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最小的書桌(下)

羅青

筆者以書畫描繪與周夢蝶的一段情誼。(繪圖/羅青)

他在書法的佈局留白上,有向右上擠而留左下空的傾向,形成一種特殊的空涼感,使整個信封,顯得非常冷寯雅潔,也是一絕。

就這麼一個小小的變化,卻造成了楷書千姿百態的變化,寓橫豎斜直於書家的個性氣質之中,在籀、篆、隸、草、真、行諸體間,開出中國書法風格最多樣的繁花。難怪康有為要在他的《廣藝舟雙楫》中讚賞魏碑「十美」云:「古今之中,唯南碑與魏為可宗。可宗為何?曰有十美:一曰魄力雄強,二曰氣象渾穆,三曰筆法跳越,四曰點畫峻厚,五曰意態奇逸,六曰精神飛動,七曰興趣酣足,八曰骨法洞達,九曰結構天成,十曰血肉豐美,是十美者,唯魏碑南碑有之。」

康聖人喜歡炎炎大言,論書也不例外。他三十一歲北上京師,求變法而苦無門路,隆冬無事,只好暫時選購北碑,消磨時光。次年,他發現可藉書論,討論變法,費時十七天,撰成《廣藝舟雙楫》,真可謂英雄出少年,才氣傲天下,在如此短的時間內,便完成了這樣一部體大思精,系統完備的著作,其氣勢之盛可謂前無古人,其魄力之強亦可謂當世第一。至於寓政論於書論的用心,更是歷代所無。

藉由推崇北碑雄強,康有為繼承發揚曾國藩的自強運動,他力主抑制帖學,也就是反對自康熙乾隆以來,由流行董、趙書風所轉化成黑、大、光、圓的館閣體。北碑中的名作《張猛龍碑》,乃是歐陽詢的先聲。而歐陽詢的九成宮,正是曾國藩所大力推動的雄強書風典範。

夢公之書,間架結構,全仿歐陽率更九成宮,起筆從左下向右上欹側取勢,而用筆細勁挺拔,全學褚河南《雁塔聖教序》筆意。其字體由左下向右上微斜,有如風流高士,攀登山峰大石之上,右手插腰,重心直下右腳為「重心腳」,左腳斜斜微微彎曲向前伸,是為「放鬆腳」,迎天風瀟灑而立。

這種迎風字姿,遇到最後一筆是豎劃時,那一豎會特意拉長,或俏麗優美如芭蕾舞以小腳尖單腿獨立,或冷然孤絕如瘦仙鶴單腳佇立老松殘幹,那危危迎風之姿,顯得非常險絕特出。

大體說來,夢公人清瘦如梅幹,字也清疏如梅花,疏疏落落,留下如「疏影橫斜」的字句,在潔白的宣紙間,恰似一樹梅影,錯錯落落於雪地之上。

三、清詩麗句絕妙筆

民國六十一年,我出國留學前,他特別抄錄大詩人管管的早期處女作相贈。全詩神妙無比,有如樂府天籟,十分稀有難見,特別抄錄如下,奇詩理當廣為流傳,以供大家共同欣賞:

管雲龍處女作乙首

六一年七月廿一日書遺

羅青詞弟

闊邊草帽

那些個熟透了的果子

都戴起闊邊草帽了

是怕小鳥來啄呀

南風,搖落吧這些樹葉

吾頂頂愛吃小鳥啄過的

夢蝶。時客台北

此時他的字,已是歐、褚綜合體,而風緻略微偏向河南,於清勁瘦硬之中,隱約透露出一絲圓潤的嫵媚。我非常喜歡,珍若拱璧,收入篋內,不輕易示人,以免被巧取豪奪者掠去。

我回國後,與李男、詹澈創辦《草根詩月刊》,經常送書至夢公武昌街書攤寄售。夢公也不時以便箋,與我結帳收退書。民國六十七年,《草根》暫停出版,他先後寄來毛筆書信簡牘與圓珠筆郵政劃撥單,清楚結帳。

當時,我們這群詩人,勇於自掏腰包,編輯詩刊出版,四處拜託寄售,但卻總是怯於公開向人推銷,更怕事後查詢銷路,結帳收錢,弄得外面虧本無算,家中堆書成災。夢公先生是唯一主動與我們結帳的寄售處。

下面是他寄來的結帳單之一,內容如下:「草根各期(24~31),共售出二十二本,總價共兩百六十四元,以七折計,為一百八十四元八角,不知算得對不對!款已撥出,餘書璧還。六十七年六月二十二日,夢。羅青鑑照。」七八個月忙進忙出的勞碌與汗水,僅得台幣一百多元,思之實在令人笑掉大牙。

能把隨手一紙結帳單,寫得如此風姿綽約,超凡脫俗,求之當代,捨夢公其誰?若把他此一時期的書風,與另一張郵政劃撥單的圓珠筆跡對照,便可發現,他的毛筆字與圓珠筆字,相互影響,如出一轍,圓潤消退,瘦硬突出。從他書寫信封的方式上,又可發現,他在書法的佈局留白上,有向右上擠而留左下空的傾向,形成一種特殊的空涼感,使整個信封,顯得非常冷寯雅潔,也是一絕。

夢公七十歲時,於大年初一,忽然駕臨我位於敦化南路的小石園水墨齋屋頂花園,專程來與我談論法書用筆之道,探討歐陽詢與虞世南之異同。我認為,歐字還是應以《九成宮》為正宗,以其欹側之體,直接繼承《張猛龍》,姿勢峻拔,神情朗秀,與夢公書品最近;虞字結體平正圓潤,近鍾元常《宣示表》、王羲之《曹娥碑》,這些也當然都是真書無上神品。不過元常圓扁,習之易入劉石庵棉裡藏針一路,還是以右軍所重書的《曹娥碑》為上選,可圓可方,出入自如。夢公聽罷,不置可否,索紙做書,留下了下面兩行:「尼父云:君子于其所不知,蓋闕如也,哲弟睿照,蜨,己巳首日。」似乎對我的說法,將信將疑,不願貿然置評,也不能隨便苟同。

過了近四年,一日,夢公飄然自淡水來,出示他所臨的歐陽詢《心經》相贈,供我參考。《心經》是率更書中,最結體最平正最接近虞世南的作品,夢公銳意臨之,仍不脫欹側之意。書後附南宋千巖老人蕭德藻〈古梅〉詩一首:

湘妃危立凍蛟背,海月冷掛珊瑚枝:

醜怪驚人能嫵媚,斷魂只有曉寒知。

款落「石髮周夢蝶」,鈐朱文印一,曰:「一毛毛蟲耳」,別號、印章均為首見,前者蒼古趣奇,後者童稚可愛。所引之詩乃夢公書法夫子自道之言,例如「危立」、「冷掛」、「驚人」、「嫵媚」、「斷魂」、「曉寒」、「凍蛟」等詞,都是品味夢公書法的關鍵字,而平淡沖和,圓潤古厚的境界,只是他理智上一廂情願的主觀追求罷了。

展開字卷,他看了看,自己也搖頭嘆息說:你近二十年前,問我要一幅大件的,我現在遷居淡水,空間較大,常想了卻此樁舊債,寫了幾年,廢紙無數,依然故我,困頓不得要領。只好從中選出一卷,奉上,做個紀念。

我大喜過望,心想,要的就是這種自家面目,學像了,還就不稀罕了。原件橫長,若配鏡框懸掛,則嫌太過小氣,我特別用冬心隸體,書「夢蝶心經」四字,以為詩塘,裱裝成大立軸,這樣才能夠大方掛出,可惜他字體太細,不宜遠觀,憑添海棠無香之恨。

過了一年,夢公先生又攜來一卷臨王右軍《曹娥碑》橫披,依舊用得是自家筆法,精彩盡出,乃夢公書無上神品,款屬:「甲戍上冬于淡水為羅青書曹娥碑,石髮周夢蝶枯墨」。我立刻用黃賓虹篆法,書「清瘦書冷」為詩塘並跋云:「夢公蝶,法書細勁絕倫,當世無出其右者,然頗惜筆墨,不輕易示人,見者絕少。此幅前後追索,幾達二十年,方得之。識者當寶之。湘潭人羅青題並記。」董其昌《畫禪室隨筆》卷一〈評法書〉云:「書家未有學古而不變者也。」的是確論。

猶記我歸國第二年,於十二月底隆冬時節,在台北火車站前的希爾頓飯店,舉辦婚禮。由張佛老任介紹人,恭請梁實秋先生福證,瘂弦為總招待,高信疆為司儀兼招待,詩界文壇,盛況一時。

那個時代,大家習慣盛裝出席婚宴。夢公先生的武昌街書攤,距禮堂最近,到得也較早。只見他全副武裝,毛帽毛衣,穿上他最厚實的大衣,因釦子已全掉光,不得已,只好尋一粗繩,緊繫腰間,翩然而至,特異獨行之姿,旁若無人之態,引起全場注目,議論紛起。照相的朋友,見此機不可失,把我倆拉到窗旁,攝影留念。信疆眼尖,立刻延請夢公,入座詩友保留席,其樂融融,化解了騷動。

劉熙載《藝概‧書概》曰:「書,如也。如其學,如其才,如其志,總之曰如其人而已。」證之夢公,一點不錯。(下)

中國時報副刊2017/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