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甸之行第二站 曼德勒(十三)

白夜

太陽下山,又該外出覓食了。

一梁早有預謀,隆重向我推薦了一個地方,並詳細介紹了他做此選擇的原因和意圖。這方面,我還真的非常感謝他,每次出門、旅遊,都是他認真做攻略,告訴我哪裏好玩,值得去,怎麽去,等等。推薦得好,我安然享用,推薦不好,嘮刀抱怨,甚至不惜兩個人在街上一拍兩散(當然最終還要重歸於好)。好在一梁不記氣,下一次仍然興趣盎然地查找攻略,小心翼翼地詳加解釋。

他建議我們去曼德勒山下的餐館吃飯。從旅館到曼德勒山,必途徑曼德勒皇宮,乘出租車正好可以沿著皇宮圍墻從東到西瀏覽一遍。曼德勒皇冠門票很貴,所以從未出現在我們的行程計劃。資料上說,皇宮中心有一座建築,此外幾乎沒什麽。

能有什麽呢?看過了世間的太多風景,對風景的理解卻越來越平淡。在我看來,在海邊看波浪一浪一浪地翻滾是風景;坐在一家鄉間民宿的涼亭下,等待一場預謀已久的暴風雨是風景;坐在路邊咖啡廳看來來往往不同膚色的遊人是風景;乘火車沿途看稻田農舍也是風景;甚至坐在自己家陽臺欣賞親手種植的花草更是百看不厭的風景。

也正是由於這樣的原因,這次的緬甸之行,我們有意無意地避開了網上強烈推薦的必到之處:比如最奢華的佛塔大金塔,比如萬佛之城的蒲甘,再比如眼下的曼德勒皇宮,也只是坐在出租車上匆匆一瞥。

作為緬甸第二大城市的曼德勒,卻幾乎沒有路燈,憑著出租車自身的車燈和路邊店螢火蟲般的微光,依稀看到從車窗飛速倒退的曼德勒古城墻,清邁古城的邊長是1.5公里,曼德勒皇宮3公里,我認為曼德勒皇宮顯然又是一個被嚴重浮誇的產物,或者是旅遊資料翻譯有誤,把古城翻譯成皇宮了。這裏應該是曼德勒古城,城墻,護城河都保留得相當完好,城墻上的燈光稀疏而微弱,幽黑的護城河像是承載著過往的歷史長河,令夜色中的曼德勒古城披上神秘的色彩。

一梁讓司機把車停在一家規模較大的餐館,半開放,兼有酒吧功能。緬甸的菸酒價格與泰國相仿,進口的似乎還要比本土的便宜。一梁對服務生指指冰櫃,如願點了曼德勒啤酒,點菜時卻犯難了。菜單上只有緬甸文,且沒有圖片,這點與泰國相比又相形見絀了。

旅遊是泰國的支柱產業,幾乎所有餐廳酒吧的菜單都是泰文和英文雙語,隨著中國遊客突飛猛進地增長,中文也越來越多地出現在菜單、路牌、出租車上。在有的商品上,甚至印有泰文、英文、中文、韓文、日文,甚至伊斯蘭文。

我們環顧四周,看看其他人都在吃什麽,沒有發現引起我們食欲的東西。一梁想吃魚,我們費勁地用手勢比劃,服務生小夥子一臉殷勤而無奈的笑容。總臺的中年男子終於看到我們的窘境,走到我們桌子跟前,儘管仍然語言不通,顯然經驗要比小夥子豐富得多,至少他很快明白我們想吃魚,至於說哪種做法,只能聽天由命了。

喝酒等菜的當口,另一個小夥子從摩托車上下來走進餐館,在前臺男子的示意下徑直走到我們的桌子。小夥子說流利的中文,原來他是個緬甸華人,是老板(前臺男子)的小舅子,老板專門打電話讓他過來陪我們聊天的。那一刻,我突然為之前對緬甸的討厭深感慚愧,畢竟這裏的人們仍保留著一份可貴的淳樸。一梁更是激動萬分,大有他鄉遇故知的感覺,打算趁火打劫再多點一瓶啤酒,被華人小夥阻止了——騎車不能喝酒。小夥子來緬甸4年了,也正在籌劃著開一家中餐館,隨著緬甸國門的打開,隨著中國遊客的增多,曼德勒需要更多面向華人的服務窗口,而曼德勒中國城的稱謂也將越來越名副其實。

站在餐館門口,斜對面就是曼德勒山,山下的燈火在漆黑的夜色中,顯得無比華麗。「華麗」的燈光原來是山腳下寺廟的,遠看璀璨一片,近看則庸俗不堪。沿著建築物的外圍鑲嵌上一圈紅的,黃的,綠的,紫色的燈帶,廟內卻燈光黯淡,整體感覺不僅粗俗而且鬼魅,像是到了《西遊記》中妖怪的宮殿。廟內還有遊人,與泰國一樣,許多地方也要求脫鞋進入,可是一腳踩下去,滿是塵土。

中午去曼德勒市中心最大的商場,仍然是外表高大宏偉,裏面粗製濫造,看似新修不久的建築卻灰塵僕僕,到處有脫落的牆皮和地磚。寥寥幾家看似不錯的精品店,兜售的幾乎都是中國製造的廉價服裝。

我想知道,是什麽因素造成了對緬甸人審美的破壞?是貧窮還是制度?

從寺廟出來,才意識到在這裏打車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在門外的街邊等了半個多小時,路上的人越來越少,寺廟的燈火都關了,除了一盞僅僅能看清人影的路燈,以及遠處餐館酒家星星一樣的燈火,我們陷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比這黑暗更令我緊張的是,我們可能要步行回賓館了。

就在這時,一輛皮卡「嘎」地停在離我們20米的地方,一梁像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一樣飛奔過去,我緊隨其後一路狂奔。經過艱難地溝通,地圖,肢體,英語齊上陣,終於讓司機明白了我們的意圖。一梁一掃剛才的沮喪,滿臉得意地擺擺頭,示意我上車。車廂很高,貨箱門還關著,一梁從下面推著我屁股,我才狼狽不堪地爬了進去。車廂裏已經有一個小女孩和一個老婦人,不知道老婦人是小女孩的媽媽還是奶奶。

車廂上蓬著頂棚,一個只約15瓦的白熾燈泡從小姑娘頭頂上方的鋼筋架上垂下來,就著這昏暗的燈光,小姑娘爬在一只木箱上寫作業,老婦人坐在旁邊,我只能坐在靠門口的地方,一梁上來幾乎已經沒有空地。老婦人堆滿謙卑的微笑,趕緊把車上堆放的亂七八糟的東西攢了攢,將身子盡量向後靠,給一梁讓出一塊容身之地。小姑娘擡頭羞澀地朝我們笑了笑,繼續在微弱的光線下埋頭寫她的功課。在這狹小的車廂裏,在這晦暗的燈光下,我突然體會到一種久違的溫馨的氣氛,好像回到小時候外婆的小屋。

司機很聰明,車準確地停在賓館門口,一梁讓我付錢:1美元!我將信將疑地拿出一張1美元的零鈔,司機接過錢連聲道謝,小姑娘和老婦人也友好地向我們揮手。

轉身之後,我的眼眶莫名地潮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