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是彷徨的产物,但在中国和中文世界,它常常诞生于不可动摇的坚执。

独立中文笔会已经成立五年多了,作为自创会之始在重重困难中介入会务的老会员,我也从一开始就承担了以促进文学创造、推动自由写作为要旨的自由写作委员会的召集与协调工作。

记得那还是在创会当年(2001年)的冬天,我在波士顿剧院区的一个剧场兼画廊作“职业守望人”时,刚刚由参与创会的30余名会员高票推选担任笔会第一届主席的宾雁先生自普林斯顿发来传真,书面提议任命了他身为主席而外的另三位笔会班子成员:笔会副主席、执行主任、自由写作委员会召集人――在已成为我们这个年轻的笔会最早的原始文献之一的那份传真中,宾雁先生给我戴上了“自由写作委员会召集人”的“帽子” 。 作为一度极度抵触网络直至近几年才被迫、被动积极接受,而始终对纸媒印刷品情有独钟的“老派”文学写作人、编辑人,我在笔会创办之后也始终认为应该成为笔会要务之一的事情,就是出书、出刊物。一句话,少讲废话,出作品。 令人遗憾的是,由于创会初期的客观条件和人事原因所致,我自由写作委员会这边除了与宾雁、郑义,还有贝岭、陈军等一起,在2006年6月尚称圆满地完成了笔会第一届自由写作奖(得主王力雄)和第二届倾向文学奖(得主廖亦武)的评选、颁奖事务外,其他工作事项的推展上举步维艰。“委员会”的帽子太大,所以在那个阶段,我们一般把这一摊子称为“自由写作项目” 。我心中有的只是文人的彷徨。 第二届班子产生后,在晓波、迈平等首届理事会、秘书处的努力之下,笔会更上层楼,多项工作开始有序展开。一度曾由世存、亦武主持会刊(印刷品)在国内创刊的编辑出版事宜,终因中国大陆作家和知识分子人权状况的恶化而未果;自2005年底开始,会刊因应客观形势变化转型为网刊,身在民主国家和自由地区来回走动的我,与现居旧金山的王一梁一起,理所应当就多承担一些,主持和执行现名《自由写作月刊》网刊的编务。尽管包括自由写作委员会在内的笔会各工作机构,在诸同人齐心协力下近两年来颇有起色,甚至有声有色。但身在自委会协调人其位,我念兹在兹的出书、出作品(印刷品)的玄想还继续悬在空中。彷徨在继续。 感谢香港的晨钟书局负责人姚文田先生,2006年他建议提出由晨钟书局统筹印制、出版发行《独立中文笔会文库》系列丛书,终于落实启动。没有他的倾心投入,没有他的慨然资助,这套属于《独立中文笔会文库》的《独立中文笔会会员作品选集》的出书计划至今也还可能束之高阁。 现在呈现在读者面前的是这套选集的第一册《诗与坦克》——文学卷。我和余杰从会员回应征稿的来件中,从笔会网站已发表的会员文集中,从互联网的浩瀚世界中,不敢说沙里淘金,倒可以说聚沙成塔,编选了我们在此不能免俗也以抛砖引玉“自许”或“自谦”的这第一册“书” 、这第一册“作品” 。 经历了五年多的“玄想” ,笔会冠之以“文学”的书终于出来了,表面上我应该是喜,甚或大喜,而在内心深处,我依然是忧——因为,我称之为无界彷徨的一种力量,仍然让我审视、让我质疑、让我省思。 独立中文笔会的旗下,应该都是、应该更是一个个个人,一个个漂漂亮亮的个人,一个个践行自由写作精神的个人,一个个高蹈文学创造世界的个人。我竟要说,我们首要的、主要的任务是,作为公民作家、作为作家公民的个人让作品说话——在暂时抛离或跳出文本、必得直面意识形态的前提下,那就只是让个人对国族说话,让权利对权力说话,让文体对制度说话,让存在对虚无说话。——无界彷徨的窘境和坦途已了然于此,当代汉语文学或中国文学的窘境和坦途,我想,也豁然其中。 由于本书篇幅和既定体例的限制,也囿于视野和阅读量及编选所投入的时间紧迫,义工的我和余杰都抱有某种遗憾,我或余杰愿意入选的作家及作品未必入选了,而我或他未必一定会网开一面的稿件,但也终究让读者在此遭遇。这也毕竟是彷徨的结果,主要的,是我的彷徨。 坚决地,无保留地,我们全文收录了林昭遗作——长诗《普罗米修士受难的一日》 。作为当代汉民族语言自由写作的先驱和典范,林昭凛然挺身以一个个人的非凡勇气和力量,昭示了“诗与坦克”之战中诗性的庄严和荣光。独立中文笔会的行列中将永远有她的一席。 结束此跋语前特别申明,对本书的批评和建议,作为编者的我和余杰无任欢迎。我们更希望不久的将来有《独立中文笔会会员作品选集》文学卷的续集继续出版,那样的话,我们的遗憾可能多少会得到消弭,尽管续集的编者不一定还再是我们了。 彷徨依仍,文学永存。 2007年1月于香港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