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甸之行第二站曼德勒 (十一)

白夜

市場10:00以後就不收門票了,我們出來的時候,人群即將散去,門口排著長龍的摩托車正在被各自的主人推走,場面一時陷入極度的混亂。緬甸人大概早就習慣了這種混亂,大大小小的汽車、亂七八糟的摩托車與見縫插針的行人絞纏成一團亂麻,但沒有機動車喇叭聲和人群大呼小叫的聲音,每個人似乎都無比匆忙,又顯得耐心十足。

摩托車是沿著市場對面的一條小河停放的。正對市場入口的地方,有一棵大樹,雖枝繁葉茂,仍然是幹巴巴的了無生趣。我一直想不通,同是熱帶國家,同是枯水的旱季,為什麽泰國仍然可以保持清爽潔凈,而緬甸卻處處塵土飛揚。後來才逐漸想明白,緬甸的植被覆蓋率遠不及泰國,比如像曼德勒這樣的城市,幾乎是中國小鎮的翻版,先把樹木都砍伐一空,然後開始蓋樓造房。而泰國,房子就蓋在大樹的附近,有的土地出讓信息上,專門把擁有多少棵古樹作為噱頭。

再比如我們之前住的Aster酒店公寓,門前就是一排參天古樹,百米綠茵長廊形成一片別樣洞天,把數十米之外的夜市喧囂隔離在外。我最喜歡的二樓平臺就被一棵像巨傘一樣撐開的大樹全部覆蓋,任何時候,這裏都要比房間溫度至少低2-3度。

好不容易從擁擠嘈雜的人流中擠出身來,我像一條脫水的魚,焦渴、燥熱,整個人幾乎要被烘焙得幹脆了,又好像在汙水溝裏打了個滾一樣,渾身散發著臭氣。此時,淘寶的喜悅已消失殆盡,我只想快速逃離,馬上回到賓館,痛痛快快地沖個澡,涼涼快快地喝杯茶。

頂著日頭走了幾個路口,半個多小時也沒攔住一輛車。陽光越來越毒,兩個人都像被抽幹了水分的路邊樹木一樣蔫頭耷腦的,心情也漸漸煩躁起來,意見稍有不合就要蹦起來。

我有意與一梁拉開一段距離,第一是讓他緊張——我生氣啦!第二是減少說話。又是一個轉角處,走在前面的一梁猛地折轉回身來,沖我傻笑。我故意板起臉,眼睛向上看。他笑瞇瞇地說,茶館!咱們去茶館坐坐吧!

茶館!不要說拉金的《在緬甸尋找奧威爾》裏,寫到過的緬甸茶館,現在能有個陰涼地方讓我坐坐,哪怕什麽都不喝。

《在緬甸尋找奧威爾》是一梁前年第一次去緬甸之前,從亞馬遜買來的英文原作,當時還沒有中文版。書的開頭,作家就把目光聚焦於緬甸的街邊茶館。

生長於緬甸的美國作家艾瑪.拉金1995年第一次來緬甸之前,能夠找到的為她提供緬甸信息的書就是奧威爾的《緬甸歲月》。這本書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情節是:當她跟我們一樣,頂著烈日走在塵土飛揚的曼德勒大街上時,一位緬甸男子走過來對她說:“請將我們對民主的渴求告訴全世界,人民已經受夠了!”說完就慌忙走開了。

出於好奇,拉金開始頻繁來往於泰國與緬甸之間,想對這個國家進行深入了解。拉金的采訪多是在茶館完成的:塑料凳子、風扇、裹著隆基的緬甸男子……

1948年緬甸從英國獨立不久,軍事獨裁者就將國家隔絕於世,啟動“具有緬甸特色的社會主義道路”,將這個30年代曾經是東南亞首富的緬甸建設成亞洲最貧窮的國家之一。出於對軍政府的制裁,也出於軍政府的自我隔絕,緬甸從世界地圖上消失了整整半個世紀。

拉金書中描寫的緬甸街頭經常還有二手書攤,我們卻沒有發現。今天的緬甸,智能手機已非常普遍,到處都有電信公司的流量廣告,價格驚人的便宜。

這家茶館有些年頭了,桌凳都烏黑發亮,幾張方桌旁,另有一個攤子,一對夫婦在做一種點心,其實就是油炸饅頭,饅頭炸得金黃誘人。我們挑選了一個臨街的桌子坐下,點了兩杯茶。

我必須向各位隆重推薦緬甸茶。緬甸茶是一種橙黃色的奶茶,有淡淡的香草味,醇厚香甜,只有咖啡杯那麽一小杯,通常250-500基一杯。喝完這杯奶茶,另外會送妳一壺類似中國紅茶的茶水,夠兩個人慢慢喝上一個小時。油炸饅頭酥軟香甜,大約二兩一個,也是250基一個,兩個人的午餐,不到一美元就解決了。

從喝茶的程序就可以看出緬甸“祖上也闊過”。我認為,飲食和服裝最能體現一個民族在歷史上的文明程度。只有在解決了基本的溫飽之後,才會去講究穿得美不美觀,吃得可不可口。由此我認為,中國歷史的大多數時期,人民的生活水平均領先於世界,中國服飾的繁復與考究,中國食品追求色香味型,都是要在基本需求已經滿足的前提下才能實現的。

就像蘇格拉底時代的廣場、老舍筆下的《茶館》以及捷克哈維爾的小劇場一樣,緬甸茶館也是民間自由思想滋生的土壤。思想是殺不死的,有人群的地方就會迸發思想的火花,即使是在軍政府嚴格管控的時期。

而互聯網帶給中國的改變,更是翻天覆地的。盡管不斷受到刪帖、封號、甚至因言獲罪的威脅,但是由於思想對於自由的天然向往,人們仍然會想方設法地網絡實現人群的聚集,思想的交流。

當然,科技進步的另一面,是傳統的,世俗的,低效但有趣的生活方式的消失,這不能不說是一種無奈。比如說,若幹年之後,像現在這樣,幾個茶友圍著桌子喝茶的情景或許不會重現。

茶館幾張桌子的茶客還在喝著免費茶水,幾天來在緬甸感受到的不同於泰國的匆忙腳步似乎放慢了。肢體語言是最國際化的語言,我們離開的時候,其他茶客都友好地揮手道別。一瞬間,我突然感覺,在步履匆忙、日新月異的改變中,他們就是一群努力留住時光,守住舊時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