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行動者還是作家?我只是個想問問題的人

——2017年林昭紀念獎獲獎感言

趙思樂

近日被告知自己獲得了獨立中文作家筆會頒發的「林昭紀念獎」,主辦方說,要寫個得獎感言,於是就決心趁此機會寫這篇文章。

剛得知獲獎時,我心裡有點慌慌的,因為「林昭」這個名字太沈重——她是一個因言論迫害而自殺於獄中的知識份子——說實話,我不想重複這樣的命運。但想想在我之前的獲獎者還有我十分敬重的艾曉明、唯色等作家,心裡就安慰一些:儘管她們都面臨種種壓力,但仍在持續且卓越地工作著。

在各種場合和社交媒體上,不時會有人走到我面前,對我說一句:「你好勇敢。」每當此時,我也是慌慌地,除了微笑說句「謝謝」,也不知該如何回應——因為覺得對方說的不是我。對自己寫的東西,我會願意使用「艱難」、「重要」、「珍貴」之類的詞,但不會是「勇敢」。

瞭解並書寫鎮壓和抗爭,對我而言好像是一件自然而然地開始而後持續的事,在這個過程中,我很少覺得自己是被某種道義推動去對抗什麼。我去採訪是因為想知道發生了什麼,是因為解答自己心裡的一個疑問:我該怎麼辦?

這裡的「我」,其實是「我們」,指的是與我同齡的、希望能生活在更平等自由的社會的、有興趣參與公共生活的年輕人。如果中國不民主化,「我們」是沒有未來和希望的。

所以我去瞭解中國的鎮壓和抗爭,想知道這些民間運動的道路,有沒有一條是有希望的、值得投身的。自己瞭解了之後,不把它們說出來、寫出來,會形成特別大的心裡負擔,覺得自己愧對如此多的幸運和信任——寫出來,我的責任至少在心裡上可以解脫一部分,所以我寫。

我的寫作其實是自己的探索的副產品,探索過中國的民間運動,我可能也會繼續去探索其他的場域,比如中國青年的狀態。

但回過頭來想想,或許林昭也是這樣,她在獄中的堅持書寫,是她的習慣,是她對自己的靈魂和思考的交代與排解,只是並未因會招致危險或身在獄中而停歇——這是每一個率真之人都會想做的事——想到這點,我對自己的作品能用於對林昭紀念感到榮幸,也感謝獨立中文作家筆會給予我這項殊榮。

最後,值得讚賞和榮光的是中國的抗爭者們,是今天被判刑的江天勇,是永遠看不到我寫的他的劉曉波,是我在獄中的朋友甄江華,是在服無期徒刑的伊力哈木,是我所有的受訪者們,還有許許多多不能暴露姓名的青年行動者⋯⋯但願所有的榮光都能最終歸於他/她們,都能最終推動我們所共同追求的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