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孟浪,本名孟俊良。诗人,独立出版人。独立中文笔会创会人;中国地下文学流亡文学文献馆发起人。曾任《倾向》文学人文杂志执行主编、《自由写作》文学网刊主编、编委会主任。2001年与作家贝岭、刘宾雁、郑义、万之、刘晓波等发起创办独立中文笔会。

 

编者按:

四海飞溅,八荒轰响!这是数字所带来的情感,它跟祖国的悲剧血肉相连,而诗人孟浪正处在悲剧发生的时代现场,他成为了悲剧的歌吟者,对抗暴政和历史遗忘。这是人类文明史上,独特的关于自由的歌唱。祖国对诗人孟浪而言,意味着悲痛,意味着流亡和抗争。这种力量像一场战争真实地发生在一个诗人的灵魂世界里。因为这不是一个祖国,而是无数个祖国,无数个我在闪烁和熄灭。 (陈家坪)

 

自由的诗篇

 孟浪

 

我有无数个祖国

 

我有无数个祖国

我有无数条道路

无数的我闪闪烁烁

 

你唯一的祖国

你唯一的道路

唯一的一个你正在熄灭

 

 

破罐子破摔

——赠迈阿密地方艺术家

 

破罐子破摔

摔出一座黄金屋

爱谁谁心疼

 

破罐子破摔

摔出一个新中国

艾未未无言

 

破罐子破摔

满地的蟋蟀逗弄京城

 

破罐子破摔

这哥们有趣儿——撅着屁股爬天安门

逗弄毛主席的美人——痣……

 

 

千年一九九七

 

鸽子踏响红瓦

少女的赤脚被烫着了

来自罗马的军队

也来自北京。

 

商旅围困千年

解放的骆驼用白骨呼应

白骨,铮铮作响的

还有今夜不眠的群星。

 

自由,这大地上的露珠

在飢儿的鼻翼颤动

又在颠覆中危险地消失:

他们要长大——轰赶虚无!

 

 

他在白纸上行走

(拟歌词)

 

他在白纸上行走

他已濯洗过双足

践踏之名慨然领受

 

白纸上是他的祖国

涂炭,或者涂鸦

让他的憾意绵绵无尽

 

他在地图上行走

干粮、水和指南针

在他的背囊里愤怒

 

地图上是他的河山

他一把卷起不再苦寻

脚下的失落跌宕迭起

 

他在画面上行走

飞天接他回了古代

他把画面安进石窟

 

安详是他的命运

安详是祖国的命运

安详是河山的命运

 

 

大军正越过地图

 

 大军正越过地图

一只孤鸟掠过画面。

 

堕落的火球不是太阳

是不具体的人,是焚烧本身

从香港到西雅图,航迹鲜红。

 

他抽走地图

士兵们纷纷陷落

——哦,回国喽!

——哦,返乡喽!

 

童年夏夜的天空布满水泥

深情的吹笛人在灌注

世界在簇新的凝固中,然后崩裂。

 

一只孤鸟直冲云霄

把画笔扔进地图室——

 

温柔地降下“流逝”

吹笛人四顾,笛声已不知去向

却分明带走了所有瓦砾和革命。

 

 

战书与降书之间

 

战书与降书之间

正是辽阔的国土

祖国,也许就这样展开双翼。

 

当一个幻影抵达火星

而不是胃镜或太空探测器……

当另一个幻影正接近北京

而不是打地心冒起的幽浮……

 

流浪的国土

在白云里迷途。

 

当宇宙被两个幻影所左右

而不是言情作家的描绘……

当两个幻影有些害羞地重叠在一起

而不是众少年的欢呼……

 

但我看到无尽的战书把国土紧裹

降书在白云里被漂洗得如此洁净

祖国,必须降落。

 

他满是手指

她却五官皆无

你敢于为宗教而写作

默祷的众少年现身在黑暗中。

 

流浪的祖国

土地测量员并不迈步,从身体里放下带罪的轮子。

 

 

 

——写在占中“去饮”之前

 

 一个汽修工用千斤顶

把整个天空抬向原位

遗落的一片云,蠕动轻絮

却压坏他的脚趾

 

这一拨地盘工

在疑似上帝的泪水

砸出的深坑里

撩乱钢筋,静静地将混凝土

用另一种虹吸敛起

 

仅仅是传说,不够分量

上帝使出重体力

让人类变轻——

既然天空尚未归到原位

既然汽修工去了医院

既然那耀眼的缺口或伤口还在……

 

 

青山巍峨祭

——为纪念而作

 

四季流经大地

大地有情

烽烟流经大地

大地有泪

荒芜流经大地

大地有痛

 

美酒漫过白骨

白骨有情

鲜血漫过白骨

白骨有泪

黄沙漫过白骨

白骨有痛

 

大地与白骨之间

惟青山是情啊

大地与白骨之间

惟青山是泪啊

大地与白骨之间

惟青山是痛!

 

 

致从二十世纪走来的中国流亡者

——为纪念而作

 

背着祖国到处行走的人

祖国也永远背着他,不会把他放下。

 

是的,祖国

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是的,祖国

正是他的全部家当。

 

在他的身上河流与道路一样穿梭

他的血管里也鸣起出发的汽笛和喇叭

祖国和他一起前行,祖国和他

相对一笑:“背着他!”“背着它!”

 

是的,祖国

就是他一生的方向

是的,祖国

正是他一生的方向。

 

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有

原野、山峦、城镇、村落、泥土和鲜花

——他的骄傲啊,祖国的分量

他们互相扶携着,走向天涯。

 

是的,祖国

正和他一起啜饮远方的朝露

是的,祖国

正和他一起挽住故园的落霞。

 

背着祖国苦苦行走的人

祖国也苦苦地背着他,永远不会背叛他!

 

 

 

数字之伤,数字之痛

 

 

* * *

 

一些数字是一些人失踪的日子

一些数字是一些人牺牲的日子

 

又一些数字呵,是这些失踪者的人数

又一些数字呵,是这些牺牲者的人数

 

这些数字,也是这些失踪者永生的日子

这些数字,也是这些牺牲者不朽的日子

数字之伤,因它曾被野蛮地抹去

数字之痛,因它曾不得不珍藏深深的心底

但这些数字已是刻在天上的星辰

但这些数字终于照亮世人的眼睛

这些数字现在停留在这一刻

它愿意自己是最后的统计,永远也不要再多出!

 

* * *

 

太多的数字缠绕我的记忆

就像太多的国家缭绕我的身体

那些制服人戴着面具,唱着高调,下着狠招

那些足够数量的概念,想象,现实和推理

而我的国家隐瞒我,躲避我,逃离我

爲了它拂逆人的一个荒唐罪错

 

我向我的国家揭示我,呈献我,投放我

那一连串数字的悲怆和传奇,我已铭记

当我试图抚平伤口,抚平激情波浪,那人群海洋

手与手互相搀扶,手与手互相紧握!

 

* * *

 

是的,一些数字曾是噩梦,日复一日

是的,一些数字曾是禁忌,年复一年

 

数字是无言的,痛苦是无言的

而希望也是无言的,未来在那里更是无言的

 

我们摇动它,叫一些数字苏醒过来

我们鼓励它,叫一些数字大胆说话,痛苦

说话了,哭泣,尖叫,希望

说话了,畅谈,欢语,未来

说话了,世人呵,是否都已听见

每一张新生婴儿的笑脸都将是迟到的正义

在复仇、惩罚、忏悔、伏罪种种的胶着之间

竟是宽恕,竟是宽恕,才是最严厉的审判!

 

 * * *

 

在这里一个数字曾是被禁止破解的谜

在那里另一个数字仍然也是,仿佛已成世纪之谜

总有一日他们将从不死中惊醒

他们重新来到生活中间,要打扮得更漂亮的

是一个国度,还只是他的一位新嫁娘

是一座房舍,还是他的又一份信仰

 

他们望着惊喜地望着他们的人们

这一次的生命在给出一个如此悖谬而圆融的箴言

基督,敌基督;祖国,敌祖国

乌托邦也就更简单了,呵,敌托邦!

 

 * * *

 

有些数字看来无法不是异常沉默的

有些数字在内心必得分外嘹亮

 

人类因数字存续不灭的记忆

也因数字人类的另一类人制造着可怕的遗忘

 

呵,数字之伤,数字之痛

让数字无畏地站立起来,更高大

让数字勇敢地走动起来,更无处不往

让数字在苍天下发出控诉、拷问与呼告

 却曾经,也正在,还将要呵,丧钟爲谁而鸣

这数字不再是日子,这数字不再是时间

谁能数得清?谁能在这里数得清

这数字是血滴、汗滴、泪滴、雨滴,四海飞溅,八荒轰响!

 

1993年冬· 北京 右起:芒克、杨益平、艾未未、严力、黄锐、李永存、孟浪

 

1980年代的上海,出現了集結在詩刊《海上》、《大陸》下發表作品的「海上詩群」,包括以孟浪(1961-)、郁郁(1961-)、劉漫流(1962-)、默默(1964-)、京不特(1965-)等為主要骨幹的以倡導美學顛覆性及介入性寫作風格的群體,和以陳東東(1961-)、王寅(1962-)、陸憶敏(1962-)等為代表的較具學院派知性及純詩風格的群體,從不同的方向為當代漢語詩提供了精萃的文本。

 

无论从政治还是美学的意义上来看,孟浪的诗始终冲锋在诗歌先锋的最前沿,他发明了一种荒诞主义的战斗语调,有力地揭示了历史喜剧的激情与狂想,在政治美学的方向上具有典范性意义。

 

——选自杨小滨文论《朝向汉语的边陲》(《中国当代诗典》第二辑·总序)

 

作者简介:

  杨小滨,生于上海,复旦大学毕业,耶鲁大学博士。现任中央研究院中国文哲研究所研究员,政治大学教授,《两岸诗》总编辑。著有诗集《穿越阳光地带》(获台湾现代诗社第一本诗集奖)、《景色与情节》、《为女太阳干杯》、《杨小滨诗X3》(《女世界》、《多谈点主义》、《指南录·自修课》)、《到海巢去:杨小滨诗选》等,专著《否定的美学》、《历史与修辞》、《中国后现代》、《语言的放逐》、《迷宫‧杂耍‧乱弹》、《无调性文化瞬间》、《感性的形式》、《欲望与绝爽》等。近年在两岸各地举办个展“涂抹与踪迹”、“杨小滨摄影诗作展”等,并出版观念艺术与抽象诗集《踪迹与涂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