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放飞的白鸽

——陈家坪纪录影片《孤儿》观后

晏若空

这个世界正被洪水洗涤,我们都在方舟之中。如果说河北省永年残疾孤儿院是海洋中的孤岛,那么纪录片《孤儿》就是一封沉默的求救信,是我们通往爱与救赎的白鸽。导演陈家坪通过一系列深刻而充满诗意的镜头,不断地邀请我们去探索、演绎、推测和想象那些正在遭受痛苦的孤儿们所经历以及将要经历的一切,使我们再次确认自己作为人类共同体其中一员的身份,激发出我们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对他人的爱意。

一九四二已经过去,我们不再仅仅祈求活着。但我们的同胞中的确仍有人只是“活着”,连基本生存都难以维持,遑论其它。永年残疾孤儿院中的孩子们正在其列:他们是被本应最亲近的父母遗弃的孩子,是无法自理的折翼天使,虽然得到了以神父申京全为代表的一些天主教徒的照料,却仍被困于迷雾重重的海洋孤岛之上,极少感到温暖与希望。他们活着,与屋内昏暗的光线、粗糙甚至令人反胃的食物、极少的交流、有限的关心和爱护一起。在纪录片中,除教堂建立后去参加圣诞晚会外,他们几无出行经历,被孤儿院这方狭小的天地深深禁锢,更无法展现自己的天赋。双脚畸形的孤儿在地上默默的爬行和修女及他人对孤儿们近乎冷漠的态度令人悲痛,乃至愤慨,但又随即引向反面:神父申京全与修女和其他孤儿院人员作出的牺牲不可谓不多,他们所背负的重担非常人所能及,理应得到肯定。神父在夜深人静时默读《圣经》的孤独和他那在雨中楼台上凄凉的背影、在亡者坟前长久的沉默无不展示出其内心的煎熬。这一切都逼着观者去推测:永年残疾孤儿院自身的重负远不足以支撑孤儿们继续前行。定然有许多时候,面对这些被自己收养的可怜的孩子们,他们即便悲伤也无力突破,只能期待方舟的来临。

每一个人都是孤儿,观看纪录片之时的感之深、痛之切,正源自我们的内心愁苦与悲悯。社会转型期社会贫富差距的拉大等问题不断降低着人们的整体幸福感,不知多少人在极度痛苦与无聊间摇摆。既与世界相连,又囿于自我的困境,生活逐渐被间断的、孤独的、缺乏创造性的事物所充斥,热情与精力陷于筛选性、欺骗性的信息泥沼,正是多数人的现状。而身为人,我们不可避免地渴望关怀、希望与他人在精神和实际生活中相连,因为只有与他人相互联结,在精神上以及实际的生活中处于一个共同体之中,才能够使灵魂安宁。这种与人联结的渴望常表现为对被他人遗忘的恐惧,所以许多人频繁地在各类自媒体平台上发布动态。而纪录片《孤儿》在取景时仿若无意般将孤儿院的矮小与天地的广阔进行对比,也将个人的落寞与阴雨的天气融合,使得孤儿院处于海洋中孤岛的境地。实际上,在被搬上荧幕之前,这座孤岛的确在我们的视线之外。但这个孤岛上的人们却是紧密联结的,并等待着我们的汇合。尽已之力,施以援手,这是拍摄者的呼唤,同时也是我们自身生存的要求,《孤儿》这部纪录片的终极要义便在于此。耶稣受难像的多次出现暗示着我们:人生而苦难,唯有相爱,方可回归乐园。

这是一个极易令人不安却又自甘堕落的时代。很多人认为:坚持爱与信仰是要付出代价的,因为坚持去做对的事,未必能得善果,反道而行却可能获取巨大利益,这经常成为人们将自己放任于罪恶的辩解。不可否认,趋利避害本就是人的天性,但违背本心的趋利却只是趋害。如此说来,许多人总是热衷于躲避真正有利的,而去疯狂地追寻有害的。整个社会需要信仰的感召来使人们回归本性。英国人将君主制保留至今,许多人不解,实际上这个决策的做出很大程度上正是基于信仰问题的考虑,也的确被证明具有一定功效。经济与科技等的迅速发展所带来的一系列变化不仅极大地冲击着人们的坚定信念,也加速泯灭着人性:路不拾遗、门不闭户只能成为故事,金钱至上、权力崇拜等不良观点则日益膨胀。每个人与他人以及整个社会的矛盾不断尖锐,社会处于病态之中。这些问题在每个国家都有症状,而英国国王堪比宗教的象征意义,则在一定程度上抵御了这种疯狂。

尽管艰辛,许多头脑清醒的人仍然在社会悲剧的砥砺下,坚定不移地做着自己应该去做的事,试图最大限度地去超越时限的形象世界。导演陈家坪曾言:“如果非要用奋不顾身来形容我特别想做的事情,我想一是社会转型:社会的正义、自由、公正;二是文化运动:人与人之间的友爱、交流、理解、宽容;这些是我一直会坚持去做的事,也期待获得圆满”。纪录片《孤儿》便是其行动力的体现。该纪录片呈现出关于宗教信仰的两重性的同时,也引发我们去思考更广阔的社会人生。纪录片中,神父和孤儿院的其他人员于困苦人世展开自我救赎,也即去抚养那些无依无靠的残疾孤儿,这种不问金钱利害只求心灵安宁的行为在精致利己主义泛滥的社会中实属难得。而这一切皆源于他们对宗教的热爱与坚持,如文森特·凡高在信中所言:“那并不能阻止我对宗教的渴求。于是我在夜晚出走,去画星星”。与此同时,神父与其余教徒们花费大量资金去建构教堂的行为亦令人质疑:他们所做的一切是否只是出于传播宗教与自我的救赎,而非出于人性。做弥撒时那个领读的女孩语调中的厌倦和神情的困扰使我们不得不推测:这些孤儿们是否正如卡西莫多一般既承受恩泽,又在桎梏之中。还有人对于他们坚持各种仪式表示无法理解。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的付出值得尊重,其信仰亦不应亵渎。更何况,仪式的重复进行何尝不是缓解教徒自身压力和苦痛的良剂,建立教堂也未尝不是为了坚定自己不断付出的信念。而使观者肯定宗教信仰的时代有效性并不能完全彰显导演陈家坪的良苦用心。宗教信仰也好,其它信仰也罢,本质上都是试图对人类精神危机做出拯救,使其采取相应的行动。《孤儿》是将方舟之内的我们引向那座海洋中的孤岛的白鸽,是导演陈家坪的深情呼唤:让孤儿不孤!

该纪录片采取碎片化的展开方式,极少有完整的故事情节,但并未使整体显得僵硬而缺乏连贯,反而使观者在内心一贯连之的静默中不停地拷问自我、思索人生,这与其遵循诗性和心理学逻辑的叙述密切相关,更与其主题的深刻相关。如蒙晦所言:“整部纪录片除了现场原声(祈祷声、日常生活的声音、风雨声之类)外,没有任何强加于其上的声音和意志”,此外,整部纪录片大多采用极度昏暗的光线,使观者在视觉上忽略了其它,更加专注于内心的冥思与自我审查,排除了对观者的干扰。将人类的整体命运暗寓其中则使观者极易产生情感上的共鸣。同时,纪录片《孤儿》是眼睛的舞蹈,孤儿院中每个人的眼睛都传达着太多的隐匿性信息,解锁这些眼睛的内在成为真正理解这部纪录片的前提。神仿佛在注视人间,却无悲无喜;耶稣之眼充满着忧郁、悲苦和爱;神父的眼睛,仿若饱含痛苦的深井望向明天;修女的眼中有麻木,也有坚韧;许多信徒们的眼中有愁苦和失望,也有着希冀;生者的眼睛饱含泪水与悲伤,亡者遗照上的眼睛却写满微笑与幸福;残疾孤儿们在狭小方地,用双目表达着自己的懵懂无知,好奇探索和对未知的恐惧;猫儿在绿色田地中向我们投来惊惶但充满活力的一眼……,这一连串的眼睛承担起了连接人与人,人与神,人与动物,人与自然等的任务,将之笼罩进同一氛围中,促使观者去思考内我与外他的关系,从而使之再次确认自己人类共同体其中一员身份。

照片能道出言语所不能,摄影中所运用的奇特镜头与深刻力度的细节,经常能带给人们震撼以及深度的思考。但现代艺术大多沉浸于感官的刺激美,也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人们将禁忌、堕落、邪恶带来的刺激成为某些缺乏信仰的人厌倦生活的解药,使我们逐渐忘却了所处的真实,被禁锢在理念化的世界中。幸而仍有许多拥有坚定信念且头脑清醒的人,努力去超越其生存时限的形象世界,去呈现那些鲜为人知的社会现状,导演陈家坪就是其中一员。记录片《孤儿》似乎更关乎主题,而非艺术,导演让观众自己去看,没有说教,也不会摆出艺术的架势,却充满着道德情感。该纪录片几乎只有在展现教堂以及信徒们做弥撒时才会运用明亮的光线,其余拍摄则皆是在昏暗光线下进行,这无疑暗示着宗教信仰对于孤儿院中众人光一般的引领作用。此外,无论是孤儿卧在地上与蝇、虫一同默默在天地之间存在的镜头,还是被喂养的婴儿懵懂的目光的镜头都被引向神,令人不得不去多次思考宗教信仰的力量。纪录片中有一个细节是义工在昏暗的走廊里清洗走道,水渍的反光使得整个昏暗的环境有了丝丝明亮,此细节无疑是暗合主题的号召:给孤儿们昏暗的生活增加一丝亮度,即便只是做一些极细微的事。

作为一部极为现实和残酷的纪录片,《孤儿》并不专注于令人绝望,而是要将人逼出冷漠和对自我的麻痹,去采取行动。该纪录片不停地呈现着纯粹黑暗中乍放的光线,在持续的隐秘性崩溃之中散发希望,其效果和意义犹如波德莱尔的诗集《恶之花》。纪录片开始后不久,死亡的静穆氛围、极度昏暗的光线和弥漫的痛怮哭声使得观者屏蔽所有,完全沉浸在悲伤之中,而随后,发光的十字架和空中残月以及深夜中突然传来的一声婴儿啼哭,刺破了浓黑的绝望,之后神父驾驶着车辆从深夜穿过黎明来到正在建构着的教堂再到人们在建成的教堂中欢庆圣诞,都在死亡所笼罩的黑暗世界中绽放出希望,也将观者对于生死问题的考量引向更完整,暗示着整部记录片的基调:向死而生。此外,对残疾孤儿们痛苦的哀叹和身上的污渍、疤痕等缓慢镜头的推进,使观者内心的某种东西逐渐破碎,但同时,那些在痛苦和麻木之中的鲜活生命也使得我们的心灵不至陷于绝地:当那个穿着红色上衣的女孩牵着一个背着书包的男孩打开门、在阳光中走向教室时,摄影师终于给出了从纪录片开始以来可以被形容为明亮的镜头。接近尾声,人们在教堂中高唱圣歌时,黑夜中两个红色的十字架如浴血新生,启明灯也借着风摇摇晃晃地升起,稍后,一轮新日勉强碾过黑夜进入观者的视线,这些不仅展示着希望,也暗示着道路依旧坎坷,与最后戏仿《最后的晚餐》相互成映。

照片总是承载过去并暗示后来者。《孤儿》全片的第一个画面便是对达·芬奇《最后的晚餐》复制品的拍摄,结束之时又戏仿《最后的晚餐》的场景,仿佛在告诉我们:一切都才刚刚开始,记录片中所上演的社会悲剧依然在各地循环上演,同时也警醒着在死亡酒吧的液态昏迷中狂醉的“现代神”:审判已然开始。

2018.2.12

作者简介:

晏若空,女,本名闫鑫,1999年出生于老子故里。现河南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大二,《光年》微信公众号编辑之一,写诗兼文学评论,作品散见于《诗刊》《将来之花园》、中国诗歌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