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宵別夢寒——一梁最後的日子

白夜

今天終於可以坐下來寫點東西了。

一梁生病半年多來,生活的所有內容都是盲目地尋找治療方法、在毫無醫療常識的情況下憑直覺制定治療方案,然後奔波於各個醫院、醫生與家之間。半年,聽起來確實太短,相對於我所期望的時間更是短得殘忍,但是對一梁來說可能是漫長的,尤其是他生命最後的日子,越來越不可控的病情、急轉直下的體能、日漸逼近的死亡恐懼,即使作為二十四小時屏息陪護的我,也是無法完全感同身受的。

半年多苦難的抗癌歷程,我們夫妻孤獨無依的求醫路,如果能夠承受住痛苦,如果有足夠的勇氣和耐心,一本書也難窮盡,這裡我先把他最後一個月,也是他生命中最痛苦的一段歲月做以簡單記錄,以此答謝關心我們、幫助過我們的親朋好友。

人生最大的悲哀是,不知道死亡何時來臨。如果我們能夠確知死亡的日期,就可以從容地制定出一個最為理性的計畫。

或許有人說,一個人患了癌症,就等於宣判了死刑,但具體執行時間是什麼時候呢?會不會在宣判和執行的過程中由於表現良好,上帝會格外開恩,從死刑轉為死緩,又從死緩轉為無期呢?越是面對死亡的人,出於求生的本能,越會做此奢望,作為身邊的親人更是如此。

從他在ICU室,我摸著他的身體一寸寸冷下去到現在,我還在想,假如我知道一梁會這麼匆忙地離開我,我是不是可以做得更好:不再輾轉奔波心力交瘁地做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徹底放棄治療,每天都講笑話給他聽,不再因他不配合治療而對他發火;不再聽從醫生的建議強求他不要從口腔進食,即使不能下嚥,即使食管穿孔,只要他想吃,哪怕讓他嘗嘗各種食品的味道也好……

倒數第二次從清邁醫院出院後,可能一梁自我感覺西醫於他已經是黔驢技窮了,突然說讓我尋找孫(中平)醫生的聯繫方式,儘管我有些生氣,但還是輾轉打聽並與孫醫生取得了聯繫。我之所以生氣不是因為又要面臨一次傷筋動骨的奔波,這些日子以來,我已經不知道疲憊是什麼感受了,心裡只有一個信念:我不能倒,我倒了,一梁怎麼辦?好幾次突如其來的打噴嚏流鼻涕都讓我緊張萬分,特殊時期,如果一旦發燒,進出任何場合都會麻煩,可能會被無端隔離,那麼我的梁梁怎麼辦呢?於是,我心中默念,然後跑到太陽下暴曬十幾分鐘,症狀很快消失。我知道,雖然歷盡苦難,但我的守護神一直還在身邊護佑我。只要一梁還有一口氣,我就會感恩上帝的寬容。同樣,只要有一線希望,我都會想方設法地聯繫到或購買到。

現在他願意找孫醫生治療,對我來說是求之不得的,我生氣的原因在於,這位孫醫生本來在四個月之前,也就是去芭提雅之前就有朋友推薦過,而且由於之間都有共同的老朋友關係很快拉近。在電話裡,孫醫生謙虛地對一梁說:|近年來我開始研究中醫治療癌症。」並約好第二天教會禮拜結束之後見面,誰知道到了次日,他卻臨時改變主意,不去教堂,也不去見孫醫生。一梁就是這樣一個反覆無常、毫無理性並且非常固執的人,大概他突然生了想去芭提雅的念頭,於是馬上推翻原來的計畫。通常表面來看,我非常強勢,但每到最後執行的還是他的決定,那一次也不例外。

四個多月以後,他在絕望之時突然想到這最後一根稻草。聽到我與孫醫生取得了聯繫,並且孫醫生也沒有拒絕我們,他的眼裡閃過一絲欣喜。他早就失聲不能說話了,與我交流也只能依靠氣息和口型,對他來說特別費力,因此變得越來越沉默,過去我常常嫌他話多,現在想讓他多跟我說兩句,他都厭煩地揮揮手讓我忙自己的事去。

接下來的問題是,如何去車程四個多小時的泰北邊境美賽?聽說那邊由於靠近緬甸,輸入型新冠肺炎增多,從那邊回來的人都需要隔離,能不能找到願意去的司機?其次,這四個多小時不能用氧氣機,他是否能撐得住?於是我決定在下一次與醫院預約時主動提出住院幾天,再給肺部消炎鞏固病情後再動身去美賽。出院時,我請求醫生多開一些消炎藥,但是他還是堅持只開一個星期的。對於這種「吝嗇」,我不知道該如何評價,中國醫院靠賣藥發財,需要的不需要的總會開一大堆,假如你主動要求,他巴不得呢,但在清邁醫院的整個治療過程中,醫生對於開藥一直過於謹慎,放化療期間更是幾乎不開任何藥品,這讓患者和家屬心理上缺乏安全感:只要你跨出醫院,基本上就沒有任何保障。同時泰國的醫院過於西式,患者永遠不會獲得醫生的聯繫方式,必須嚴格遵守與醫生的約定時間。

從醫院一出來,我還是找到一直幫助我的阿康讓他送我們去美賽,不顧女友的反對他決然答應了。阿康是個漂在清邁的臺灣人,他與我的交往過程幾乎是一個見證我所有苦難的歷程,我會有另文涉及,這裡按下不表。

載著氧氣機和一應行李雜物,在後座給他放好枕頭和毯子,把他扶進汽車,我們向北一路狂奔,找到孫醫生的小院時,比預計的快半個小時。孫醫生的家是一幢兩層別墅,一樓是一個灑滿陽光的開放空間,放著幾張茶桌、躺椅、按摩床,中間豎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恩典中心」,幾個當地人或坐或躺或等待或接受治療,有幾個治療結束的人拜謝之後奉上酬金,孫醫生笑笑拒絕了。

儘管最後一個小時大概由於車內缺氧,一梁的痰多得已經來不及一口一口吐了,但此情此景卻給了我們無比安慰,彷彿馬上就沐浴在主的恩典之下了。他衰弱疲憊地坐靠著,眼裡充滿了希望。但是孫醫生說上下樓不方便,建議我們在附近找一家旅館住下來,他每天過去治療。希望瞬間變成失望,此時我與一梁感同身受,但是我們沒有資格做進一步要求,因為我們與孫醫生畢竟是素昧平生,第一次見面;第二,孫醫生長期單身,或許覺得有個女人不太方便;第三,可能他當時目測一梁的情況壞到大大出乎他之前的預料了。

在附近一家環境優美價格實惠到連孫醫生都不敢相信的山莊住下來,馬上開始治療。針灸、推拿、拍打穴位,看似簡單的幾個動作,卻收到不可思議的效果:當天晚上他的痰就減少了五分之四!這讓我欣喜若狂,以為從此逆轉,奇蹟再現了!

但是第二天,他又喊疼,右胸腔,前胸口,特別是右邊肩膀錐心地痛!我認為是他長期側臥(胃管在左側)壓迫右臂太久造成的肩周炎,孫醫生簡單處理了之後,當天疼痛稍微緩解。孫醫生每天來一到兩次,經常帶來一些生活用品和吃的:果汁機、碗勺、大米、麵條、包子、土雞等。我買來便宜的電飯煲,可以保證每天燉湯給他喝,每天用燉湯加兩個蛋黃,幾塊蔬菜,幾粒大蒜頭打成糊給他注射進去,可以在安素之外增加普食營養。

我鼓勵他,再養幾日就可以慢慢走去孫醫生的小院了,跟孫醫生聊聊天,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病患,時間就容易打發了。孫醫生也鼓勵他,18號那天我們一起去隔壁的buffet店為他慶祝生日,他從那天開始喝茶,看著我們吃,他似乎自信地答應著,但隨即又有些底氣不足的表情。原以為有了孫醫生點石成金的醫術,加上我的精心調養,我們真的可以創造奇蹟。

誰知道過了幾天,也就是冬至那天,他就突然無法躺下睡覺了。我以為是他白天睡多了,不肯躺下,但是只要他不躺下,我由於擔心也是不可能入睡的。我憤然走出房門,泰北的冬夜還是有幾分寒意的,尤其是夜晚,山風呼嘯,我在前台旁邊的竹椅上坐了十幾分鐘,終因敵不過寒冷返回了房間。

接下來的幾天,反反覆覆反反覆覆,有時稍微可以躺久一點,有時連半個小時都躺不住,我在驚恐中度日如年。帶來的藥已經吃完了,他越來越不耐煩我給他餵食,從第二天開始,就讓我把他的食量從一天五頓減少到一天三頓,理由是腹瀉,吃了也不吸收,需要採用饑餓療法!為此,我不止一次反駁發火:有的人長期腹瀉,有的甚至達一年之久,那麼是不是人家都不用吃飯?況且,他一個一百八十公分的人,僅靠幾頓流食本來就擔心營養不足,現在居然減去一小半,豈不是自尋死路?

與所有爭吵的結果無異,我表面的強勢、高分貝,最終還得屈服於他的固執。12月3號的時候,貝嶺問我估計能撐多久,我哭著說,我希望他能扛到18號,他五十八歲的生日!是的,他撐過了自己的生日,也撐過了耶誕節,甚至還陪我一起跨年,進入2021年,他撐得太苦太累,剛剛進入新年,就突然撒手而去了。

1月3日晚,他幾乎一刻沒有闔眼,在此之前一個星期,每晚都是最難熬的,我整晚無法入睡,只要他一起身,我就幫他拍打背部,緩解他的疼痛和痰堵,為了讓他能夠瞇一下眼,我把三個枕頭夾在我們之間,背對著背,讓他靠著我。

3號晚上,他前所未有地尿頻,即使不讓他起身去衛生間,就坐在床邊解決,每一次都好像死過一回一樣,每次都渾身發抖,呼吸困難,他不停地讓我拍打他的背部順氣。雖然我還是沒有預感到死亡真的臨近,還是理性地開始談論起死亡的話題。我對他說:如果那一刻真的來到,梁梁不要怕,我也不怕,因為我相信生命有輪迴,如果他願意,我們還能見面。我說,你再投胎時一定要慎重,要投到瑤寶(女兒的昵稱)那裡,我就是他的外婆,我們兩個人還會好好疼愛他、教育他。他聽得很認真,虛弱地點頭,然後補充說,他的虎口會有一顆痣。

天亮的時候,他似乎又有些不肯定了,更加認真地對我說:不管他以後能不能找到瑤寶,只要生的是男孩,都要好好教育他,要讓他過一種道德人生,不要有惡習,要有禁忌。他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在於選擇了一種藝術人生——放浪不羈百無禁忌,他大拇指朝下用力比劃著,意思是,這是一種最壞的人生方式。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他最後的懺悔。在此之前,我一直讓他懺悔自己的生活方式:酗酒、狂傲、口無遮掩、唯我獨尊,他從來不肯認輸。

五點的時候,他的衣服右下角突然濕了一大片,從胃管那裡滲出大量褐色液體,我嚇壞了,心想,肯定是用力過猛或時間太久,把胃管拍出來了,因為液體不是從管口滲出來的,而是從手術創口。這下我們都傻眼了,平時早上六點,一天中的第一頓飯也不敢喂了。

在此之前,在最煎熬的漫漫長夜,我好不容易說服他,恢復一天五頓的食量,現在連一頓都吃不了了。我問他怎麼辦,如果是外傷,可能只有去醫院了,但是他現在這個情況,去醫院必然進ICU,上次ICU的慘痛經歷至今仍讓我不寒而慄,進去之後還能出來嗎?

在清邁ICU的三天時間,我終於明白什麼是所謂的重症觀察室了:密閉的玻璃房,全靠人工供氧;極低的室溫,我穿著外套長褲都坐不住;身體插滿各種儀器和液體,他說,夢裡他覺得自己全身被浸在冰水中。從ICU出來時,醫生建議再轉到普通病房觀察兩天,他突然歇斯底里地用失聲的嗓子大喊大叫。回到家後,他幾乎大小便失禁,我又一次清晰地看到了死神的獰笑!在一位國內中醫師的指導下,我給他做艾灸,喝中藥,身子慢慢暖過來,雖然腹瀉一直沒有好,但可以自控了。這次的身體狀況更差,送進去恐怕真的就出不來了!

但是他的呼吸越來越困難,無論我多麼用力拍打似乎已經無濟於事。我再一次問他怎麼辦,他說打電話叫救護車。

特殊時期,連要救護車都要回答一大堆問題,終於救護車停在房間門口,幾個穿著防護服的彪形大漢抬著一張救護車配備的小板子進入房間,不知道礙了他們什麼事,一個人粗魯地把他的長褲兩把扒下,可憐我的梁梁就這樣被暴露在寒風中,四肢固定著被架上救護車,就像一頭架往屠宰場待宰的豬,豬尚且可以反抗可以嚎叫,我的梁梁卻只能束手就擒!而我更是連表達憤怒的資格都沒有,只能心如刀絞,忍氣吞聲地拉著他的手坐在他身旁。

到了醫院,又是一翻折騰進入急救室。幾個嚴陣以待的女護士衝上來:上呼吸機、排積痰。我被隔離在急救室外,任由他們對毫無反抗之力梁梁痛下殺手!沒錯!他們確實是在殺人而不是救命!當我被允許進入急救室的時候,我的梁梁嘴上已經被捆著繃帶,嘴角插著吸管,旁邊大功率的呼吸泵,有節奏地把氧氣強行送進體內,而他的衣服上、牆上,都是他們吸痰時噴出來的褐色液體,足足兩大杯!他蜷縮了一個多星期無法舒展的身體,終於在繃帶的捆綁下躺平了,他還沒有昏迷,絕望地看著我,但直到那時,我還是沒有意識到他其實已經進入死亡。

我還去跟一個年輕的女醫生說,我只需要他們處理傷口,然後給他肺部消炎,我們就可以回家了,我的意思是,我不打算在這裡放化療。我再次回到急救室,一梁一再把蓋在身上的被子拿掉,我一次次給他蓋好,還埋怨他又在調皮,現在想來,他其實是想告訴我,他很痛苦!

我在機器的轟鳴聲中給他放佛經聽,慢慢產生了疑慮:這個鐵傢伙把氧氣強行灌進一梁的體內,那麼他自己本來的呼吸呢?以這麼粗笨野蠻的操作,他們如何保證機器呼吸的節奏與他原本的呼吸匹配呢?會不會他本來是呼,而機器給的吸,會不會他本來的呼吸慢,而機器給的快?而且一下子抽出來那麼多積液,他只剩六十公斤的羸弱身體一下子被掏空,是否能夠承受得起?……我不敢想,即使想了也不敢提出異議,全世界的醫院都有著不容質疑的權威,患者和家屬連待宰的羔羊都不如!

下午二點多,我被通知一梁將轉入ICU。我的理解是,可以轉入ICU就說明情況不那麼危急了,然而奇怪的是,進入ICU後,他的血氧指數驟然下降,一直超不過90%。

一個胖胖的醫生過來抱歉地告訴我,一梁很可能過不了今晚!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不相信!早上送來的時候,他還安慰我,他肯定可以回來,他雖然遇到一些困難,他的神智還那麼清醒,為什麼經你們急救之後,他反而飛速奔向死亡?醫生說他的血氧指數一直上不來,那麼請問,在樓下急救室時,明明還能穩定在96%?只是換了個地方就上不去了呢?

他的回答是:他的食管穿孔厲害,灌入的氧氣側漏出去不能完全進入肺部!從芭提雅回到清邁時,確實檢查出有食管瘺,我一時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

下午六點探視時間,我再回到ICU,醫生問我,他們打算一個小時以後去掉儀器,然後……然後就……

我還是不敢相信!因為當時醫生說有50%的可能過不了今晚,對我來說就存有50%的希望,護士把我驅趕出ICU時,我急速返回住處洗了幾件被污染的衣服,看著洗好掛起的衣服,我還對自己說,梁梁會回來,否則我也不必洗這些衣服,潛意識還在指導我為他回家做準備。我帶了毯子又返回ICU外,打算在門口的排椅上坐著過夜與他一起挺過今晚!

我不要拔管,我指著回升到88%的血氧說,你看,原來才77,現在已經升到快90了,只要繼續升上去,我的梁梁就有希望!胖醫生哀憐又抱歉地看著我,在聽說我的朋友正從清邁趕過來時,答應我暫不拔管。

接近泰國時間4日零點時,阿康和另一位朋友趕到醫院。一梁還在呼吸機的作用下劇烈起伏,但是早就昏迷了,我還是不甘心,求醫生再做最後的努力,醫生為難地做出無可奈何的表情。我看看顯示器,血氧已經上升到90左右,我幻想這樣下去說不定又逃過一次劫難,然後又想到朋友開了五個多小時的車一定累了,就帶他們去山莊睡覺,剛剛安頓下來,阿康打來電話說醫生電告他,一梁剛走!!時間定格在曼谷時間2021年1月4日淩晨一點!

我衝進ICU,看到我的梁梁還在歪著頭痛苦地起伏,我指著他的胸口對護士說,他仍然有呼吸,護士說那是機器的作用!隨後撤掉機器,胸口就靜止不動了!我不相信!我還是不相信,我不相信他經過那麼多次艱難的抗爭,都一次次掙扎著回到我身邊,這次才離開我半天,還是到了大家認為最有保證的醫院,就倉促送命!自從他被救護車接走,就再也沒有用沒有聲音的嗓子跟我說一句話!我不相信!早上十點離開我的時候,他還肯定地說他會回來,晚上就一言不發地走掉!沒有電影裡的臨終遺言,沒有四目相對四手相握的生死別離,他就這麼把我一個人丟在泰國北部的邊境小城!

我摸他的脖子,已經沒有脈搏,我摸他的胳膊、手,體溫一點點褪去,最後冷卻的是肚子,他的嘴巴一直張著,仍然保持著呼吸困難的痛苦模樣。儘管自從他被檢查出癌症,我已經無數次想過這個結果,但當真正面對時,仍如晴天霹靂,之前的預演似乎毫無效果。

當我第二天逐漸恢復思考能力時,我突然意識到,我的梁梁從進入急救室,架上呼吸機那一刻,其實已經宣告死亡了!所謂食管瘺也絕不可能大到讓氧氣進入不了肺部的地步,那是吸痰管野蠻插入時把食道劃破了!而那種大功率呼吸機,本來就是對自主呼吸的極大壓制和悖逆,插上呼吸機的人就是一個沒有自主生機的氣球,呼吸機一停,人馬上死亡!

通過一梁的整個治療過程,我對西醫可謂深惡痛絕!放化療破壞免疫力,造成食管瘺,留下放射性肺炎的後遺症,其實癌症患者沒有幾個死於癌症本身,大多數死於放化療後遺症!人們總是在西醫治療無望,並且身體已經被西醫摧毀殆盡走投無路時才 「死馬當做活馬醫」,把中醫當做最後的救命稻草,但這個時候其實中醫已經很難奏效了,因為中醫認為最重要的「氣脈」已經無法運行了,因此中醫背負了太多駡名,而在全世界大行其道的西醫卻合理高收費合理殺人!

我不止一次地想,如果在一梁檢查出癌症(但孫醫生其實對所謂CT掃描結果也保持懷疑)時就能遇到一個好中醫,不放化療,不做手術,依靠中醫調養,此時應該已經恢復如常了吧?

可是生命的悲劇就在於沒有如果,不能悔棋!就像至今我仍然糾結的一個問題:如果那天我沒有送他進急救室,他會不會還在苟延殘喘?是的,他的悲涼處境只能用這個貶義詞來形容。如果沒有送進醫院,他會不會逐漸窒息而死,死在山莊?那麼我還是會自責:說不定送進醫院還有救!說到底,個體的人在生死面前太過無力太過無知了!

友人勸慰我,既然他那麼痛苦,死也是一種解脫;或有人說,既然已經那麼痛苦,活著也沒有什麼意義。但是,意義是什麼呢?不同情況下有不同的意義,對不同的人意義也不同。一個人一生應該活得有意義,他應該為家庭為社會做出一定貢獻,但是當他生病了,延長生命就是意義,此時生命的意義就是,生:活著;命:接受命運的安排。對一梁來說,他對親朋好友的意義與對我的意義也是不同的,因為我們二十四小時朝夕相處,只要我每天看到他,知道他還在,我的生活就因他而有意義。

第二天退掉山莊的房子,我們一起住進孫醫生家,女伴和我睡一個房間。雖身心疲倦卻很難入睡,因為一想到就揪心疼痛,半夢半醒間,依稀覺得自己坐在床邊,一個力量從後面抱住了我,我心裡問,是梁梁嗎?力量更大更緊地抱住我,我突然醒來,脫口而出,一梁來過了!女伴十分不滿地說了一句:唉!我還是習慣一個人睡覺!我感到抱歉,半夜三更冒出這麼一句話,完全忘記了她的感受。

第三天火化,頭天晚上嫂子打來電話問我有沒有給一梁準備新衣服。我才如夢初醒,死亡來得猝不及防,一切都沒有準備,無論是心理還是其它。我連忙讓阿康和孫醫生聯繫打聽,第二天一早,壽衣店的老闆已經等在約定的地方。衣服鞋子褲子帽子枕頭被子,全套。我要了兩套,另外還買到紙紮車和紙紮房,金元寶、紙錢等。有著現代思想的年輕人肯定會嘲笑我們越老越迷信。是啊,年輕的時候我們嘲笑疾病蔑視死亡,直到有一天死亡突然降臨,我們才發現在死亡面前我們是多麼不堪一擊,我們只能卸掉全部的驕傲向它臣服。

一個和尚來誦經,簡單儀式後送進旁邊的焚燒爐,一個大活人瞬間就變成美賽藍天上的嫋嫋青煙和一堆白骨了。幾個小時後被通知去撿骨。幾天前,他半真半假地說起,等他死了,隨便在泰國找個地方埋掉就是了,但這一次我不打算聽他的,我知道他怕我一個人不容易,他漂泊半世,做夢都想回到中國,我也一再鼓勵他一定要堅持到可以回國,我怎麼捨得再把他一個人孤零零地丟在異國他鄉呢?他說他不想回上海,最想到我描述中的山清水秀的漢中去看看,那我就把他帶回我的家鄉,埋在定軍山下,與諸葛亮下棋論道。他喜歡聰明人,認為愚笨是不可饒恕的品質,與諸葛亮作伴,應該滿足心願了吧。

翌日,在區公所辦完死亡證明,於下午四點趕回清邁。來到上次我為他放生祈福的廟裡,將骨灰暫時寄存在那裡,每天可以聽到晨鐘暮鼓和誦經說禪,又算了卻他另一樁心願。他終身沒有皈依宗教,唯對佛教有所偏好,曾在台灣禪寺旁聽半月,終因意志不堅定,敵不過酒精的誘惑,重新墜入塵世。

此文收尾時,看到一梁群裡一位忠實的粉絲發出一條資訊:一梁老師最後發給我們聽的歌曲的歌詞。最後的日子,我連上廁所都要搶時間,有時剛進去,他就在外面拍手召喚我,因為他的氣上不來需要我幫忙拍背,我哪有閒情逸致哪有時間看或聽群裡的資訊,包括這首禪意十足的歌詞:

輕不輕  水深則流緩

昧不昧  無愧心得安

路上有多長  修行有多遠

花葉融一缽  香積雲外天

難不難  心靜菩提現

苦不苦  放下皆塵煙

慈悲著福慧  微笑著良善

百年後依舊  開那一朵蓮

……

願我的梁梁在禪音中安息,也請求他常常回到我的夢裡溫暖我的寂寞長夜。

                     白夜

                    2021/1/7於泰國清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