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甸之行第一站仰光 (七)

白夜

仰光汽車站的龐大混亂是我前所未見的。偌大一個城市,為什麽必須集中在離市區這麽遠的郊外?為什麽不可以多設幾個分點呢?為什麽客運站還有拉貨的大卡車呢?為什麽沒有人維護秩序?為什麽沒人打掃衛生?

當我的大腦跳出一連串問題的時候,我的心情再次落到底谷。

我相信以妳固有的經驗無法想象仰光汽車站的情景:無數個客運公司劃出各自的區域,所有的道路、空地上都擁擠著大小bus,大卡車,皮卡車,三輪車,出租車,乘客,挑夫,提著竹筐兜售零食的印度人……

大概是怕我們自己找不到我們的那家客運公司,司機擠進煙塵滾滾的站內,一直駛到那家客運公司,並讓我拿出車票,指著車票上的公司logo,再指指公司辦公室門口的logo,意在確認,這就是我們的確切目標了。緬甸人的淳樸還是給我不斷的感動。

來得太早,原以為可以在車站周邊隨便走走看看,現在看來,要走出迷宮般的車站都不大可能。依舊是烈日當空,又是旱季,塵土好像沒有任何重量,永遠懸浮在半空。我們都已口幹舌燥,不管三七二十一,見到路邊有一家茶館,便坐了進去。

到泰國之後,我才知道一年四季的說法,僅適用於與中國差不多維度的國家。緬甸與泰國一樣,同屬東南亞熱帶國家,一年分三季,涼季:11-2月;旱季:3-5月;雨季:6-10月。對旅遊者來說,涼季是最佳的出行時間,此時很多國家正在經受著嚴寒的考驗,而這裏的平均溫度只有25°。現在正是一年中最壞的季節,高溫、幹燥,長達數月沒下過一滴雨。

我感覺自己像一棵脫水的稻草,隨時會燃燒起來,內心有一團無名之火瞬間就要躥出來了。然而,我轉身看見一梁黝黑額頭上大顆大顆的汗珠滾落下來,他笨拙地把背在身上的大包小包一個個卸下,身上的T恤濕了又幹,白色的汗漬在後背印出一幅世界地圖,突然感覺有種酸酸的液體將那股無名火澆滅,再將我的心軟化了。

人在旅途,最是考驗兩個人感情的時候。美景美食只是剎那的愉悅,更多的是不計其數的瑣事,不可預測的麻煩,勞累與艱辛,如果不能相互體諒,彼此包容,那麽旅行就完全是受罪了。

冰涼的啤酒飲料下肚,人生又美好起來。隔壁桌子,四個中年漢子要了一壺茶,中間一個小鐵筒,插著4支香煙,每人抽取一支,點燃,喝茶,歡天喜地地聊天,露出被檳榔染得血紅的牙齒,像電影裏的吸血鬼。茶杯見底,香煙抽完,各自散去。

他們對面的桌子,是一對帶著孩子的年輕夫婦,從穿戴來看,可能屬於緬甸的小康家庭,花費也相對大方。女人要的是紅牛,丈夫是一罐啤酒,孩子坐在桌上吃著零食,媽媽不時給他餵一口紅牛。一個提著竹筐的印度人,筐沿掛滿各種花花綠綠的零食,媽媽伸過頭去看了看,又挑了一袋給孩子。

他們的背後,是一個食品攤,一個老婦人縮在桌角,面前放一盤白米飯,一點黑乎乎的類似醬料的料理,用手抓著吃。

緬甸有許多印度人,是英國殖民時期隨英國人帶進來的,所以緬甸語在我聽來像是漢語,英語,印度語的混合,似乎要比泰語要習慣些,泰語太綿軟,女子說起來爹爹的糯糯的,男人則顯得有些娘娘腔了。

疲憊旅途中的短暫遐想是多麽愜意啊!隨著眼前一晃,一身白衣的尼姑似乎帶著外面的耀眼陽光走到我們桌前,嘴裏念念有詞,一手豎於鼻下,一手端著一只木缽,裏面有一些臟兮兮的鈔票。出於一種本能,我厭惡地皺了皺眉頭,身體向後縮了縮,她知趣地走開了。

與泰國一樣,緬甸也有90%以上的人信奉小乘佛教,每個成年男子一生中最少要去廟裏出家修行一次,很多寺廟同時兼有教育的職能。盡管如此,我在緬甸感受到的佛教氛圍卻沒有泰國那麽強烈。

“五嶽歸來不看山”,清邁有300多座廟宇,每一座都精工雕琢,各具特色。在泰國,有人的地方就有寺廟,寺廟往往是一個地方最為精美的建築,來緬甸自然對廟沒有什麽興趣了。

泰國對佛教的重視不僅僅表現在大量修建廟宇,凡有人煙處,必然有寺廟,最主要的是對和尚的尊敬。在晨曦初露的芭提亞街頭,我第一次被這種景象深深震撼:一對早早等在路口的年輕夫婦,滿臉莊嚴與虔誠,遠遠看見赤腳的僧侶走來,向前走兩步,跪在街邊,雙手合十於鼻下,低下頭雙目微閉口中吟誦,感覺到僧侶馬上接近了,便把準備好的貢品雙手高舉過頂,僧侶停下來,接過貢品放進缽內,念誦一段經文之後揚長而去。小夫妻估摸著僧侶走遠,才起身離去。整個過程中,施受雙方不能有任何目光交流,更不能有絲毫身體的接觸。施主誠惶誠恐,受者莊嚴高貴,怎不令人肅然起敬。

去年春節期間,公公婆婆來泰國陪我們過年。一次與婆婆一起乘雙條車去古城,中途一位老和尚攔住了車,婆婆見對方年級很大,伸手去扶,老和尚滿臉怒火,粗暴地拒絕了她。婆婆不懂規矩,冒犯了和尚的威嚴,我們趕緊道歉,和尚豎掌作揖表示接受。

在泰國,公共汽車、火車等公共交通工具上都有和尚的專座,甚至專門的車廂,私人出租車對和尚也不收費。

一梁曾在臺灣的力行禪寺禪修過一個月。“不過,臺灣是大乘教,”他說,“小乘教更接近釋迦牟尼佛祖的生活方式。”和尚們每天清晨外出化緣,化到什麽吃什麽,化到的食品要趕在正午之前吃完,過午不食。我認為,這不一定是出於某種信仰或養生之道,大概那時沒有冰箱,印度氣溫高,不便於食物儲存,應該是出於現實和健康的考慮吧。布施給和尚的貢獻,只能是實物,除了食品還可以是鮮花,裝飾品,食品隨意,可葷可素,但就是不能接觸金錢。

這就是我對乞討尼姑本能厭惡的原因。但後來,在我看了一部關於緬甸的紀錄片後,心裏略有愧悔。紀錄片說,緬甸人對於佛教無比虔誠,一有錢就修廟,甚至沒錢籌錢也要修,只要誰提出要修廟,十裏八方的鄉親都會無條件地支持,有錢的出錢,沒錢的出力。萬一這個尼姑是為修廟籌錢的呢?

路上仍彌漫著白色塵土,仍舊是擁擠的人流車流,喧嚷的人聲市聲,剛剛從封閉中走出的緬甸,正像一頭困頓已久的東南亞醒獅,剛一出籠,就迎來洶湧的商業大潮,一切都在變,每天都在變,但願他不要成為第二個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