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生活中的詩

 

從一家一家門口走過去,生怕遺漏了哪一家,太陽:

是我們故意在干擾:漱口,洗臉,吊嗓子,雞爭鵝鬥……

 

嗯,不錯,家家都有孩子的奶香味和尿騷味,

都是正正好的人氣,是人需要的人間,是生活在生活中的詩:

在浩瀚宇宙的這顆微塵似的行星上——

 

太陽就又回到了自己舒服運行的高天。

 

 

日常生活

 

我正在地裡給地球接生。

是一株茄子秧。

 

我和太陽各做各的。

 

昨天晚上我做得也不錯。

我打鼾,我得讓地球先睡。

輕輕地關好門窗,我點上燈,

我在看《柑橘種植技術》。

 

之前,

也沒忘記與夕陽打個招呼。

明天還當如此,

 

還當繼續研究如何用問題回答問題,

還當發自肺腑地感懷空氣、陽光、水的恩情,

沒空也得陪樹草坐一會,

還得與讓人間就是家園的麻雀閒聊幾句。

 

 

致父親書

 

就像沒想到是這個“此在”想到了這一點:

沒想到想到了這一點就想到了稟告您:

 

成就我的善良固執的精子的供給者:

 

人在,就不是風景;你不是人世的遊客:

美裡還有難受的痛癢,還有要好好生存的蚊蠅。

 

轉世的您儘管只有兩歲,

你我肯定素不相識,我希望我們永遠不知彼此:

 

因為我必須愛你:

 

而愛,

人類早已寫完了《出埃及記》,

你我現在要寫的是《出地球記》:

 

你就必須進入新的境地:

沒有我們的,您前世的子女的。

 

祈禱您在今生的最後一刻精神還在生長,

在一竅不通的學問場中但願你總在出沒,儘管一臉迷茫;

但你堅持在,你清楚那是人類精神的最前沿:

 

人只能生活在過去的光中,歷史生長未來。

 

 

 

 

你在灑掃庭院:

你將落葉一片一片撿起來:

落葉在告訴你牠一生得到了多少陽光:

你和一切都已安好:

你的兒子靠在院子裡的橘樹上正在讀倒背圓周率的悖論:

你推薦的,你越琢磨越同意:

人的智慧總是受恩於荒唐,荒謬裡藏著最為美妙的詩:

你的女兒在給梔子花樹洗臉,用她的小毛巾;然後自己再洗:

女人在院子裡的菜畦上摘著白菜:

你們看一眼就都記住了,多年後你們都將回憶起:

是這棵,是這個樣子:惟一的,養育我們的

 

 

割麥

 

我們在割麥子。

 

我們招呼孩子們過來:

這裡又有一家鵪鶉!

 

我笑著又留下一叢麥子不割:

當然得聽孩子們的意見多留一點;

我往前趕。

 

我們的小女兒在守候著這一家

不讓他們亂跑:

我知道她在喂他們麥粒。

 

孩子們就喜歡地裡的午飯,

想想:陪鵪鶉一起吃!

我也喜歡。

 

我們都知道還早:

現在才九點來鐘:

 

太陽正神清氣旺,

哪裡哪裡都是非做事不可的勁——

我可不願意承認

一個村的地裡,只有,只有我一個人

 

 

複友人電示來飯

 

太陽在廬山的位置,你

不急不徐走過來,剛好聞到飯香:

 

是這幾個菜:

素炒上海青、燉的自製腐乳、生吃的番茄:

 

新糯米;柴灶,柴灶。

是你,總得有點額外:結的是豬油鍋巴:

 

放心,做飯之前我會小憩一下的:

多少年的習慣,做飯怎麼能不精神飽滿?

 

就當做是如廁,

飯後半小時你可以談談党國之事:

 

不過,

最好是事先都再回顧回顧邏輯學、博弈論:

 

否則,獨自複盤的時候,

又不知道原來我們愚蠢的邊界怎麼還在起步

 

 

歲暮訪友

 

到你放不下的生身之地的村口。我停下車。

有些冷。人們開始走出家門。從後備箱取出帶給你的豆腐:

兩桌,裝在老木桶中;養的山泉水來自柳坪,塑膠桶裡裝的就是:

有事;過年正好要用,多帶少帶都是帶,再說是你;

以及布袋裝的紅泥小火爐:新的,那日過楓香驛一眼就瞄上了:

知道你回來,就給你也捎上一隻;

炭,估計兩簍夠用,當然是侄子拎著,是櫟樹炭;

肥豬肉只給你準備了十斤,不夠你自己再買去;

那捆曬得香透了的整整齊齊的晚稻草你應該知道墊床:

 

都擱在你家大門口。想想我還是沒有敲門:

暖被窩要自然鑽出來人才精神;

也沒給你留條:想不起來是誰正好,

人都要有一兩個

想不起來的人讓自己,在自己呆的地球上踏實。

 

 

雨天

 

地裡、家裡都沒有事好做。

下棋。讀南唐換來的後主詞

抑或是伯林的《個人印象》、愛默生的隨筆,

總代替不了活動筋骨。

正是桃花水發,到華陽河扳罾去。

別想著什麼蓑笠,是膠靴和雨衣,當然還有遮陽傘:

告訴魚兒,十五分鐘我得起一次罾:你得憑運氣:

是,我是不吃,但人需要,還有左鄰右舍:

不信,問問邊上陪我的、

那怎麼攆都攆不走的翹課的孩子:

最後,自然是想想就不再攆。反正來生我是一棵會走路的樹。

 

 

外婆

 

今天可不能死,這麼好的日頭大傢伙兒都樂得曬:

外婆說。外婆躺在外婆說的肚臍眼裡,肚臍眼裡的躺椅上。

剪得太狠的肚臍眼:非如此還不能安好:外婆樂著說。

我們趴在柴禾圍起來的擋風的肚臍眼邊上,在灶屋與正屋錯落出的凹處。

可是,就這樣死去人是真舒服,上帝。外婆又補了一句。

外婆眯著眼,外婆一臉的陶醉。我們都不敢說您想死就死;

我們都樂意甚至盼望:從現實,我們都不能否認:都耽誤不起。

當然,人從來就沒有不耽誤人的死的日子。都耽誤不起也只好耽誤。

 

 

月光彌撒(1984年,中秋節後一日)

 

正好八裡地還有幾畦棉花。

反正是睡不著,一天一地都是月光。

昨天又歇了一天。我們悠悠地往地裡去。

一半的人家都在地裡。都是這月光。

只是尷尬了岳華:他在河沿邊的地頭扯草。

岳華這樣和我們招呼:曉得今夜是這樣,

日裡留點棉花過夜就好了;

收音機帶了,又沒有評書和小說連播聽。

我們得意地笑笑:分地的時候

沒抓到八裡地的鬮可是你喊了毛主席萬歲吧?

算了,一塊到我家的地裡戲耍戲耍。

我們知道這樣在岳華就沒有意思。可我們總得說兩句話。

 

 

最後一面

 

是亓官家的。

都回來了。都無奈。

 

都能肯定

這回絕對是最後一面

並且

快了快了。

 

兒女,親侄甥,

連同幼稚園中班的孫子亓官峰。

 

當然亓官峰沒有無奈,

亓官峰還不懂得什麼叫臨終守候;

 

更別談看出大家都在束手無策地殘忍:

 

亓官峰只是覺得

這麼多人

不遠千里萬里四面八方趕回來

就是等著一個人死

 

實在無聊

 

還都木著個臉;

 

亓官峰手伸進他爺爺的腋下

調皮地胳肢胳肢癢癢:

 

他爺爺用盡最後的力氣咧了咧嘴。

 

親人們顧不得埋怨、打趣,

親人們爭分奪秒地搶著:

 

燒斷頭香;

燒倒頭紙;

燒他生前的一切用具;

放報訊的喜炮;

電話道士;

催殮衣人……

 

哪家都是都盼是早早分好工。

 

 

 正好

 

難怪一早就是

一天的好日光還沒有風:

走,和我一起去修修與楊家的界溝,

就門口菜園那裡:

 

羽絨服當然要脫下;

事要做,還得看誰不出汗;

你用這把小一點點的鍬:都鍁過。

 

你從這頭我從那頭:

不遠不近不即不離

最適合勞作中閒話古今;

 

現在你看這重修的溝渠,

看溝渠的兩壁:

我也多時不見這清爽,

這開天闢地的嶄新的泥土;

 

就知道你會控制不住,

非要告訴我躺在近旁的地底下的

父母:你的嬸娘你的叔:

 

還有,我們馬上就要回去,

就要洗一個好澡;過後,

是爐子上燉好的咕嘟咕嘟的豆腐:就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