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浪及其舉石拋羽的詩歌搖滾

李劼

李劼按:孟浪撒手之後,想起多年前給他寫的一篇詩評。此生就給兩個詩人寫過專評。孟浪是其中之一。也許因為都是流亡者的緣故。其人其詩,讓我感覺親切。這篇詩評,當時好像發表在紐約的《世界日報周刊》上。但忘了哪一期,也不曾保存剪貼。在此重發,權作悼念。

舉石拋羽的詩歌搖滾

—簡評孟浪詩集《南京路上,兩匹奔馬》

與孟浪在法拉盛分手之後,坐在回家的地鐵上,戴上IPOD聽著霍洛維茲彈奏的莫扎特鋼琴協奏,隨手翻開了孟浪的詩集《南京路上,兩匹奔馬》。第一首《冬天》寫於1985年,最後一首《首都》寫於2005年。一本191頁的詩集,收了詩人二十年的精萃之作。

也許是摘下眼鏡湊著書本讀的緣故,不由十分投入。尤其是詩行間不時閃現的奇妙反差,讓人興緻盎然。詩人選擇的字詞有著金屬般的沉重,諸如歷史,時間,天空,槍械,軍隊,殺人,奔馬,毀滅,等等,乒乒乓乓的,猶如貝多芬的交響曲。可是最後組合出來的詩行,卻相當的輕盈。比如,「因我的吶喊而嘶啞的天空」,「一支軍隊整齊地進入墓地獲得永生」,「軍隊,在街上急轉彎,划出他們自己也難以忍受的弧線」,「青草繼續被風吹斜」,「我對右手拒絕了左手」。最典型的,也許是那句「一個孩子在天上,用橡皮輕輕擦掉天上唯一的一片雲」。與這樣的詩行相諧的音樂,無疑是莫扎特的作品。

不知是一個巧合,還是一種天意,會在諦聽莫扎特的時候,閱讀如同莫扎特音樂一般輕盈的詩歌。霍洛維茲將莫扎特的鋼琴協奏,彈奏得宛如清晨的空氣一樣,透明。而這恰好就是孟浪詩歌的一個特色。孟浪舉起滾石般的詞語時,彷彿一個推石上山的西緒弗斯。可是當他將這些詞語拋入詩行的時候,又輕盈得如同朝空中隨意拋撒一片片羽毛。用他自己的詩句來描繪,便是「一個孩子在天上,他的痛苦,他的歡樂,他的蔚藍,無邊無際。」這裡稍稍加以補充,就可以得到一幅完整的圖景:一邊,是沉重的石頭從山上滾落;一邊,是輕盈的羽毛在空中紛紛揚揚。讀完這本詩集,你會發現,西緒弗斯原來是個天真的孩子。


在這本詩集的封底,有人評說孟浪的詩歌呈現出來的,是某種激越的超現實主義風格,有著「與生俱來的飛翔品質」。飛翔品質可謂一語中的。只是那樣的想像,更接近於西班牙畫家米羅的繪畫。讀著孟浪的詩歌,會發現詩人原來是個不屈不撓的孩子。一顆童心,穿越在烏雲密布的歷史天空,致使歷史在詩行里不得不獲得存在意義上的還原。把石頭推上山的時候,是沉重的;但石頭在詩行里滾落的時候,卻像羽毛一般輕盈。地心吸引力在童心的天平上,悄然遠逝。這是孟浪詩歌的魅力所在,更是其詩歌的價值所在。

不讀孟浪的詩歌,很難想像其內在的童稚。此君的相貌、穿著甚至連自我命名全都具有搖滾特色,並且是重金屬一類。記得1990年代初第一次見到他,感覺像是在組織一次武裝起義,凝重,焦躁不安。穿戴永遠厚重,一如神情始終焦灼。說起話來並不流暢,好比跳躍不定的時針,非常費勁地指向某個重心。相比之下,他的文字遠為清晰:「讓我們面對一個國家的反面」,或者「一座城市一度被金錢洗劫一空」。最清晰的莫過於,「連朝霞也是陳腐的」。有些詩行,清晰到了幾近空靈的地步:「大喜日子,全是空無;惟有你,度身訂做」。

孟浪的這種搖滾和童稚,讓人想起一部美國電影《學堂搖滾》(「School Rock」)里的男主人公道維(Dowey)。這可能又是一個巧合,與孟浪這次會面和閱讀他送我詩集的前一天晚上,恰好看了這部好萊塢電影。一個失敗的搖滾歌星,陰差陽錯地走進小學課堂做老師;結果,教出了一群搖搖滾滾的少男少女。這部喜劇片相當成功地將搖滾與童稚組合到一起,從而揭示出搖滾音樂的魅力,並不在於迎合宣洩的需要,而在於激發童稚,喚醒沉睡的元氣,回復到存在的本然。那個與孩子們滾作一團的搖滾歌星,比所有的孩子更為稚氣。

稚氣,可能是被國人遺忘了的一種品性。長年以來,國人已經習慣了世事洞明和人情練達。即便是八十年代流行過的一些標榜天真的詩歌,骨子裡也相當洞明。諸如「我是個任性的孩子」,或者「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來尋找光明」。看上去很童稚,實際上卻帶有一種撒嬌的做作:用任性混淆自由,假以黑色裝瘋賣傻。同樣的寫於八十年代,孟浪詩句是:「斧子離開人的手,繼續把我當作大樹來砍。」「飛鳥的傷口在飛。鮮血 至今沒有落到地面。」「人們互相在失去,手與手的相握才那麼頻繁。」真正稚氣十足的詩句,如同哲學家的格言。並且具有孤獨的品質,沒有任何讀者和觀眾的考量在內。說自己很任性,說用黑色的眼睛來尋找光明,都像是在舞台上的念白。詩人就像獨行俠,不需要舞台。一如真正的搖滾歌手,總是會忘記自己是在舞台上,面對著如潮的觀眾。

稚氣對於詩歌寫作,是一種相當寶貴的品質。但以稚氣謀生,無疑緣木求魚。所以,孟浪這樣的詩人,註定了只能流浪。流浪通常是藝術家的天性,卻跟上海人的生活習性,截然相反。上海這個城市盛產白領,總是虐待獨來獨往的詩人,或者具有詩人品性的獨往獨來者。不要說上海市民,即便是上海出生上海長大的一些詩人,都會害怕流浪。他們寧可選擇灰色的小市民生活,聽憑詩人的品性,在灰暗的生存狀態里消蝕殆盡。

沒有在美國流浪過的人,很難想像流浪是一種什麼樣的生活。雖然卓別林在影幕上淋漓盡致地描述過流浪漢生涯,但即便是卓別林本人,也不會願意回到流浪生活中去。有關孟浪的流浪,幾年前,我只聽他在電話里這麼說過一句:在美國過了八年,一言難盡。那是他有了妻室、在香港定居之後的一句不堪回首感嘆。也許他覺得沒必要說,也許在我和他兩個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流浪的上海人之間,已經心照不宣。每次見到他,看上去總是個快快樂樂的。好像很忙,又好像很空閑。

說實在的,由於彼此都體味了什麼叫做流浪,所以當他給我這本詩集的時候,我並不如何上心。他也沒有要我寫幾句的意思。活得太相像的人,有些話是不需要多說的。可是,我讀了他的詩集之後,還是忍不住地想說幾句,寫幾行。我在身陷囹圄的時候,也寫過一些詩歌。我發現,孟浪寫得更加清晰。比如那首《簡單的悲歌》:「播種的時節農夫冒煙了啊,耕耘的時節農夫燃燒了啊,收穫的時節農夫變成灰燼了啊」。因為,「歷史在我們身體里旅行,那就是我們的生命」「生命在我們的身體里旅行,那就是我們的光榮」。

孟浪非常擅長短詩短句。一旦跌入較長的詩行里,孟浪就有些含糊了。比如那首《歷史的步伐與歷史本身》,遠不如《南京路上,兩匹奔馬》來得明快。與其在歷史和老鼠之間苦苦糾纏不清,不如直截了當地標出:「八隻馬蹄已馳往八個方向,驕傲的馬頭,在標本館與我重逢。」稚氣雖然會與哲理在智慧的地平線上相逢,卻很難真的如同哲學家一般滔滔不絕。孩子一旦擅長演說,很可能會走向行騙。孟浪不擅長寫長詩,一如孩子不擅長演說。這與其說是孟浪所短,不如說是其所長。

二十年,僅僅精簡出一本不到二百頁的詩集。不知應該感慨,還是理當慶幸。但願這篇短短的評說,沒有擦去詩人的任何一行詩句。因為每一行,都來之不易。這本詩集的最後一首,最後一句,是「歷史懸在半空」。我想說:那塊山頂上的石頭,是有待再次滾落,還是已然成了石碑,其實並不重要。因為我已經看到詩人的吟唱,如同一片片羽毛,飄散在透明的空氣里。

2008年5月19日夜晚寫於紐約寓所

轉引自雪花新聞/201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