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宥勳:戴勝益沒在推廣的閱讀

七月初,戴勝益成立的「益品書屋」正式營運,引起愛書人之間的討論。這間標榜著「推廣閱讀」的飲料店,開出了如下規格:佔地200坪、150個位置、100元免費飲料、2500本精裝書免費閱讀。這些條件合併起來,我們可以看到背後精明的運算:用極低成本的飲料,獲得「喝到飽」的慷慨幻覺;用「2500」這個似多實少的數字,矇騙對書的體積沒有概念的一般大眾;用「精裝書」作為號招,著眼的是書籍陳列的視覺感和店內的高尚感(如果是外文的圖文精裝書就更棒了,看不懂也感覺很厲害);而這個場地的規模和位置,也預留了在此辦活動、持續曝光的伏筆。

而這一切,與其說是在做社會企業,不如說是一場以書為名的公關行動。

「推廣閱讀」的成效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宣稱」它有在「推廣閱讀」。

我們幾乎可以想見,只要益品書屋內提供了wifi和電源,店內的人潮大概就不會少到哪裡去。但同時,這些人潮真正會去把架上的書取下來的比例,恐怕也是無法樂觀起來的,更別說它提供的是厚重、翻閱起來並不輕鬆的精裝書。書會再一次成為裝飾品,就像誠品之前弄出來的高級旅館一樣。

但也就在上個週末,我受邀到「笠山文學營」演講,親眼見到了另外一種「推廣閱讀」。

「笠山文學營」的主辦單位是「鍾理和紀念館」,活動地點就在紀念館,也就是鍾理和的故居那一帶。鍾理和是1950年代,同輩作家中公認最有才華、卻也命運最困蹇的一位,這座紀念館不但是為他而建,當年更是全台灣第一個作家紀念館,完全由民間籌資完成。

當工作人員載著我,從高鐵車站冒了一個多小時的暴雨,抵達活動場地時,我看到的畫面簡直堪稱不可思議。在遙遠的美濃山間,一座小小的紀念館塞了近百人,而這正是颱風剛剛過去、外圍環流的暴雨正要開始的時刻。紀念館前面的空地,搭了一座巨大的、辦桌一樣的棚子,棚下擠滿了人,正在聆聽林生祥說話、演奏。

演奏結束後,主辦單位變出了一大盆一大盆的菜。真的開始辦桌了。

就這樣鬧騰了一晚,隔天早上八點半,我走進教室,對學員演講「1950年代本省籍作家的文學處境」,所有人精神飽滿,從20歲到70歲,毫無瞌睡與手機。

回程的車上,接送我們的大哥十分博學,沿著路告訴我們:那就是鍾理和〈雨〉裡面提到的,那個路人跟《笠山農場》的誰認識,那個人就是鍾浩東同案的後代;那片田用了除草劑,這溪水的樣子,是某一次河川整治的結果…說著說著,大哥轉過頭來:「好可惜,我剛好早上在忙,都沒空來聽你們講課。」

不,這位大哥,你搞錯了…是我們可惜了,沒能聽你對我們多講幾堂課。

這是鍾理和紀念館。它不在台北市的精華地段,沒有辦法供應免費飲料,沒有閃亮亮的裝潢和絢麗的精裝外文圖文書。但他們年復一年地招來營隊學員,讓他們度過這不可思議的三天假期。在這裡,文學、閱讀跟生活的嘈雜是融為一體的,在亂哄哄(而且超好吃)的辦桌菜旁邊的,就是好幾櫃位的文物和精裝書。它不是一種華美而難以親近之物,它就是日常的一部分。

即便暴雨也澆熄不了:這才叫做推廣閱讀。

来源:苹果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