我在兄弟的哭声中闻见死亡的气味

小小的金丝雀的女儿 

[厌烦]这把古老的耙子

搂过我的生命

我的身体象一块抹过脏东西的布

我的心被使劲拧过

涮洗过!穿在诗的丝条上

挂在新鲜的阳光下面

晒过!如今我在白天

都会听见一些石头

低低地谈论

我毫无恶意造下的罪过

在草根里我看见母亲

她赤裸身子满脸惭愧地站着

她的衣服盖着那些

被我弄脏的日子

哦!晾干的豹皮

长出颜色鲜艳的毒蘑菇

野牛的弯角顶住痛苦

巨蟒在火焰的尖刺上抽打

我的兄弟!仇视的父亲

太阳是一面鼓,他离开的声音

使我们全体成为朝向光明    

   圣洁肃静的教徒

当小小飞虫把它的光刺

放入死亡的瓮中

我们倾听哀号的声音

在瓷里,在水里,在石头缝里

汹涌着,撕打着

震撼我们疾病深入的耳骨

我们活着,继续犯下罪行

去爱,去怜悯

为死后的名声造一些福

直到那粒小小的籽          

像一颗金光灿灿的宝石

八匹金色的马驹纯洁无忧

踱过其中。直到生者

学会怎样为死去的人赎清罪恶

从土里,从生命里拔出双手

他们是干干净净的

那粒小小的种子

被一瓣雪白的花朵悠然弹出

 内心挣扎 Heavenly light by Sergey Lukankin  供图:雪迪

轉自黃山市作家協會2018/6/20

2017-2018 导演陈家坪纪录片《孤儿》放映列表

2017-2018导演陈家坪纪录片《孤儿》放映列表

第一场|猜火车首映

时间:2017年12月3日下午14:30-17:00

地点:猜火车文化沙龙(北京市东城区方家胡同46号院内)

第二场|706青年空间放映

时间:2017年12月10日下午14:30-17:00

地点:706青年空间(北京市海淀区五道口华清嘉园15号楼2006室)

第三场|第三届单向街•书店文学节|存在与新声——青年文学电影展映

时间:2018年1月16日

地点:北京798艺术区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

第四场|仙境俱乐部X城外墙水图书馆春节放映计划

时间:2018年2月20日13:00

地点:城外墙水图书馆(沈阳市和平区南五马路5号中驰国际大厦A座1407)

第五场|河南鲁山放映

时间:2018年3月17日下午15:30-17:00

地点:鲁山县宏基篮球馆

第六场|河南郑州放映

时间:2018年3月18日周日9:00-11:00

地点:月太软件园(河南郑州经开区第六大街与经南二路)

第七场|百老汇电影中心放映

时间:2018年3月24日周六18:00-21:30

地点:北京市东城区东直门MOMA百老汇电影中心二层图书馆

第八场|导筒现场17期放映

时间:2018年4月1日周日19:00-20:45

地点:上海市吾同书局-方浜中路265号华宝楼3F

第九场|独立纪录片主题放映之夜

时间:2018年4月12日19:30-21:00

地点:老书虫(成都人民南路4段28号)

嚴正學先生創作概況

嚴正學先生創作概況

 

 

 嚴正學在北大荒獄中作畫

2002年,嚴正學加入獨立中文筆會。

2006年10月,警方以顛覆國家政權罪抓捕嚴正學,被煽顛罪判刑入獄三年,關押十裡豐監獄。

2009年7月,嚴正學出獄,受筆會會員黃河清建議,創作《林昭》雕像。
回京後,嚴正學創作的林昭泥塑,經北京文化藝術界及林昭親朋故舊北大學友審議,獲一致好評。北大教授錢理群當場出資一萬人民幣,黃河清並發起海內外募捐鑄造林昭青銅像,委託朱毅收款。      

後黃河清病重,離世前,黃稱看走了眼,此捐款落入自稱姚依林親家,原江西贛州紅衛兵副司令朱毅手中,朱毅將捐款匯入他和老婆及超市發等四、五個帳號,鯨吞捐款(海澱法院立案審理,朱毅向法院自認侵佔了四分之三以上的捐款,由於朱毅朝有權臣,法院立案開庭已三年,至今沒有判決!)。                      

泥塑通過評議後,從北京輾轉運往定州鑄造,有百家鑄造廠和作坊的田家莊,竟無一廠家敢鑄造!

原來嚴正學被跟蹤。後在朱毅向海澱法院呈堂《嚴正學的滑鐵盧》(朱毅交有司的小報告)中得知:嚴正學尚在北京,國安就跟蹤了,自稱王親家的朱毅在小報告中,萬分感謝國安支隊長讓嚴正學鑄造不能。

無人敢鑄造,廠家怕牽連!泥塑會風乾變形開裂,嚴正學只能租憑作坊僱技工,親自熔爐並鑄造成功。

兩雕(林昭、張志新)鑄造青銅後,即於北京798展覽並長期陳列園區。

多次舉行揭幕、紀念、落成典禮,場面宏大

開幕前一天下午,朱毅告密,兩雕展覽當日即被北京公安局取締!

兩雕無人敢問津,嚴正學將兩青銅巨像運回城北天慧園社區,在社區門口受阻撓,嚴被圍堵毆打,兩雕終於落成在嚴正學自家公寓後園陳列,取名「鐵玫瑰園」,對海內外公開展示。並多次舉行揭幕、紀念、落成典禮,場面宏大。

2011年,茉莉花開,市警頭目七次來鐵玫瑰園,斥兩雕為「禍根」,幾次欲強行拆除,嚴正學暈昏,警方當即買來「電子血壓儀」,測量出240/139的血壓,才放棄用電焊切割,兩雕像被包裹整整一年多。

2012年驚蟄,兩雕黑頭套被揭,重見天日。

此後,鐵玫瑰園舉辦幾場活動,並不幸發生了《上帝的窄門》被砸事件:

2012年8月9日,

「走過窄門,走進鐵玫瑰園──方勵之先生追思會」。

「國恥滔滔國殤何祭──仰望天山祭奠劉賓雁」。

2012年12月6日,「穿越死亡~尊嚴 自由 生命──為自焚胞祭奠」;2013年1月12日,「呼籲釋放朱承志!」「反對文字獄  解救陳平福!」。

2013年2月2日,抗議鐵玫瑰園觀念藝術《上帝的窄門》被砸。

兩雕像落成「鐵玫瑰園」並留影

2013年2月29日,行為藝術「燃燒自己,照退黯黑」,嚴正學為藏胞呼籲,甘做第108個自焚者,被通緝!三天后被逮捕於西直門,囧警車輾轉山西半月。   

2013年3月12日,警方陪同《山西大同祭大張》祭奠用藝術方式結束生命的藝術家張盛泉。

2013年6月,由胡石根主持舉辦《鐵玫瑰園 6·4禱告會》。

在此期間,鐵玫瑰園被車撞、斷電和斷網;林昭、張志新青銅雕像和嚴正學被潑尿,嚴正學扭住施惡者時被踹斷兩趾骨,公安立案至今無果;朱毅反而脅迫撤案。在海澱法院嚴正學遭朱毅公開死亡威脅!此後,嚴正學遭持刀恐嚇多次被跟蹤。

今年4月嚴正學又遭跟蹤,歹徒施暴踢斷嚴正學兩脅骨,四牙根外傷性折斷,胸腔積血……入999急救中心ICU病房搶救脫險,而施暴歹徒被包庇。

現北京警方設「天網」工程,如《1984》老大哥在鐵玫魂園四周安裝直達市局的十多個攝像頭。

 

  鮑彤賦詩題字致賀

關於嚴正學地下創作出版:

嚴正學自傳體記實《路漫漫》,由前《中國美術報》連載。

嚴正學被囚北大荒雙河監獄,地下創作了近百幅潑墨作品,撰寫《北大荒強勞日記──陰陽陌路》,出獄後與陝西師大出版社簽訂了出版合同,後被阻撓出版。

《龍柱下》嚴正學畫冊由香港(阿海)出版。

獄中地下創作《行為藝術下課》,由香港田園書屋出版。

2014年,在北京自費地下出版《鐵玫瑰園的中國紀念》大型畫冊、《路漫漫》、《天葬之路》、《北大荒強勞日記──陰陽陌路》、《行為藝術下課》和《鐵玫瑰園明信片》,贈予前來鐵玫瑰園瞻仰兩雕的海內外訪客。

2014年,與紀錄片攝製者侯美華重返北大荒,潛入剛被摘牌的勞教所雙河監獄,拍攝製作《一個囚徒的永生》,於YouTube發表。

(從谷歌流覽器搜索「嚴正學」即能查閱)。

2015年,與鮑彤等共議,籌款頒「鐵玫瑰行為藝術獎」頒與:

高智晟、吳凎、李和平、浦志強、滕彪五位律師或法律人,每人獎金8000元,高智晟將此獎金轉贈當年被重判十九年的張海濤家人。高獲贈25cm林昭青銅小像。

林昭25cm青銅小像

衝破警方封禁,2018年1月6日由季風丶郭子和華湧策展,成功舉辦《嚴正學2018北京個展》,展出嚴正學關押北大荒監獄地下創作的部分作品,突被了有司長達四分之一世紀的封禁。

侯美華拍攝紀錄片《鑿壁偷光──嚴正學2018北京個展》。

接著,2018年5月,參與《曠野 鄉建》京津冀52位藝術家聯展。

6月,行為藝術《被「煽顛」推上山巔!》嚴正學被離京,現正剛從西藏返回北京。

 與狼共舞(245X250cm)1994北大荒

望斷天涯(245X270cm)1995北大荒

符拉吉米爾之路(245X250cm)北大荒

地火—─敞開的胸膛(245X250cm)1995北大荒

地火—─厄爾尼諾(250X250cm)1995北大荒

 

日全食(245X250cm)1994北大荒

梅杜薩之伐(140X140cm)1995北大荒

  一個賊的肖像(140X140cm)1994北大荒

日全食系列—─惡之花(250X250cm)1995北大荒

与幻混沌灭:纪录片《喧哗的尘土》南京/武漢放映

与幻混沌灭:纪录片《喧哗的尘土》南京/武漢放映

纪录片《喧哗的尘土》南京放映

放映时间06月09日 周六 19:00
放映地点南京 秦淮区 新街口金鹰国际B座二楼(汉中路89号),G-TAKAYA书店
版权情况已授权 城市放映
报名方式完全免费,请直接空降。无法遵循观影秩序者将被永久禁止入场
乘车路线公交/新街口西站:3路、4路、9路、18路、302路;地铁一号线&二号线/新街口站:21号口,出站后沿汉中路向西两百米即达。另地铁2号线至上海路站更便捷,1号口出站后反方向行进两百米即可
咨询电话1875 1975 415

放映

  • 06月23日 周六 15:30-18:00

地点: 武汉 硚口区 古田三路和南泥湾大道交叉口,千禧城艺术中心剧场放映
费用:   免费
类型:  电影-影展
主办方:  瓢虫映像

影片描述的是中国南方小城的普通人的生活。他们有刚毕业的大学生、个体经营者、国家干部等。在这个所谓“高歌猛进、经济腾飞”的时代,这些普通人却面临着“无路可去”的窘境,也是在这个“金钱”为唯一价值观的年代,他们疯狂的梦想着拥有金钱,改变自己卑微的命运,但这一切对他们来说可能是永远没有机会。他们当然不满足当前的现状,也恐惧悲惨的命运降临,他们在挣扎。

他们打麻将、买地下六合彩、在生育孩子的问题上争吵。这一切在我看来,是他们在没有机会的境况之下的最后挣扎的种种努力。但这些努力最后面临的是他们人生中最残酷一刻的到来,那便是“幻灭”。

在这之后,大多数人会成为“虚无之物”或“机器”,颓废、疲惫的度过剩下的人生。这影片是纪录、描述他们“幻灭”之前的挣扎。

订阅瓢虫映像微信号:puremovies,每周发掘,过滤、提纯最具价值的纪录片评论、导演访谈、拍片手记及干货放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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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组织:瓢虫映像(微信号:puremovies)
场地支持:千禧城艺术中心
咨询微信:1507 129 1191
费用情况:完全免费,无法遵循观影秩序者将被永久禁止入场
报名方式:点击“我要参加”即可(便于主办方统计人数以安排座位)
乘车路线:地铁1号线/古田三路站C出口,出地铁右转沿古田三路前行800米,从德芭与彩虹书店穿过;公交/南泥湾大道省警官学校站:119路、329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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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哗的尘土(Floating dust)
黄文海 | 汉语普通话/湖南方言 | 2004︱简体中文︱111分钟

2003年SARS疫病前后,在湖南一座叫耀扬的小城里生存着这样一些人。宏伟和妻子经营着一家非法的麻将馆为生,却是麻烦不断。麻将馆隔壁非法同居着一对青年男女,牛振宇和王蓉,是打胎还是结婚,金钱与感情纷杂交织。阿紫下岗后几经起伏,最后开了一家按摩院,却要倚仗地痞小丘勉强维持。全城风行六合彩赌博,阿龙赌得很凶,输得一塌糊涂,但他认为没有其它出路。

这是一个纷乱无稽的底层世界,生存的悖论主宰着人们的生活,真实却荒谬。非典袭来,宏伟一家最终关了麻将馆到乡下送瘟神;王蓉无奈地打掉孩子,独自躲在黑暗的街角哭泣;阿紫和小丘在生意惨淡的焦虑中打闹,却演变成一场暴力;只有买六合彩的人们依旧狂热,但发财的梦想一个接着一个破灭。

一群年轻人在酒桌上谈论着过去、未来、生命、金钱、机会、江湖和命运;十六岁的按摩女在昏暗中力不从心地挤捏着,两具肉体在床上扭打、撕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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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导演闻海。2000年开始独立电影创作,多次在国际电影节获奖。

导演作品 :
2002《军训营记事》
2003《喧哗的尘土》
2005《梦游》
2008《我们》
2010《西方去此不远》
2017《凶年之畔》
2018《喊叫与耳语》/《女工》

专著:
《放逐的凝视—见证中国独立纪录片》(倾向出版社,2016年台湾)

获奖纪录 :
第16届法国马赛国际电影节「乔治斯‧德‧博勒加德」奖(2005年)。
第28届法国真实电影节大奖(2006年)。
第65届威尼斯电影节「地平线」单元评委会特别奖(2008年)。
第5届爱尔兰Wexford纪录片电影节“评委会”奖(2017年)。
第10届华语纪录片节长片组竞赛单元 季军(2017年)。
第九届法国POITIERS国际纪录片电影节最高奖(2018年)。

参展纪录:
第12届卡塞尔文献展(2007年)。
第14届巴黎蒙特耶纪录片电影节,举办「闻海作品专题展」(2009年)。
伊比利亚艺术中心「亚洲路标」艺术展(2010年)。
第10届上海双年展(2012年)。
台北当代艺术馆「罗莎的伤口」(2017年)。
美国纽约古根海姆当代艺术馆『1989年之后的中国与艺术:世界剧场』之“开机—电影中国”项目(2017年)。

评委:
首届独立电影基金评委(2011年)。
第五届云之南纪录影像展竞赛单元评委(2011年)。
第10届北京独立影像展纪录片竞赛单元评委(2013年)。

策展:
创办『中国独立纪录片研究会』(2014年,香港)。
参与策划「亡命中国」、「飞越疯人院」、「情欲中国」等中国独立纪录片展映 。
『决绝—1997年以来的中国独立纪录片展映』(2017年,香港),为主策展人。
美国纽约古根海姆当代艺术馆『1989年之后的中国与艺术:世界剧场』之“开机—电影中国”项目(策展助理)。

王巨/捡拾那些凝固的血迹——纪念“六.四”29周年

 

捡拾那些凝固的血迹——纪念“六.四”29周年

王巨

总有一天

他们会

浮现在世人面前

露出欣慰的微笑

               ——题记

“你应该去看看他。”

有人这样对我说。我庆幸遇到了这个人。当我四处打听,想在茫茫人海中找到我想要找的人时,那个人向我介绍了他。

“一看到他,你会被一种极其深沉的孤独吸引住,觉得这一趟没有白来。他极其古怪,是一个很特别的人。怎么说呢,简直就像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幽暗洞穴。真的,他就是一个神秘的洞穴,引诱着你急于要去了解探索。甚至,你一走进他那间小屋,就会陷入一种迷幻的境地。“

当时我不以为然。因为曾经有人向我推荐过一些人,把那人说得玄之又玄,结果见到本尊后,却大失所望。

“他住在哪里?“我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句。

他告诉我一个地址。他像是知道一切似的,用一种奇怪的目光审视了我一会儿,像是在猜察我在想什么。最后,他补充说:

“去见他吧。他是一个谜,一个很难让人猜透的谜。我相信,他正是你想要找的人。”

 他的话语如此肯定,我呆立在那里。当我醒悟过来,他已消失在人海中了。这时我才意识到,他像个虚幻的影子,突然来到我的面前,又消失不见。我站在那里,傻傻的有点不知所措,怀疑是否真有这么一个人,一个让我想起来容颜模糊的人,身影飘忽地来到我的面前,向我讲了这番话。我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低下头看了一眼。我手中确实留有他给我的纸条。我又急忙抬起头,再次扫了一眼大街:两边高耸的楼群下,是熙熙攘攘的嘈杂的人群。再远处是灰蒙蒙的天空。那个人早已不见。一种好奇心驱使我想探知这个谜底。我是一个喜欢猎奇的人,不是吗?

我一边看着纸条,一边按照上面的地址去找“他”。 就这样我唏哩糊涂地走进了他的生活。他是谁?是我要找的人吗?

我多方打听,了解到他是一位收藏家。虽然他以拾荒为生,但在他那处破旧的堆满废品的房子里,收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宝贝。有小偷曾翻墙入室,想盗窃那些宝贝,据说连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没找到。黑帮曾经想绑架他,想逼出他藏宝的地方。他不知道使用了什么魔法,把那帮人给吓得逃了出来,抱头鼠蹿,比兔子跑得还快。从此,再没敢有人擅自闯入他的房间。又有人说,他是一位特殊的收藏家,那些翡翠玉石之类的东西,即使价值连城,都不在他的眼里。他的收藏,在常人看来,是极其普通的一些东西,但他却视若珍宝。没有人知道他收藏那些东西的用途,他也从来不对人说。他是一位孤独的老头,住在一间破旧的小屋里,从不与人来往。他一直一个人生活着,没看见过有人走进他那间小屋。

  “他是一个日夜颠倒的人。夜里不睡觉,总是一个人关起门,在房间里不知倒腾什么。每当夜深人静,他的房间里会传出一些古怪的声音来,像是闹鬼似的。”

他的邻居们这样评价他。多年来,我是第一个走进他那间小屋的人。他为我开门时,首先吸引住我的是他那双眼睛。他显得消瘦,脸色苍白,深陷的眼睛里像是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灰雾里却闪现着怀旧的超现实的光芒。他像是看着你,又像是没有看。他那眼神,像是看见一个幻影,而不是一个真实的人。他的眼睛里蓄满了忧伤,甚至可以说是悲怆。透过这些悲伤,你再往深处看,里面充满了无数的魅影。

 “你终于来了。”他这样对我说,像是我们曾经有约似的。他的语调是低沉的,凄楚的。“我等了你很久。”

我感到纳闷。我想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我们认识吗?还没有开口,他已转身向屋里走去。我只好跟着他跨进了这个神秘的院子。穿过院子里堆放的破烂,来到那座老屋前。我扫视着这个房间。这是中国传统式的平房,一进门是堂屋,左右各一间房。整个房子保存着原来老式样子,青砖灰瓦,木门花窗,散发着怀旧的气息。

  “就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可以这么说,但不确切。”

  “此话咋讲?”

  “以后你会明白的。”

他用一种知晓一切的目光看着我,我感到迷惑了。此人确实很怪,他让我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如果你想知道这一切,就留下来,住几天吧。”他主动向我发出了邀请。当然,我欣然答应了。这样,我便能一窥其神秘。在他卧室对面,一个多年没人住的房间。他推开门,我看见里面只有一个简易的老式木床,还有一个小书架,摆放在上面的几本书,落满尘埃,多年没人翻动过了。

“这间房,我一直给你预备着,就等你来呢。”

我再一次吃惊地看着他。我们四目相对。这双眼睛似曾相识?我在记忆深处快速地搜索了一遍,没有找到相匹配的信息。也许,他的记忆出了错误,把我当成他曾经认识的一个人了。

“随着岁月流逝,人们都在遗忘。”

他不无悲哀地说。

晚上,我们一起用餐。在一盏昏暗的灯光下,我们对坐在一个老旧发黑的木桌前。他很少说话,总是陷入一种极其深远的沉思状态。四周是如此的寂静,像是一对老鼠,我们听着彼此吃饭发出的齿啮声。在这一特别的氛围中,我似乎忘记了姓甚名谁,不知身置何处,怀疑自己是否还存活在这个世上。

饭后,我看着正堂壁龛里摆放的东西,终于找到机会切入正题:

“那里摆放的是什么?”

“国宝。”他说。

“我可以看看吗?”

“可以。”他说。“我等你来,就是想让你看看的。”

我终于忍耐不住,问道:

“你知道我是谁?”

他看着我,笑了笑。

“当然知道。”他说。“天下无人不识君。”

他这样一说,更把我弄糊涂了。我是谁?真有这么大的名气吗?

他带我来到壁龛前。那个壁龛里,放着一个十分古旧、雕刻精美的木制底座,不知是什么木质,散发出一种恒久的清香。底座上精心地铺垫着一块红绸,上面摆放着一样东西,既不是珍贵的美玉,也不是罕有的舍利,看上去就是一枚普普通通的卵石。

“这是……”

他拿出那枚卵石,用拇指和中指捏着举起来。

“你看,这是一块什么石?”

“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你再仔细看看,上面有什么?”

这时我才发现,石头里有几枚暗红色的东西,形状像蝌蚪。

“这是血石。”

“是那种名贵的鸡血石?”

“不是鸡血,是人血……”

他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人血?”我说,“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血石。”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石头,对着灯光看。石头里有滴凝固的血,像是渗进去的,在灯光的照射下,还显得殷红殷红的。他接过那块人血石,放回原处,显出极为痛苦的样子。

“这枚人血石,是从哪里来的?”

他没有吭声,迟疑了一会,又拿起一块布片。那是一块白色的布片,像是从衣裙上撕下来的。上面有雪花形的图案,也是红色的。我心里一惊:

“这又是从哪里来?”

“一位白衣女子……“

他嘴唇哆嗦着,由红变紫,痛苦地说不出话来……

我的心情也变得异常沉重。

“你还收藏了些什么?

他从一个架子上拿出一个老式硬皮箱,放到桌子上,打开盖子。里面摆放着一些鞋子,帽子,头发,自行车铃,手把,链条,车把,还有一些衣物……等等。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上面都沾满了血迹……

“你都收藏了这些……“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们被强权掩埋了,被人们遗忘了。但是,这里每一个对象,都浸洇着他们的血,都有一个不灭的灵魂……“

看完他的收藏后,我心里感到异常沉重。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我久久不想说话。他盯住我的脸看。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肯定像死人的脸。突然,我眼皮发沉,直往下坠,感到疲累。恍惚间,我感觉到四周有许多眼睛在盯着我,它们都张得大大的,像是在对我进行催眠。

“你累了,早些休息吧。“

灯光异常昏暗,还闪了几下,像是要灭的样子。我们互道晚安,此时我觉得自己置身于一种幻景中。

 “但愿你做个好梦。”

他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极其认真地对我说。

这是我一生中度过的最奇特的一个夜晚,也是做梦最多的一个夜晚。不知哪来的那么多梦幻,这些梦幻仿佛不是我的,是有人把它们注入了我的睡眠中,仿佛它们独立存在似的。这一夜是如此漫长,仿佛没有尽头;而那些梦幻层出不穷也仿佛没有尽头。整个长夜贯穿着梦境,亦真亦幻,仿佛我不曾睡觉,又仿佛我一直睡着,从真实世界走入虚幻;或者反过来说,从虚幻世界走入真实。谁能说的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幻呢?总之,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夜晚。可能因为过于困倦,我一躺下仿佛就睡着了,但又感觉仿佛还醒着。不多时,我被什么声音惊了一下。我听到堂屋有响动声,有昏暗的光线从门缝照进来。透过门缝,我看见供桌上点燃几支蜡烛,有个人跪在地上,两手合十,在默默地祈祷。他的身影投射到墙壁上,像个诡异的庞然大物。我静立在门后,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嘴唇蠕动着,发出嘟哝嘟哝的声音,像是默念着一些人的名字,那名字很长一串,像是念不完似的。他念那些名字时,像是在诵咏神灵般虔诚。我突然有一种幻觉,仿佛看见一群类似人形的影子在他身边跳跃。他默祷完毕,起身,像是丢了魂魄似的,僵直地走进对面的卧室去了。那个人是他吗?我没有看清。

我一边想着刚才看到的景象,一边又躺回到自己的床上。这是梦境,还是真实情景,我说不清楚。我是否起床下地,还是一直躺在床上,我说不清楚。我躺着,一闭上眼,便听到嘈杂的喧闹声从远处传来。我一睁开眼,那些声音消失了。我睡着还是醒着?我倾听着,只听到院子里刮来刮去的风声,好像还有零零星星的雨滴声。我真听见雨滴声了吗?雨滴被风刮得飘来飘去,有时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扑椤扑椤的声音。我听着外面的风雨声,不知不觉地又睡着了。(是睡梦中的睡梦?)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堂屋有人在说话,再次起身去看,是几个年轻人围坐在桌前,在谈论着什么。他们眉飞色舞,意气飞扬,似乎在大声争论着,但我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他们仿佛是梦中之人。他们讨论完毕,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他们把一块白布撕成几条,各自咬破手指,在布条上写上“自由、民主、人权、绝食”等血字,裹系在额头上,起身匆匆离去。

屋子里再次变异常寂静。我再次听到风声雨声,还有雷鸣声。那雷像是从长空滚过,像一巨大的冰块炸裂开来。响雷过后,一片死寂。一刹那,时间仿佛停止了。

不一会,院子里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堂屋的门砰地一声被撞开,几个人影闯进屋里,他们吵吵嚷嚷,像是抬着什么东西。由于慌乱,他们总是磕碰着一些物体。

“轻一点,把她放到桌了上。”

是一位女子,她披散着头发,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双目紧闭,洁白的衫子被鲜血染红了……

我突然惊醒,发现自己刚才做了个可怕的梦。

我真的醒来了吗?我听见雨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那滴滴答答的声音,像是古代记时的漏滴。这些声音在对我催眠,时空停止了膨胀,仿佛在收缩。

睡梦中,我感觉有人来到我的床前,我想看看是谁,却睁不开眼睛。我听到有人说:“他睡着了。”

另一个人说:“让他睡吧,别打搅他。”

我又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我看见一位白衣女子轻飘飘地走进来。她在我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像是在寻找着什么。我敛声屏气,假装睡着了。她在柜子里翻寻着,找到一条头巾,塞到胸前,想堵住流血的伤口。她来到洗脸盆前,用毛巾擦了把脸,对着摆放在柜顶上的一面圆镜,梳理着头发。我透过镜子,看见她的脸。她的脸像雪白的纸,没有任何表情。她剪掉了长发,留成一个齐耳发式。她甩了甩头发,显得格外精神,充满朝气。她对着镜子,左右审视了一下自己,然后轻盈地走出去了。

这时,我听见远处传来了喧闹声。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想看个究竟,起身出门,寻声而去。来到大街上,街上有游行的队伍,我跟着他们走,来到了广场。那里人山人海,喧闹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有人在静坐,有人在演讲,有人在弹唱,有人在呼喊口号,整个广场沸腾着……

突然,传来了枪声,还有坦克向人群冲来。有人喊叫,有人奔跑,有人倒下……这时,他看见了那位女子,她站到一个高台上,举着火把,面向冲来的坦克和黑压压的枪口。她的胸膛被子弹击中,飞出一朵朵血花……我向那女子奔跑过去,怕她倒下,想把她接住。当我跑到她身边时,突然,那广场连同所有的人在我眼前消失了。四周被烟雾笼罩。此时,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感到惊惧与孤单。

 “那个女子呢?那些人呢?他们都哪去了?”

我四处游荡寻找。四周一团混沌,我仿佛回到了宇宙的初始状态。这时,我听到了婴儿的哭泣声。这是一位刚诞生的婴儿,他躺在地上,四肢晃动着,张大嘴巴啼哭。在他的不远处,一位妇女倒在血泊中。我将婴儿抱在怀里,婴儿停止了啼哭,在我怀中睡着了。可能是受了惊吓,在睡梦中不时地抽搐一下。

 “苦命的孩子!”

我看着怀中的孩子,喃喃自语。

“孩子,你怎么了?”

“我找不到家了。”

“你的家在哪里?”

“就在前面,但是它消失不见了。”

我上前安慰,但那孩子哭得更加伤心。

“妈妈见不到我,会伤心死的。”

这时,我看见许多无家可归的孩子,他们在街头流浪,寻找着自己的家门。

“难道你没有发现,我又回到了自己的童年?”

他两眼直直是盯着我看,那眼睛里放射出超历史的怀旧的光芒。

“你是说,我遇到的那个孩子就是你?”

“难道他长得不像我吗?”

“有些地方像。”

 “那个孩子就是我。我正以一个孩子的眼光看着你。当时,你准备带我离开的时候,中弹倒下了……”

 “不,我没有倒下,我一直领着那个孩子,寻找他的家。”

 “他的家,就是你现在待的地方。”

 “那他的妈妈呢?”

 “他是一个孤儿,没有妈妈。”

 “你把我弄糊涂了。”

 “你看见了吗?那个人在梦游,他闭着眼,走起路来跌跌撞撞的。”

 “像个幽灵在游荡。”

 “他四处搜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这样走下去会出事的。”

 “说不准他就是个幽灵呢。”

 “我们离他远点吧。”

 “你看,有个人向他走去。”

 “他拉住了他的手,往回走。”

 “嘿,你看,他像个听话的孩子。”

 “也许他就是个孩子呢。”

 “那个人要把他带到哪里去呢?”

 “会不会把他带到地狱里去。”

 “哎,你看,他们俩像是变成了虚幻的影子。”

 “也许,他们走进了一个梦境里吧。”

 “你是说,他们不是真实的人?”

 “是的,也许他们只是我们臆想出来的人。”

 “那我们又是谁呢?”

 “也许是另一个人的幻象吧.”

 “你看,他就坐在电脑前,一边思索,一边用两手指打击着键盘……”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曾经睡着过。朦胧中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辗转反侧,像个万花筒似的,每转一个方向,便看到一个不同的情景。这是一种清醒,还是一种睡眠,我说不清楚。总之,我觉得自己又在现实世界,又在梦幻之中。

 “我看到了许多活生生的面孔,都是数十年前消失的面孔,他们永恒地停留在过去的年代,永远活在青春期。他们验证着不老的神话,验证着什么是永恒,他们用自己的热血书写着自由,用生命之火驱除黑暗,照亮古老的大地……”

我站在空阔的广场上,大声呼喊:

“这里有人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四周回响。夜空灰暗低沉,星光稀疏黯淡,显得遥远而高冷。它们离这个世界太远,听不到我的喊声。人们在沉睡,也听不到我的喊声,也许他们在虚无的梦境中正享受着幸福时光。

我在无人的街道上徘徊,久久地徘徊……

 “你为什么总是独来独往,融入不到这个社会中?”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你想要什么?”

 “在这个低俗的世界里,我的灵魂无处安放……”

 “你想寻找永恒吗?”

 “我在想,我为何来到这个世界?我来这个世界要干什么?生命的意义在哪里?”

夜色中,一个孤独的幽灵在大街小巷里游荡。他看不见人,人们也看不见他。他先是站在路边,看着马路中央,看得十分痴迷。突然,他的头脑里闪现出一个景象,一个多年前他曾经历过的一直想回忆起来的景象,他走下路基,向那条十分宽阔的路中走去。车辆来来往往,从他身边疾驰而过。他走到路中,面对疾驰而来的车辆迊面站立。是的,那个人曾经这样站过,面对的是一组前来镇压学生的坦克……

“那个人究竟是谁?”

他站在那里,问着自己。

清晨,一缕曙光照进窗户,我张开眼睛,那些幻影依依不舍地消失了。一道阳光斜斜地投射到墙壁上,阳光里有尘埃在浮游。我又静躺了一会,听到堂屋有走动的声音,才起身出去。

桌上已摆好了早点。

“睡得好吧。”他问。

“怎么说呢,整夜仿佛在做着一个长长的梦。”

“是庄子梦蝶,还是蝶梦庄子?”

“可能两者都有吧。”

“也许你看到的是镜子里的自己。”

“你是说量子纠缠?”

“也许是吧,但有所不同。”

“有个问题我想请教。”

“什么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看望你?”

“是一种感觉,觉得有人会来。”

“是第六感?”

“也许是一种更多、更微妙的感觉。”

他抬起头看着我,想猜测出我内心里是怎么想的。他那混浊的眼睛始终闪现着怀旧的光芒。

 “能说说你自己吗?”

 “没什么好说的。”

 “你隐姓埋名,一直过着幽居的生活?”

 “你不也是这样吗?”

他再次抬起头看着我。这时我发现,他的眼神有些熟悉,多年前我曾在哪儿见到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了。

 “那年那月那日,你曾在广场上……”

他没有听我说,而是侧耳倾听着院外。有辆三轮车突突地开来,停在院门外。有人走进院子里,是回收废品的人。

 “你慢慢用餐,我去看看。”

他说着,起身走出了房间。

他说,每天夜里,他听见他们在诉说,在哭泣。他说,总有一天,他们会唱歌,会听到他们的笑声。

“终于,我看见了你。你在天空中展翅翱翔,在花丛中流连戏舞,在水中自在游弋,在丛林中快乐跳跃,在草原上尽情飞腾,在大漠中自由徜徉……”

昏昏沉沉的夜。一盏孤燃清灯,一方老旧木桌,一叠方格稿纸,那个人独坐在静夜里,用一只老式钢笔在书写。

“难道你想不起来了?你曾抱着一个受伤的女子,来到我家……”

我在脑海里搜寻着:路边堆叠在一起的自行车,车堆上横躺竖卧的尸体,人们奔跑的身影,滑过夜空的枪声,一位护士蹲在路中央抢救倒在血泊中的学生,被坦克碾压成血浆的尸迹……难道我患了失忆症?

 “那个女子胸前中弹,白衫上染满了血……”

 “让我想想……”

 “它像蝌蚪,把它放进水中,也许还能活过来。”

他在一个透明的玻璃杯加了水,将那枚人血石放了进去。我们静静地观察着。那滴血在卵石中变得异常鲜红,像是一滴新鲜血液。这时我发现,他紧盯着卵石的眼睛似乎有一种魔力,在施着什么法术。他的嘴唇蠕动着,不知在默念着什么。他进入了一种神秘、超时空的状态。卵石上冒起一个小圆泡,像是有一个小孔。小圆泡离开卵石,浮起来,漂到水面上。那滴血沿着孔道慢慢地往上溢,形成一条红色的细丝,像温度计般向上攀升着,最后那滴血一下子钻了出来,先是在杯水中漂动,变化着形状,慢慢地变成人形,我惊奇地凝视着。它变成了一条美人鱼,在杯水中游了一圈,向上猛冲,从杯中一跃而出,跳到地上,变成那位穿着一袭白衣裙的少女……我惊呆在那里。那女子笑盈盈地向我点头致意。

 “你好!”

 她大大方方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好。”

 我惊慌地应答。

 “我观察你很久了。”

 “你是那位胸口中弹的白衣女子吧?“

 她笑而不答。

 “当时你举着火把,站在高台上……”

她仍微笑着看着我。

“人们把你抬回来,你已经死了。”

”不,自由女神是不会死的。”

“你说的对,她永远不会死的。”

“你一直在惦记着我,所以,我来看望你。”

“你看,六四过去那么多年,那些英烈的血仿佛白流了,我们现在仍生活在黑暗中。”

“请坚守信念,他们的血不会白流,光明最终会战胜黑暗,自由女神最终会降临这古老而充满苦难的大地……”

一排坦克隆隆地驶过长安大街,那个上身穿着白衫的人走到路中间,挡住了坦克的去路。坦克想绕过他,他左右挪动着,一直挡在坦克的前面,迫使那队坦克停了下来。一位外国记者拍下了这一幕。他被称为坦克人。这是人与坦克的对决。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他看着我问道。

“不知道。”我说。

“你当时没有站到坦克前?”

“你是说那个坦克人是我?”

他拿出那张照片,指着上面的那个人让我看。

我看了好一会儿,摇摇头。

“那个人不是我。”我抬头又看着他。“倒是和你长得有点像。”

“也不是我。”他说。“我没有那样做过。”

“那个人究竟是谁?”

“他下落不明。这么多年过去了,人们一直在找他,却没有找到。仿佛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也许他死了。”

“不会。他永远不会死的。”

“你说的对,他不会死的。”

我们都沉默了,各自陷入对往事的回忆。我们都在想:那个走到路中挡住坦克的人,是我还是他?我们不约而同地又抬起眼审视着对方,同时开口说着同样一句话:

“当时我看见你穿着一件白色上衣,两手提着东西,走到路中央,逼停了坦克……”

“我记不起做过那件事……”

“没错,你就是那个坦克人……”

“你我难道是一个人?”

我们看着对方,像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原来我们是一个人的两个影子……

 “我听到履带碾轧的咂咂声,听到人们惨痛的嚎叫声,听到躯体被压成肉酱的叽叽声,听到子弹射入胸膛的卟卟声,听到人们慌乱奔跑的脚步声,听到有人倒地的扑通声,听到愤怒的咒骂声,听到告别人世的低吟声,还有悲痛的哭泣声……“

路边层层叠叠地堆放着许多破损扭曲的自行车,上面还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惨淡清冷的星光静静地照在上面,显得一片死寂。突然,自行车堆动了一下,接着又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下面顶开一条缝,慢慢地爬了出来。是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他从车堆一点一点地爬下来,沿着大街向前爬去。他像条虫子,爬得很慢,在地上拖出一条浓重的血迹……

“就这样,我在路上爬行,再没有站立起来。有人说,你跌倒了,他们想把我扶起来,可是我的两条腿不听使唤,怎么也站立不住。我听到有人说,我是被惊吓成这个样子的。我有那么胆小吗?原因是我不记得自己曾经站立起过。从那以后,我已习惯了爬行的生活……”

“你没有死,对吧?”

“直到现在,我都说不清,自已是否还活着。”

“你坐在我的面前,正在和我交谈,不是吗?”

“是的。”

“那么,这说明你还活着呢。”

“这说明不了什么。”他看着我说。

“为什么?”我反问道。

“因为二十多年前,我亲眼看着你死去了。”

“你是说,我已经死了?”

“对呀。”

“我既然死了,为什么还能坐在你的面前呢?”

“因为我们两个都是四处游荡的冤魂……”

“那个影子总在我眼前晃动,她从没有消失过。”

“那个白衣少女吗?”

“是的。人们说,在广场上都曾看到过她。她在人群中若隐若现,那双大大的眼睛总是在看着我……”

“这也许是一种幻觉。”

“不,不是幻觉。她就在那儿,不远不近,若即若离……”

“也许你说的对。”

“现在,她又出现在我的眼前了。”

    他听到敲门的声音,声音怯怯的,很低很低,似有似无。他起身查看。门外站着一个小男孩,仰起头,看着他。

 “孩子,你找谁?”

“找妈妈。”

“这里没有妈妈。”

“我找不到家了。”

“好吧。叔叔带你去找。”

他领着那个孩子,踏上寻亲的路。在路上,那孩子看见一枚美丽的卵石,捡起来,对着太阳照。

“叔叔,这石头里藏着个小人儿。”

他接过那石头,看着。这块石头他曾在哪里见过,一时想不起来了。那半透明的卵石里有一个人形,像母腹中蜷缩的婴儿。

“这是一枚人血石。”他说。

“那里面的小人儿是谁?”孩子抬起头,看着他。

他先是抿紧嘴唇,眨动几下眼睛,像是从极其幽深的回忆中回到现实中。他望着那枚卵石,像是看着初始的宇宙。他沉思着说:

“是人类之母。”

 “是全人类的母亲吗?”

“是的。孩子,把它收藏好,这样你就能找到妈妈了。”

他把那枚卵石放在孩子的掌心上,孩子紧紧地把卵石攥在手中。这时,他们发现,身边出现了许多人,都和他们一样在赶路。有成群的失去母亲的孩子,有孤独的老人,还有年轻有为的青壮年。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汇集到这条路上。这是一条通向天外的路。人们说,沿着这条路走下,会走进人所向往的“自由之门”,那里有一位女神,高举着火把,在照亮黑暗的世界。突然,有人高喊:

“快看,天门开了!”

他们驻足凝望,天边的晨曦中,他们看见一位高大的母亲,用慈悲的目光凝视着他们,她伸出双臂,张开博大的胸怀迊接迷路的他们,脸上闪耀着甜蜜的微笑……

 

                           2018.4.30-5.15 作于普莱诺

附:在美 “六四“话题实录。

  • 丁先生(重庆人,留美博士,男,35岁):我姥姥家住在广场附近。六四时,军人发射催泪弹,学生们跑进我姥姥家,用水洗眼睛。
  • 阿美(广东人,服务员,女,年龄不祥):那时我在上中学,我们的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句声援学生的话,被开除了。
  • 周师傅(湖南人,男,45岁):我的家在农村,对六四没有印象。
  • 洪老板(四川人,在美开川菜馆,男,50多岁):关于六四嘛,学生纯粹在胡闹……
  • 老板娘(四川人,50岁,小学文化):那时候,我们在摆地摊,一阵风,把我们的布蓬给吹倒了……
  • 王先生(北京人,六四时来美,大赦拿到绿卡)当时医院里到处是死伤人员,那些尸体太平间摆不下,放在医院的过道里。
  • 熊经理(台湾人,60多岁)学生闹事,国民党从来不镇压,只有大陆政权,才对学生开枪……

六四政治笑话:此地无尸300具

此地无尸300具
面对天安门母亲及更多的受害者,要求公布六四大屠杀真相及追究屠城责任的压力,邓小平李鹏陈希同等人想出一个花招:在长安街上题写道:此地无尸300具。数日后,又有军人在旁边题写道:戒严官兵不曾杀。

子弹与小白鼠
记者问:“六四时为什么使用坦克和真抢实弹而不选择使用橡皮子弹!?”李鹏:“因为我军的橡皮子弹储量不够用。” 记者问:“为什么不选择枪杀小白鼠做示警?!”邓小平:“因为当时北京的学生和市民示威的有两三百万,全国有四千万人次,政治家做实验哪里能找到那么多小白鼠。”

昏军不怕戒严难
昏军不怕戒严难,屠城京都只等闲。六部路口腾声浪,坦克轰鸣碾红丸。
金水桥畔烈焰暖,天安门前尸骨寒。更悲长安千米血,双军*争赴人肉宴。
*双军指杀人最多的两只部队:38军和空降兵15军。

有种的站出来
温家宝曾经三次提出平反六四,当时反对最激烈的是欠有血债的薄熙来。而邓小平,杨尚昆,李鹏,陈希同,袁木及参与大屠杀的士兵都一直在撇清六四和自己的关系。全国人民想知道如今试图阻扰平反六四的是谁呢?有种的就站出来!

無題六行/孟浪

無題六行

孟 浪

【作者前記】日前「銅鑼灣書店事件」風波又起:我的老友桂民海(阿海)成為上週末發生的、被西方媒體稱作「北京快車劫持案」的受害人——1月20日桂民海在兩名瑞典外交領事人員陪同下搭乘列車前往北京就其出現「漸凍人」病狀進行醫療檢查,途中桂民海遭中方人員登車當著瑞典外交領事人員的面強行劫走,釀成目前正在延燒的外交事件。以《無題六行》記之,感之嘆之。

 枱上枱下:震耳欲聾的沉默

化作無聲的喧囂:抬上抬下!

 

李波上布滿看不見的機製細紋

民海的不滿,被加工成無力?

 

斯德哥爾摩無病無患無症狀

這一程的哥德堡號升起求救的煙……

 

                                       2018.1.25 二稿

注:李波,與桂民海同為「銅鑼灣書店事件」主要當事人,目前已從媒體和公眾視野中「銷聲匿跡」。民海,即桂民海,他是瑞典籍公民。哥德堡號,係瑞典與中國交通史上第一次到訪中國的商船;哥德堡也是桂民海1990年代初中葉在瑞典居住的城市,他當時在哥德堡大學歷史系攻讀博士學位。

 

孟浪/無 題

 

孟浪

你說,打撈起一筐天

我說,打撈起一筐空

他聲音更寥闊,說他打撈起一筐天空。

 

我們還在向下探聽、窺看著

嗬!雲雲云云,滾滾冒上來——

人類的嘴,一口最危險的深井?

 

一筐天被貼上了封條

一筐空,流竄著人籟……

 

他的聲音黏满星際

一筐天空遭輕鬆提起

針孔架起的軲轆上,人頭林立。

 

井索,也被提起來了

抓住它,抓住它

結繩記事的時代重又來臨。

 

 2017.9.12 / 10.21

孟浪/祖國

 祖國2017  

孟浪

反對祖國
反對國家

反對——祖
反對——家

反了!——不對!
祖國是一團屎
國家讓它香起來

所以,我不說
因為我和祖國無關
我和屎無關

但我也不能不和你在一起
踩著祖國、踩著屎
嘀咕:高尚,高尚!

               2017.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