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大逃亡

 孟 浪 ·

【明報文章】編按:香港回歸二十年紀念馬上到來,「紀念」免不了讓人陷入回憶。今日本版作家孟浪,用六四民運串起九七回歸前後的記憶,香港的「回歸」與作家的「流亡」形成鮮明對比。如果向前看,不知林鄭認為的「最理想的班子」,又能否讓香港人盼來「最理想的日子」?

八九「六四」事件發生後第8年,遭逢香港九七「七一」回歸。

「六四」事件因國家暴力血腥鎮壓北京學生、市民而震驚世界,及引發事件參與者或受害者的大逃亡,也由此掀起形成自1949年中共建政以來最大規模的文化和政治流亡潮。其震蕩效應當年也持續強烈衝擊作為逃亡或流亡的主要「安全走廊」之一的香港。

在這一波流亡潮中,文學流亡者的由來亦譜系甚寬,從長期在體制外從事獨立寫作的民刊(民間)詩人和異議作家(如詩人多多等),到因事件爆發而與官方體制宣告決裂的「作協」、「文聯」系統作家知識分子(如作家劉賓雁等);其中一些人士是「六四」爆發前已在中國境外者,因而選擇滯留、避難,從此不歸。1990年在挪威復刊的《今天》文學雜誌和1993年在美國創刊的《傾向》文學人文雜誌,於1990年代及千禧年之交,先後成為中國流亡文學最重要的標桿性出版物,當時一度發生,這是不可否認的文化事實(之後至今的命運流變當可另作評說)。而由嚴力、王渝、艾未未等1987年在紐約創辦的《一行》詩刊,出版25期(2000年停刊),集聚了一大批中、港、台及海外作者,跨越「六四」和「七一」,則是中國流亡文學、離散文學和地下文學三位一體在全球化語境中自1980年代到新世紀劇變時代罕見的複合範本。

「回歸」前後的香港曾經先後成為包括《傾向》在內的若干流亡刊物的印刷、發行、集散地;本土的《九十年代》、《開放》及《前哨》乃至《明報月刊》等刊物也不同程度地發表過流亡作家或帶有流亡色彩的文學作品。身為參與創辦和編輯《傾向》文學人文雜誌的主要當事人之一,筆者經歷和見證了這一過程,《傾向》自1993年創刊至2000年停刊一共出版的13期雜誌中,第1到第5期及第9期均在香港印行,青文書屋、金石圖書、田園書屋先後做過發行代理。支聯會也曾幫助多期《傾向》雜誌出版後往中國大陸郵寄、傳播。1999年2月底、3月初,香港「回歸」才一年多,筆者從美國到台北參加國際書展返程經香港稍作盤桓,曾往灣仔的青文書屋,為雜誌事務訪晤店東羅志華先生。當時由幾位香港在地詩人開辦在旺角的東岸書店,也是中國流亡文學和地下文學通過香港傳播與交流的主要窗口之一。

2001年筆者曾與貝嶺、劉賓雁、鄭義、劉曉波等發起創辦中國獨立作家筆會(簡稱獨立筆會),在美國波士頓成立,以海外的流亡作家和中國國內的異議作家為主體的聚合,形成了中文自由寫作於新世紀之初至今在全球化語境中的獨特景觀。獨立筆會主辦的會刊《自由寫作》網刊自2005年年底創刊,為會內、會外很多流亡作家以及中國國內的自由作家發表作品提供了平台,筆者參與主持該刊9年,與筆者一起合作的執行編輯、現流亡泰國的作家王一樑功不可沒。

獨立筆會多年來也曾在香港舉辦年度活動,頒發自由寫作獎、林昭紀念獎兩個重要獎項(最近一次則是2016年由詩人王藏、作家曾金燕分獲此二獎,頒獎移至台北進行),並舉辦主題研討會,使不能或不願回國(回大陸)的流亡作家和居住大陸、處於受壓制狀態的異議作家聚在香港這個難得的「飛地」,溝通、交流、切磋,暢所欲言,自由發聲。2010年3月,獨立筆會年度活動中的研討會,主題即為「文學與公民社會」,由筆者主持並引言,香港作家梁文道、台灣作家張鐵志受邀作主談嘉賓,香港經驗和台灣經驗為流亡作家和中國國內的自由作家開闊了視野並提供鏡鑒。

而在集群性、聚落性的公眾社團活動之外,由個人形態艱困操作的獨立出版也一直試圖為中國流亡文學拓開更多一些的可貴空間。在台北的傾向出版社、自由文化出版社,在香港的溯源書社(一度還有晨鐘書局)等,過去若干年來做了一些努力;從《詩與坦克》(晨鐘,2007)到《作為見證的文學》(自由文化,2009),從《策蘭詩選》(傾向,2009)到《致命的列寧》(溯源,2017),都是這樣一些努力在中文世界為流亡文學傳播留下的印記刻痕。儘管自2015年「銅鑼灣書店事件」發生後,香港的出版自由、言論自由面臨九七「七一」回歸以來最為嚴重的惡劣狀況,但對自由的爭取和捍衛,無論是寫作、言說,還是出版和傳播,香港仍然是不可讓渡的第一線,每一位願意在那裡發出聲音的作家便是一座不可征服的心靈堡壘,審美精神和批判精神的曳光永在。去年5月16日,「文革」50週年紀念日,筆者與廖亦武、貝嶺三人發起「中國地下文學流亡文學文獻館」創設啟動,申明海外流亡文學參與嘗試重鑄中文人文界知識和思想的精魂的努力,體認到不安、顛沛的中文寫作者在中國以外獲得的某種安頓的幸運,強調這種幸運也仍由自由文學精神的無畏高揚、文學文本的強大支撐賴以存續。 

在上述較為讀者熟知的中國流亡文學發生地香港、台灣及北美、歐洲之外,自「六四」事件以來,在日本、在澳洲,也有屬於流亡文學或帶有流亡色彩、離散性質的文學刊物存在,但多年以來被中文世界忽視,在港、台坊間似「聞所未聞」,筆者認為文學史家和觀察者不容錯過。「六四」後一年零四個月,1990年10月,一份名為《荒島》的文學雜誌由一些在日本的中國留學生於大阪創辦,創刊號中推出的兩位旅日作者的詩作《雨景和逃離的過程》和《空船》,具有明顯的因上一年事變波及未平、難以釋懷的情結或餘緒,編者在《創刊的話》中則稱,「由於無法選擇的原因,我們共同感受到中華文化面臨的艱難處境,共同感受到中國嚴峻現實對文學者良知與耐力的考驗。」其中時代語境的緊張感不言而喻。為中國流亡文學乃至地下文學在日文世界的傳播作出重要貢獻的是創刊於2000年的中、日文雙語文學雜誌《藍》,由旅日中文作家劉燕子等主持,2006年停刊,共出刊21期。遠在澳大利亞,由1991年開始旅澳的詩人歐陽昱主持出版的《原鄉》在1996年創刊,至今已出刊到第20期。主編歐陽昱表示,「我們對在中國能夠出版的東西毫無興趣,只對在中國出不來的東西、足夠好或足夠壞的東西感興趣。」2017年出刊的最新兩期分別刊載他在中國不可能被允許出版的長篇小說《她:一部關於小說的小說》和詩集《入詩為安:一首不可能翻譯成任何語言的詩》,歐陽昱明確告知筆者,《原鄉》雜誌屬於離散文學的同時也屬於流亡文學。

自九七「七一」回歸以來,在香港和台灣出版的可以歸類於流亡文學的單行本作品,文學作品如小說《北京植物人》、《肉之土》、《陰之道》(以上馬建著)、《一個大童話:我在中國的四十年》(遇羅錦著)、《拉薩好時光》(朱瑞著)、《毛時代的愛情》(廖亦武著)、《獨夜舟》(歐陽昱著)、《一個藏族女孩叫阿塔》(張樸著)、《六四詩選》等,非虛構作品如《我的反動自述》(又名《出中國記》,康正果著)、《證詞》(廖亦武著)、《六四日記》(封從德著)、《梟雄與士林》(李劼著)、《放逐的凝視》(文海著)、《敵人是怎樣煉成的》(寇延丁著)等,向世界呈現和敞亮了從「六四」到「七一」以至新世紀17年來仍在整個中文世界處於某種遮蔽狀態、尚待繼續揭開的難得一幕——中文寫作中自由意志申張、審美和批判精神無礙高揚的基礎性、啟動性凡例,或已然寫在朗朗文學天空的公開秘訣。

         2017.6.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