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履下再送詩友孟浪一程

王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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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浪走了」——一個詩人走了,一個詩人仍然沒有看到自己肩負的「自由之國」於故土昇起,一個畢生追求自由詩意的詩人中途倒下,而他反抗的鐵履仍高懸。

對於精神同道尤其是詩歌同道的死,是時代黑暗中最深的黑暗。我可以忍受無法忍受的時代黑暗,卻不能忍受黑暗時代中黑暗叛逆者的提前死亡。「死亡對於他是一種幸運」、「死亡讓他的詩閃光」、「詩從死亡中重生」——這類的話的確是一種現實或寬慰,因理想的執著和高貴——但是,拋開「浪漫情懷」,仍在悲劇巨齒中的我們,會刺目發現,這更多是遠比長夜痛哭更悲哀的景觀:幾代人的眼睛,詩人的眼睛,在死亡或求生的折磨中,仍不能親眼看到血腥、禁錮和恥辱的消散,仍不能親身體驗自身足跡終於兌現的自由之土——其實很近了。這不是「現實主義」,而是絕境中很多活人的真正祈盼。某些理想若一直只停留遠方,對於詩歌或許是幸運的,但對於詩人和同胞,卻是一次又一次的活生生的絕望重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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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生前的孟浪不滿足於詩行的抒發和寫意,他深知極權絕境的很多表達,若不以行為互助參照,很容易走向只顧象牙烏托邦的意淫——而苦難,依然是苦難加速度,甚至,苦難會變成軟弱者的自辯蝸殼,還會成甘為人質的詩行佐料。

他選擇坦誠和勇氣,讓詩的勇氣和現實的勇氣互補而真正成立。嘴唇的表達很多會和機器一般以虛偽的面貌公示,脆弱的靈魂也會以詞語塗滿粉飾和欺騙——所以,真正的詩的良知和理想之光,得表裡如一,足跡即詩句的堅硬延展,詩與坦克的對決,才顯得逼真,因為:語言和足跡的共同赤裸亮相,一顆鮮活的靈魂,才趨向完整和正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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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多關於「社會現代性」的描述,在「49後」的時空語境中,近乎「改革開放」一詞的輕浮。一種不容自吹自擂的現狀是:真正的、普遍的、屬於地球公民的「現代性」,還遠未成大廈。而詩人們,尤其是孟浪和他的同仁們,數十年如一日在被迫和自我放逐中,卻以殷紅的血漬,潤物細無聲地建立了它的根基。即便這根基仍在履帶的震撼中顯得搖搖欲墜,或不斷成為廢墟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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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短文暫時不談其詩,只是對孟浪之死的除了詩行的一種乏力回應。十幾年前,我對孟浪一代如此看待:新奧斯維辛中的寫作。後來我認為,這樣更貼切:新古拉格中的寫作。因為我們對應的,遠非納粹可比,處境類似的,應是索氏和我們共同抵抗的「共產主義」。

如今,我自我糾正:古拉格的陰影,任何外界的描述,遠不及極權中國的沈重,任何外界的抒情敘事,遠不及極權惡土的悲愴——因此,我們都承受著前無古人橫無對境的覆滅。

因此,此地,此類睜著眼而不是埋著頭的夜鶯的歌喉,其啼血的冷峻和艱難,也遠比任何一地更可貴。

只有思想清醒和靈魂高貴的詩者,才會選擇走上這寫作之路的最不平坦路,也是最不容易收穫牆內普遍大眾關注度的孤獨路。此種歌喉,註定了只能面對高牆之外和之上的傾聽者,很多時候只留下自我舔血的雕塑背影。

5

人文關懷和自由廣場的奠基者一個個走了,理想、象徵、表現、意識、隱喻、存在和人的主體等等,皆在魔幻和實用的主義之下如羽毛凋落。或許還有背離自由之刃的「物質的後現代」,在牆壁角落發出陣陣冷酷的模仿式的嘲笑聲。

對於孟浪已經無所謂了,他已用盡最後一滴勇敢,他已在牆縫的鑽探中,吸收了足以告慰他的青煙和微光。

6

地下文學運動的重要發起者

獨立中文筆會創會人之一

中國地下文學流亡文學文獻館發起人

曾任《傾向》文學人文雜誌執行主編、《自由寫作》文學網刊主編、編委會主任

2001年與作家貝嶺、劉賓雁、鄭義、萬之、劉曉波等發起創辦獨立中文筆會

參與合編《中國現代主義詩群大觀1986-1988》

後來編有《詩與坦克-獨立中文筆會會員作品選集》、《六四詩選》、《劉曉波紀念詩集》

兩年前,大病蠢蠢欲動時,仍在和戰友廖亦武、貝嶺等發起「中國地下文學流亡文學文獻館」的網上籌創。

大病前,多次與我語音深談,關於筆會的發展,關於流亡文學的承繼,關於自由之國的堅守和建構,對於我的鼓勵種種。

這些部份足跡,同行者們知道:人的身體成灰了,而魂魄的足跡深刻,雨打風吹散不去,刀劈電打毀不去。

7

昨天,在未知曉孟浪走了之前,似乎是冥冥之中的迴響,我總感覺內心不適,寫了這兩段話:

她和她,在廢墟心臟的最深處。要經過血的刀片和淚的硫酸,才能些許抵達。她們就這麼開放鋼鐵之空,轉瞬即逝,枯寂的呼吸,會將她們的幽魂,吸入永不熄滅的筋脈——在子彈的放縱和灰燼的喧囂中。瞬間的顏色,得用盡歷史和現實的所有陰暗,得用盡紅塵僅剩的微光。梅花櫻花說著:我們一起赴死吧——只有死亡的永恆,才能保留生的幾滴璀璨。

「我的屍骨呢,我的屍骨呢?」透明的嗓子自言自語著。這些扭曲的鋼筋和肢解的水泥,就是你的屍骨,你的所有,你的現在和未來——這絕不是夢,夢也只是灰暗的獨白和遊戲。碎渣是生物的曾經命名,遠處的現在,唯一的跳動,只是不斷塌陷的聲音。

隨後不久,得知一位戰士走了,一顆苦海之中掙扎悲劇之中悲憫的詩魂脫離苦悶陣痛已久的屍骸了。

8

巨石與濃霧

都在襲擊著道路

而道路無法驅散

——贈詩人王藏兄弟

孟浪 二0一六 .一0.三0 台北

9

我永遠銘記,如流血的淚,打入廢墟的裸體。

我仍扛著沒有墓碑的墓誌銘,走在沒有墓碑的墓地。

虹光,一直把攜手的我們牽引和解放。

12.13.2018 草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