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聞海導演的喊叫與耳語

鄺老五(藏族藝術家/獨立評論人)

最近,聞海導演的《喊叫與耳語》在台北當代藝術館首映,我有幸觀看了此片的網絡版本。聞海導演在此片中對影像語言的運用和擴展,令我觀影體驗特別,《喊叫與耳語》與聞海其他的紀錄片有著迥異的面貌,他用打破獨立電影常規的藝術手法來盤活敘事,使人耳目一新。

《喊叫與耳語》影片的題材選擇與聞海導演過去所創作的紀錄片主旨一脈相承,這部影片,他把鏡頭轉向了當代中國女性個體藝術家、女性異議分子、女性工人群體的覺醒與香港「雨傘革命」等抗爭現場。

電影片頭由一幅幅女性工人的速寫畫像緩慢轉移到行為藝術《格子》現場,《格子》作品是行為藝術家趙躍在2007年6月的北京所創作。在實施行為藝術《格子》現場,趙躍冷靜的拿起刀片在她白皙的臉上劃出了第一刀,鮮血流淌出來,留下一道纖細的血線,空氣凝固,周圍沒有一絲聲息。接著第二刀,第三刀……共十五刀。在橫線與竪線的交錯、劃分,區別與對立中,呈現出了格子狀血痕。而《格子》正是以向這女性面部這一核心審美區域「開刀」的形式,指出父權文化以「男性/女性」這兩項根本性的劃分與對立,所主導的性/別審美,其背後消費女性,抹殺女性主體性的實質。父權文化正是以這樣的二元性區別與對立的思維意識系統,暴力血腥的本色,施加並作用於所有區別於主體的他者,以完成其統治意志。那血淋淋的格子揭示了在父權文化的掌控下,他者們的生存環境,以及壓榨他者的真實現實。

《喊叫與耳語》這部影片的敘述形式正如聞海所說「是對《格子》影像化的闡釋」,導演在處理影像表達手法過程中,將《格子》其潛在的意義成倍地繁衍並持續地轉換為其他影像語言可能的結構,運用組合、交叉的亦不偏離主旨的影像語言表現手法,詮釋了當下中國女性所處的血淋淋的「格子」世界,在透露出哲學化的沈鬱中去超越既有影像風格的窠臼。

跟隨影片敘事內容的推進,一位女性個人私語影像日誌,分幾段鑲嵌於影片框架中,圍繞著女主人公過去日常生活因公權力肆無忌憚的打壓而造成身心傷害,並通過私人影像日誌自我療癒,利用身體豐富的圖片信息,尋找一種有效和自信的表達,去對抗政治的把戲,重塑自身的信念。

影片著墨最多的是中國大陸一群女性工人通過維權行動抗爭現場,她們的日常生活是在高強度下機器般的勞作,年輕女性工人情感世界的荒蕪,黑心老闆與公權力機關勾結在一起鎮壓女性工人群體的抗爭行動,女性工人群體黑暗惡劣的生存環境。隨著影像語言的切換,動漫視覺語言與影片的敘事內容拼貼在一起,刻畫出了區別與對立,隱喻女性工人群體在格子化的世界中被規訓的模式化,並觸發影片動漫圖像中虛擬性反身和批判層面機制下的深層含義。

導演也運用抽象的影像語言,模擬再現了,將富士康工廠曾經發生的「十三連跳」(大部分是女性)的生命悲劇場景,嵌入跳樓死者的現場真實圖片,呈現出這一普遍現象。她們以死亡這一徹底的形式,來反抗權力機制下的壓迫、惡劣的工作環境和不公平對待。

除了大陸女性工人群體,影片還有嵌入了香港雨傘革命時期行為藝術家的現場影像。克魯格說:「你的身體就是一個戰場。」身體就是權力機制與新的反抗技術不斷交火的戰場,港府暴力機器與港人身體抗爭的現場無不詮釋了這一點。

在中國獨立電影圈,太多紀錄片重內容而輕藝術語言,或輕題材而重藝術手法。但在《喊叫與耳語》這部影片框架中兩者達到了完美結合,聞海導演有意味的在全片貫穿了「格子」形式的某種強調,比如格子狀的血痕、格子形狀的建築樓層、私人影像格子狀的視覺窗口、女性工人格子狀的生活空間、一位女工訪談時,論述到她因維權而遭企業主監控,監視器如格子形式複數般的畫面呈現、動漫影像格子狀視覺的表達處理、高空俯拍格子狀的城市面貌、女性工人抗爭行動被格子化的區隔等,她們就生活在這樣鐵籠般的格子世界里。

《喊叫與耳語》影片採用了多種影像視覺內容來表達,如行為藝術家的影像現場、水彩和速寫、私人影像日誌、動漫視覺、圖片視覺、模擬抽象視覺、聲音音效、真實現場紀錄等被導演有機的「縫合」在一起,各影像語言之間穿插切換自如,緊扣影片的敘事主題。導演自由駕馭著各影像語言,甚至帶有一絲不惜「挑釁」、「冒犯」觀者的意味在其中,你是否有能力進入《喊叫與耳語》的影像空間 ?這格子化的世界背後主因是什麼?

當然,看懂《喊叫與耳語》是需要具備一定的人文底蘊和有獨立思考的觀者。 《喊叫與耳語》對影像藝術表達手法的糅雜,女性主義視角的呈現,非線性敘事的影像風格,對獨立電影影像語言的擴展。毫無疑問,《喊叫與耳語》是一部具有獨特價值的先鋒實驗電影,會在獨立電影影史中留下有份量的一筆,其重要性和啓發性將在未來得到驗證。

摘自:《聞海的八又二分之一部電影》

附錄

每部影片都有自身的命運

聞海

當它在剪輯台上完成後,便與促使它誕生的作者沒有關係了。它將展開未知的旅程,見到它的觀眾,成為話題被討論,成為行動去觸動、啟迪。

昨天在台北當代藝術館「呼吸鞦韆」展,由兩位受政治迫害家屬的女性藝術家劉霞(已故諾貝爾和平奬得主劉曉波的太太)和蔡海如(台灣白色恐怖受難者的女兒,其父曾遭長達二十多年的政治監禁),在她們的26件攝影作品、詩篇、裝置藝術所搭建的展覽空間內,《喊叫與耳語》 ( Outcry and Whisper) 完成了它的第一次公映。

如果說在台灣政治迫害已成為歷史,那麼現在發生在劉霞身上的事情,在中國仍然是當下的進行式。《喊叫與耳語》裡呈現的中國女工、女性藝術家、女性知識分子的處境,應和著劉霞的遭遇和蔡海如所呈現的台灣黑暗時代下被迫害者的命運。這些看似不同地域、不同時代的人和事,卻有著某種暗合的命運和變奏,其本質是來自人性的呼號與抗争。

昨天在放映現埸,八年未見的崔衛平教授也來了。她曾在中國撰寫過我的電影《喧嘩的塵土》、《夢遊》的影評,對彼時剛投身獨立電影的我,給予鼓勵與支持;後來影片《我們》在中國的唯一放咉也是在她家中;2011年我們有過一次長篇對談。之後,我移居香港,她也去了美國。我們僅通過郵件聯繫,2017年我策劃「決絕」影展時,她是主要顧問之一。這次能在台北重逢真是令人高興,映後交流時,她也對影片有很肯定的意見,讓我受益良多。

感謝台北當代藝術館的潘小雪館長的策展與邀請,一些新老朋友得以再次相聚、暢談。昨天來的朋友中還有法國中國研究學者白夏Jean-Philippe Beja、流亡作家貝嶺、導演黃明川、電影學者徐明瀚、正義轉型學者王瑜君教授、人權工作者劉興聯等人。

摘自聞海臉書

關於《喊叫與耳語》

聞海

她的名字是「抗爭」!

2007年中國女性藝術家趙躍在北京宋莊參加「六月聯合──中國行為藝術交流展」。此時是北京敏感的六月,眾多的政治警察不斷的向正在創作的藝術家施壓,藝術展也隨時處於被查封的處境,空氣中充滿了焦灼的氛圍。

6月7日夜晚,面臨巨大壓力的趙躍,仍然決定實施謀劃已久的行為藝術《格子》,即用鋒利的刀片在自己臉上劃下一道道的格子,鮮血將覆滿全臉。

我當時沒在現場,但我的朋友沛峰是現場攝影,他完整的記錄了這個過程,我得以在第一時間看到。彼時,我不甚理解,但通過朋友們敘述和觀看影像,這件作品仍讓我震撼,它長久的留在我的記憶之中。

一個美麗的女人,為何以藝術之名實施這件自毀的行動?

2017、2018年我在香港剪輯影片《喊叫與耳語》,一部關於女性抗爭的電影時,我沒有料到的是,當整部影片在剪輯台上呈現之時,我明白影片是對行為藝術《格子》的影像化闡釋。有意思的是,趙躍的丈夫鄺老五,一位來自西藏的藝術家,是我多年的朋友,借助他的幫助,趙躍容許我將《格子》的現場影像用於《喊叫與耳語》 中,這讓我倍感信任。

《喊叫與耳語》最初的動機來自《凶年之畔》的最後一段「一個女工的微笑」(https://youtu.be/iuHeNiuhoKQ),在世界工廠的17歲女工在宿舍內對著鏡頭羞澀的笑,之後是我在巨大無比的紡織廠開著摩托車狂拍的鏡頭,我主觀上想表現一個女人在此工作了20年後,即將被無情的廢棄,不心甘為「物」的女人在禁錮她的世界工廠內,狂奔且哭泣她失去的青春年華。這悲劇化的想像來自我在世界工廠裡和女工們的接觸、採訪、拍攝。

她們在這裡經歷了什麼呢?

之後,在有意與無意中一些關於女性的段落開始陸續被我拍到:一個因參與抗爭工資權利的女工,在工廠被處於全監視的狀況;一個女人講述她被監禁的日子,以及未出世的孩子;被詩人描述為「一顆螺絲掉在地上」的富士康連環跳中以青年女性為主的自殺者;一個香港的女性藝術家在2014年64前夕,將頭用紗布纏繞並插上一把尖刀,在地上磨劃出一道道印跡的行為藝術《無題》(https://youtu.be/TDemiEl8T1Y),一群女性在講述她們為了尊嚴的抗爭;一座抗爭中的城市;一片荒蕪的雲之南的土地,是女工們回不去的家鄉等。

這些章節段落,是關於女人抗爭的變奏,它們構築成了《喊叫與耳語》 ,一部對趙躍《格子》的致敬之作。

《喊叫與耳語》片頭:

摘自聞海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