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夏· 北京 · 诗人孟浪与诗人多多(左一)、贝岭(左二)在一起

编者按:

  我们可以从孟浪的一句诗去体会其诗歌中的荒诞色彩:“他曾专注于从水面,把自己的足迹打扫干净”,细节真实而整体荒诞。存在主义认为,荒诞是上帝死了之后,现代人生存的一个基本处境。在萨特那儿人的生存是无意义的,在加缪那儿表现出了西西福斯式的悲剧,而卡夫卡,表现的是异化、孤独、徒劳和负罪……孟浪诗歌中的荒诞性蕴含着一种理想主义,让“旷野终于获得了旷野性”,既天真又锐利,从精神上与现实保持着不合作的态度。                             (陈家坪)

 

荒诞的诗篇

 孟浪

 

 

 

“我不会再脱裤子了。”

“因为我什么也没有穿。”

 

“我不会再穿衣服了。”

“因为我已经没有身子。”

 

“我的裸体就是空气么。”

“谁在冒犯我?嗅来嗅去、摸来摸去…… 

 

 

鞋在走

 

鞋在走(空的,还是满的?)

一只鞋在走(另一只呢?)

一双鞋在走(穿着它的人在哪里?)

一排排鞋在走(哦,多少人的命运!)

鞋,是空的,疾走…… 

 

脚,停在家里(油库在前进。) 

 

鞋在大街上(赤脚者不甘!)

一只鞋在大街上(赤脚者也赤身!)

一双鞋在大街上(赤脚者还赤心!)

一排排鞋在大街上(他只剩一颗心!)

鞋,是空空的──燃烧。 

 

脚,停在世界上(血库在前进。) 

 

 

大涣散

 

走进镜子的

后来走出墙

是空牛奶瓶

 

走进墙去的

却走出了镜子

是大时代的奶嘴

 

走进门的

和走出门的

是同一个人造人

 

牛奶被泼出去了

不,泼出去的是

一整头奶牛

 

镜子碎了

墙塌了

门扶住门框痛哭

 

 

 

为甚么在政府学院念诗

剑桥附近的野鹤才随暗潮退去?

 

希腊诗苍茫,诗人在此地

与雅典的游子萍水相聚:

 

太阳微明,呵微明

带着好几重怒放的决心。

 

众人只是聆听,并无激辩

剥离出希腊无邪的本质——

 

古奥,或平实,五层楼而已

不是残篇,也不是崭新荷马的终卷。

 

 

铁匠与花

 

铁匠打铁

有人却击打铁匠。

 

那些粉拳

纷落在铁匠身上。

 

铁,默然

悄悄的变得柔软。

 

铁的形状

让水浓于血。

 

出拳者调弄起

胭脂和胡须。

 

打铁的铁匠

未打出过一只铁拳。

 

铁匠被击翻

一枝花也倒地不起。

 

花圃里长齐了意志

摹仿铁匠身段。

 

对面不是一面镜子

 

1

对面不是一面镜子

我面对一场现实——

 

对面走来一个人

他完全就像我自己

但他看了看我

没有半点惊奇

 

我想我离不开现实

只想找一面镜子

 

2

对面不是一面镜子

我陷入一场现实——

 

揪住自己的衣服

甚至揪住自己的脸

我还是不是自己?

我回头看着我走过去

 

我想追上去也把他揪住

他回过头盯了我一眼

 

3

他看到了一面镜子

他面对的不是现实——

 

我把脸别过去

我不敢再看我自己

没有镜子,也没有现实

他走近了我,伸出了手

 

他在我的空无中摸索

掏出了镜子,也掏出现实 

 

 

题(一部书)

 

散场之后

罪人都到齐了

 

清场之后

各人的位置更明确了

 

空场之后

福音未能暂停在远方

 

离场之后

神的目光在原处, 已成世界的原点

 

给世界暖一暖场吧

观众的一生总在误场

 

救场加深了罪孽呵

退场的方向才是他们一生的方向

 

哦,终场之后

当然他们各擅胜场

 

比如不堪回首的过场

比如子虚乌有的加场

 

但他们从未到场

他们且无须开场

 

他们不再出场

他们也不必有下场

 

罪人满场

男与女各占半场……

 

合起来吧,非关有人缺场

只因有罪之人终于胆敢怯场

 

 

在痕迹下面我们活着

 

在痕迹下面我们活着

证明着:我们活得不露痕迹。

 

因为疲倦,才拖曳出一条大山

大山自己拖曳出一个正在翻越它的人。

 

一百年已然过去了

但他仍无法接近那峰顶的绝望。

 

一条大水边长着一条村庄

他回来,他只有回来了。

 

他俯向水面,把去年传来的涟漪抚平

并告慰:在痕迹下面有人活着……

 

 

 

当然是灵感在礼貌地敲门 

我把她迎了进来 

   

她径直到我的桌前坐定 

好像我早已经远离 

   

她伏在案头,那专注的神态 

教我不敢把她惊动 

   

她奋笔疾书,容不得我半点犹疑——  

我,终于退出了房间 

   

“灵感在我的房间 

我的房间充满灵感 

 

“今夜,我流落街头乌有的字里行间 

今夜,我将在谁的白纸上空度过黑墨水孤悬的一晚?”

 

回收灯塔的人,在归途中

 

回收灯塔的人,在归途中

他已触礁,——太多的塔影飘零

 

此前他曾专注于从水面

把自己的足迹打扫干净

 

这桩虚妄又严重的事务

让他满载而返时遭遇不幸

 

另一个海图测绘者的自转

彷彿一面信号旗疯了,全然疯了

 

他在缤纷的空域盘旋

精力耗尽,皆因更大的激情

 

无法降落:从挂念到悬疑,月亮呵

他如法炮制的又一面袖中之镜

 

 

诗人的自行车飞翔在世纪的地洞里

 

诗人的自行车飞翔在世纪的地洞里

深海,努力探出它浩大的头好奇:

 

而一座尖锐岛屿的努力只是卸下肩

不是担子,但诗人的自行车后面驮着米:

 

少年时分的一粒米,硕朋无比

在地洞里,更回到神圣种子的美好时光:

 

其实莫名的它已经探到了底

极限,生命的极限,是另一只无限的轮子:

 

圆的,永不转动,没有起码的起点

却终于有了终点,那里骤停着画家虚构的马:

 

在现实里,是我们在羞涩地奔跑

并吃光地洞上空所有如茵的青草。

 

 

新娘逸脱

 

他在往信封上贴邮票

他往邮票上躺了下去。

 

他等着来盖邮戳的人

他等着邮差把他捎走。

 

邮票还是干干净净的那张

他说他身上有地方在痛。

 

邮票是他赖住不去的婚床

邮戳让他在心里受伤。

 

情书从他身上长了出来

情书带着痛在风中飞跑。

 

信封被撕开了,露出邮局

邮差把邮戳投向每家的窗户。

 

他接住其中最模糊的一枚

一遍一遍他往自己身上盖戳。

 

 

当灵感咆哮起来了

 

当灵感咆哮起来了

美学的人们脸孔突然惨白

美学的国度,把风景的腰悄悄放低

 

今年,我五年前就回忆过了

五年前,大家都聚在了今年

为同样的激情:生命、道路和真理

 

狙击手说他是随着某一颗子弹重返

猛虎的怀抱,含蓄、委婉

让千千万万人感到温暖

 

看哪,美学的人们正在虎皮上打滚

他们是一群哑童,但擅长辩术

已把嗓门练得又粗又大

 

当灵感咆哮起来了

迅速中断的是另一类惊恐

呵,笑上面,沾满快乐的悲哀因子……

 

 

空灵一节

 

你向我眨眨眼睛

示意我让这个世界继续堕落

我何德何能

管子工接通天堂之路。

 

有一天,旷野降临在城邦中央

哦,旷野终于获得了旷野性。

 

我套弄正常的人间

正常的山,正常的水

正常的鸟和正常的鱼

正常的厌烦。

 

酸枣和涩柿子,一对高贵的兄弟

双双亮丽,在肮脏的小酒馆里。

 

而空灵也朝我眨眨眼睛

示意我你什么也干不了

所以我继续敲敲打打

一节生锈的铁管,一段世界的胴体。

 

 

 

直立的恐惧

让无膝盖的人如何下跪?

 

演员说:他去剧院才是回家

演员的妻子说:他回家总在演戏。

 

只是关节如何弯曲

打击的半径如何缩短?

 

三岁的儿子说:他离开家,也就离开了舞台

儿子进一步说:他离开了舞台

遇见的每一位却都是剧中人。

 

战争爆发了

化妆停止了

火箭发射架已然直立。

 

妈妈接过话头:儿子,你去洗脸

我去化妆,你爸爸么,他正在生活!……

 

无膝盖人,无膝盖人

生长更多的腿,在半空摆荡

洋溢爱情,呵,洋溢爱情。

 

 

目与河

 

失明妇生下的儿子

目光如炬。

 

天哪,天!这张无脸的面孔

只剩下太阳一只独眼

瞎了,瞎了,还是瞎了的啊!

 

以河流的断裂、跌落

造成风景,也造成巨痛。

 

在游人蜂拥并在此涎笑之前

河流从不把自己想象作受伤

溢淌的血,正在失去的无尽的血!

 

失明妇来到河边洗衣

河面上她的另一双眼睛被捣碎。

 

而她洗出的竟都是——血——衣

失明妇生下的儿子

满面血光;游人在远方目不旁骛:

 

瞎了,瞎了,瞎了的太阳啊

被那孩子的锋芒盯得重获光明。

 

 

意义的链条之《沉默的波浪之下》

 

沉默的波浪之下

重压着一群尖叫的鱼

 

一条叫尖的鱼自天而降

刺穿沉默,击破波浪

 

钓竿、钓线和钓饵

把它拖住,彷彿它也是

一个沉默,已遭擒获

 

钓徒,并不说话

帽檐压得更低,嗓音

来自水底的一串气泡

 

波浪,吃力地倾斜

大海被一双手越拽越紧

满是难看的皱褶

 

再没有优雅的转身

再没有,飘逸的注目

 

没有名字,巨大的钓徒

没有面孔,巨大的沉默

 

 

我们有过羞愧

 

我们有过羞愧

把脸深深地埋进地里

 

痛苦在逆行,加剧了危险

与幸福迎面相撞,而非镇静叙述中

描画的诗意相遇

 

甚至耻辱还盖了我们一身

但我们的脊背不顾一切地雄壮起来

 

一千条眉毛在飞

痛苦,已破相,它也已破局

仅有的惩罚作茧自缚

 

当然你们可以继续唾面自干

你们当空闪烁一些唾沫星子

 

现在,谁又孑然一身

走在离开生命管制中心的途中

 

我们的脊背雄壮起来

更大的羞愧已成坚硬的土块

 

那受伤的家与同样受伤的医院之间

道路遍地,呵道路遍地

 

更大的耻辱在崩裂中

我们的脊背正炫耀汗珠,和山岳

 

  

他说他缺乏上升的勇气

 

他说他缺乏上升的勇气

那里是顶峰,到处是被遗弃的发动机

 

棉花垛,堆起一座峭崖

峭崖上的人颤巍巍地站着

又重重地一头栽下……

 

还有人在上升,他说他看到

顶峰之上,有人划动孤单的双臂

 

但儿童嬉戏中的跷跷板

高耸的那一端落下后,又弹起

峭崖:机会主义者的保姆可怕地中立

 

正是顶峰之上,尚存翱翔或坠堕的隙罅

有人在上升,他的目光漂亮地上升

 

呵,棉花垛烧了起来

终于,纺织厂百炼成钢铁厂

终于,战时军需品把儿童玩具柜占领

 

直到连畏惧也感到畏惧,他说他,众人说众人

看见翅膀、羽毛和性命,到处乱飞

 

 

行又唔系,企又唔系

 

我一生遭遇的寂静,历史上罕有

皇帝的耳朵仅用来倾听

 

资本主义屹立,“塌陷”上升着

鹰架上的擦窗工,却要展翅而飞

 

他是我的一个穷哥儿们

浑身挂满风铃,而箭囊瘪了

 

他的钮扣或拉鍊,无关那补衣妇

只在洗衣机的狂旋中,抵抗——

 

书匣长满虫子,纯然不是知识

麦子抽打着我、我满身的寂静

 

毫不知名的吸引力:你与我接壤

玻璃幕墙映出这镶边的荒凉

 

呵,皇帝,只一步跨到地面了

只一步,就跨到虚无了——

 

而我们争吵,我们和好,我们无动于衷

排着队,等待进入“家庭站”……

 

行又唔系,企又唔系

但落叶,欢天喜地地沾住了他傲慢的脚步

 

 

 

谁在日复一日翻动田园诗的场景

弯下腰,又直起身子

她灿烂的头巾随手就摘成了夕烟

 

哦,一枝骄傲的花茎上

有人掐算正枯萎下去的蓓蕾

还剩下多少分秒弥留香气

 

无数只铁色蜻蜓的十字

悬浮于空中,生产着时代的震颤和不安

 

比一个箭步多,他却迅疾

消失于神圣讲坛边的侧门

有人,在门上安了拉鍊

嗞啦一声,他被装入他的世界

 

而我在远方徒然地夸大风暴

扑面的只是花洒的霪雨

甚至不在脸庞上凝结未来:谁堪缔造啊

眼泪,星光,疼痛,故乡


诗人孟浪与作家施蛰存,摄于1991年上海

 

微火继续闪烁,岩浆继续涌动

——《愚行之歌》跋

孟  浪

  

  35年前的1978年,挣脱出毛泽东式极权专制主义黑暗统治冰川期的中国开始「解冻」,一群群从封闭社会的底层和夹缝中奋身而出的年轻人纷纷聚集在一起,北京、上海等地的「民主墙」上除了政治民主、人权自由的吁求外,也出现了张扬自我价值确认、追求美学创新的文学和诗歌的独特声音;在民间,纸张粗糙、形制简陋的油印出版物层出不穷,在渐亮的幽暗中被传递、被摘抄、被阅读、被吟诵,犹如微火闪烁、岩浆涌动……

  作为一个刚刚开始尝试写作现代诗的文学青年,我也正是在这样一个历史时刻介入了社会,也介入了文学。这一年的10月,我进入大学——上海机械学院,开始读大一。而4年前的1974年春天,我在上海北郊的一个县城宝山开始读初中一年级,两年半以后,中国就发生了巨变——唐山大地震、毛泽东去世、「四人帮」被捕、「文化大革命」结束。

  导致我的人生价值自我探索、自我发现非常关键的一点是,在4年大学期间住校的独立生活,主要是我在专业课程之外不受干预的、广泛的自主阅读,这样的环境让我获得了全新的视野和「自我发展」的可能。那是中国的体制内外并举的「非毛(泽东)化」运动方兴未艾的时期,「文革」中被封存的大量中外图书开始解禁,新的出版物也开始介绍1949年中共建政后始终被打入冷宫的西方现代思想、现代哲学、现代文学等作品,并恢复介绍中外经典文学和人文-社会科学类作品。可以这么说,我个人人生观的形成、人生道路的选择,也就是发生在这一阶段的。当然,作为一个诗人的诞生,我个人的轨迹与当年中国的社会变革轨迹基本是同步的。

  必须强调,这一切的发生,除了以上的社会因素之外,主要来自于我个人的阅读,来自于书写和书面文本构成的「超现实」的强大力量。我清晰记得,1979年读到罗大冈撰写的《论罗曼 · 罗兰》,书中一句罗曼 · 罗兰(Romain Rolland)在青年写作期的格言「不写作毋宁死」,对我触动最深。罗曼 · 罗兰之成长为作家的磨难经历,也似乎激励了我。我关注的是这一类自由作家的自我成长、自我实现的心路历程,对当时罗大冈的「八股腔」之「论」并无兴趣、甚至心生反感。因为当年的大部分中文出版物,仍然无法完全摆脱毛泽东式文艺思想辖制的阴影,读来索然无味。罗大冈此书的副标题我记得竟是「评资产阶级人道主义的破产」。不过感谢罗大冈,他的书提供了19世纪末叶、20世纪初中叶的欧洲及巴黎的文人精神和文学生活的丰富信息,让我看到了人类精神生活中原本已然存在的与毛泽东政治挂帅的枯燥美学背道而驰、卓然独立的崭新文学世界。所以我当时的读书生活,也常常必须是审视的、质疑的、有保留的、有选择的,虽然选择的余地不大。

  就是在这样一个开始对世界进行独立观察与判断的阶段,我和曾在同一所小学、中学就读的两个同学(即诗人郁郁、冰释之)组成了一个没有命名的文学小团体。我们很长一段时间都保持着频密的书信往来和会面交流,有时候甚至常常彻夜长谈,交换各自关于写作、阅读和思考方面的想法和进展,我们三个人之间的文学创作,也是在这样的气氛中频繁地交流着的。那个时候正是中国官方禁止自发组织、自发刊物(即「民主墙」运动中社会上的民办团体和杂志,这些组织和刊物大部分聚焦于政治、时事等主题,少量属文学类)的紧张时刻,但我们却反而产生了自己办刊物的念头。也许是因为当时十八、九岁的我们,基本身处这些受到官方取缔和整肃的「政治异议运动」中心之外,我们平行地、独立地进行着自己的观察、思考和探索,反倒没有太多顾忌。尽管明知也有着风险,但我们坚信这是心灵的自由和表达的需要,与政治无关,所以决定悄悄地干了。

  这份杂志的名字叫《MN》,刊名是我取的,一个隐秘的意思就是「送葬者」(Mourner)。创刊号封面上有一个专辑名,中文是——《形象危机》(Image Crisis)。确实,我们的作品、我们的作为,它是那个时代的中国从社会价值体系到自我价值认知同时发生崩解与重构前后「形象危机」的表征,也是我们作为那个时代的觉醒者、叛逆者、送葬者最初的「身分认同危机」症候群的体现。也可以说,从此,我作出了作为诗人和作家的人生选择。

  1982、83年间地下出版的《MN》第三期,我的诗作前有一行献辞,把自己的诗作题献给萨特(Jean-Paul Sartre)、马尔库塞(Herbert Marcuse)和切 ·
格瓦拉(Che Guevara)。在青年时代的我看来,如果说格瓦拉是个动作英雄、行动之王,马尔库塞和萨特,则是在理论和思想层面影响了我当年文化政治上持左翼立场的取态。1980年4月萨特去世后,北京《人民日报》曾登出一块豆腐干大小版面的报导,那天我在上海机械学院的报栏里看到这条消息后,当晚的日记里写过「模模糊糊的导师死了」的字句。1970年代末、80年代初,我仅仅只能从译介过来不多的零碎信息中,发现这些让我快乐与激奋的思想源泉和动力。那时,马尔库塞既令我对极权共产主义采取严厉批判和否定的立场,也同时令我对发达资本主义保持高度警惕和质疑。我想,这些影响,主要是人文性的,它们让刚刚走上文学道路之初即注重形式实验和语言游戏的我,也积极倾向于关切社会、关切苦难大众、关切人性的条件和人类的处境。所以,现在我常常笑称自己是「右派中的左翼、左派中的右翼」,与这一精神背景有很深的关联。

  自我们青春年少起,我们在争取思想自由、表达自由、创作自由的里程上已走过了漫长的道路。由于20多年来极权主义运动在全世界的大规模溃败,由于长期以来中国民间独立的反对和制衡力量的牺牲与付出,以及公民社会的成长与崛起,中国和平转型成为现代宪政民主国家的未来前景似乎正在不是很远的远方闪耀。

  但需要警惕的是,时代条件的变化,全球化的负面后果也在持续发生,13亿人的中国正充满史无前例的巨大矛盾。一方面,它是世界上仅剩的最庞大的一个共产极权主义「王朝」;另一方面,它又是全球化资本主义版图中最为活跃的最庞大疆土,俨然已成为又一个「金元帝国」。作为一个个人写作者、个人观察者、个人思考者,面对这巨大的矛盾,面对这集极权主义罪恶和资本主义罪恶于一身的「双头怪兽」,有时不免产生无力感和无助感。中国权贵资本与国际寡头资本构成的利润至上、金钱至上、强权至上的反动力量,可能也仍然凶险地窒息着包括中国在内的整个世界的未来希望。红色极权的资本、金色寡头的资本沆瀣一气、无孔不入的占领和奴役,也许会发生在任何一处人类存在的角落——因此,抵抗对人的自由呼吸、自由想象的压迫与限制,都是诗人不得不去完成的文学与思想使命。

  我继续遵从这一使命的召唤和遣使。在我的精神视野、也是我的生命远景里,下列12个字继续呈现耀眼的光辉:当下关切、普世关切、终极关切。

  微火继续闪烁,岩浆继续涌动。

 

2013.12.30

 


作者简介:

  孟浪,本名孟俊良。诗人,独立出版人。独立中文笔会创会人;中国地下文学流亡文学文献馆发起人。曾任《倾向》文学人文杂志执行主编、《自由写作》文学网刊主编、编委会主任。2001年与作家贝岭、刘宾雁、郑义、万之、刘晓波等发起创办独立中文笔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