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孟浪,本名孟俊良。诗人,独立出版人。独立中文笔会创会人;中国地下文学流亡文学文献馆发起人。1961年出生于上海,1982年毕业于上海机械学院(现名上海理工大学)。美国布朗大学驻校作家(1995-1998)、香港中文大学邵逸夫堂驻校艺术家(2004)。第一届现代汉诗奖获得者(1992)。中国非官方地下文学运动在1980-90年代重要的代表性诗人和推动者之一,1995年离开中国。流寓美国11年(1995-2006),移居香港9年(2006-2015),2015年夏起落户台湾。著有《本世纪的一个生者》(1988,桂林)、《连朝霞也是陈腐的》(1999,台北)、《一个孩子在天上》(2004,香港)、《南京路上,两匹奔马》(2006,北京)、《教育诗篇 二十五首》(中文、英译双语版,2014,香港)、《愚行之歌》(2015,台北)等诗集6种。编有《中国现代主义诗群大观1986-1988》(1988,上海)、《诗与坦克》(2007,香港)、《六四诗选》(2014,台北)等华文文学重要作品选。曾任《倾向》文学人文杂志执行主编(1995-2000)、《自由写作》文学网刊主编、编委会主任(2006-2014)。2001年与作家贝岭、刘宾雁、郑义、万之、刘晓波等发起创办独立中文笔会,任首届自由写作委员会召集人;多年担任独立中文笔会创设、旨在彰显中国独立表达的文学和创作自由精神的两个重要奖项——自由写作奖、林昭纪念奖评选流程的主持人(2004-2011)。2008年至今在香港先后任独立出版社——晨钟书局(2008-2012)、溯源书社(2010- )总编辑,致力于捍卫言论自由、出版不受审查的文学-人文-社会科学独立出版物。

编者按:

  北京再多的寒意都冷不过我的内心,那里急冻起下一个春天——,这是孟浪的诗句,它喻示着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在孟浪的诗歌表达里有一种人类情怀,我们不能够忽视这样一种可贵的精神品质。这种精神可以让我们区分出现实与现实主义者之间的关系,世界之大以及世界之小,如虫儿、鱼儿和鸟儿,如一个人奔跑的童年。最后,能够被我们称之为人类事物的,自然还包含着宇宙、火星、月亮,也包含着沙漠,包含着战争,一个雪人,人类文明的巴别塔,谣言,愚行,以及伟大的迷途……这其中隐含着一个巨大的愤怒,亦如孟浪的诗句:满月被不满照亮!   (陈家坪)

 

人类的诗篇

孟浪

 

不现实的人

 

“你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所以在现实面前……”

 

“不,我是现实主义者。”

 

“你是现实主义者

那么其他的人是什么?”

 

“其他的人是现实。”

 

世界,世界

 

世界,世界

挤在一起,扁着身子

 

把大地捆起来

漏了虫儿

 

把海洋捆起来

漏了鱼儿

 

把天空捆起来

漏了鸟儿

 

一个拾荒妇捆起

自己奔跑的童年……

 

 

火星降雪的消息之意外

 

让无力狠狠地打击你吧

让无声猛然把你唤醒吧

让无趣教你兴致盎然吧

我理解了无心的深刻用意

 

用自己的身子捶打大地

人,在梦里才转作了拂尘

 

细节,沉默着

毛发,偃伏着

 

 

人类的一课

 

无穷大,或者,无穷小

总是铃声的音量,渐轻、渐弱,接近无。

 

世界,接近于无畏地消失

倾听这堂课,仍然是

润物无声,万籁俱寂。

 

救难电报,信号也已足够勇敢

向宇宙深处,一波波进发。

 

“上课了”“启幕了”“起锚了”“开工了”

“中弹了”“触礁了”“失火了”“坠毁了”

“下课了”——全体人类起立!

 

 

扶住跌倒的玫瑰

 

“扶住跌倒的玫瑰

把疼痛让渡给我。”

 

镶嵌在生活中的不悦满目琳琅

他放弃月球上的宝石种植园。

 

“拦截飞行的玫瑰

让逃遁失去顔色。”

 

人类刚刚够走出他的残酷

切割痛苦,并打磨成缤纷。

 

 

伟大的迷途者

 

伟大的迷途者,他正在创造他的道路

失群的恰是众人,多得无以计数

 

伟大的迷途者,从他们当中兔脱

刚跨出第一步就教众人不见了影踪

 

他一个人迷途的样子

不让众人有份分享他的孤独

 

他一个人迷途的样子

却让全世界的地图和路标都无所适从

 

伟大的迷途者,正挑挑拣拣

对着脚下尽情涌现的道路……

 

伟大的迷途者,决定终于作出:

征途才是归途,征途就是归途

 

伟大的迷途者,他正在考验他的道路

哦,受难的迷途者,他正在成就他的道路

 

 

愚行之歌

——致人类

 

谁能把石头扔得更远

谁能把石头扔成了子弹

手臂举成了枪杆

 

谁能把石头扔得更远

谁能把石头扔成了炮弹

爆炸翻动着田园

 

谁能把石头扔得更远

谁能把石头扔成了导弹

国家和国家向天长叹

 

谁能把石头扔得更远

谁能把石头扔成了核战

国家和国家化作青烟

 

 

月球之旅

 

把他送往月球

让他在那里垦荒

 

成群成群的苦役犯

背影留给观月少年

 

月球上盛产的果实

笑脸源源不断

 

被撕去,被噬食

少年也转安为危

 

有一个残酷的声音

彻夜响在他的窗前

 

把你送往月球

让你在那里看田

 

——哦,苦役犯在月球上死去

肥沃着那里的土地……

 

 

火星降雪的消息之《本事》

 

在月亮上遗落的文献

被我捡起,一个发明

 

在窗前我读过的

从来不是白云,飞鸟的标点

 

消失的痕迹,我恢复它

行使没收一切登月舱的权力

 

联合国开会,蚂蚁也开会

翻阅土地和它背面的阴影

 

 

堆起一个雪人

 

堆起一个雪人

给他一副好心肠。

 

有一副好心肠的他

把自己化了个干净。

 

好心肠裸露在地上

一对手套,一把鉄铲。

 

无知的孩子有着欣喜

又堆起,雪人一个。

 

积雪在加厚

雪人,也穿上了棉衣。

 

他要融化的时候

想极了送出自己的暖意。

 

一件棉衣是空空的

看不见好心肠在哪里?

 

雪人,堆起一串微笑

还他的原形,他的空无。

 

(无情人言:

一堆心情,一堆杂碎!)

 

 

小本儿诗抄之《渴意进入了辽远的沙漠》

 

渴意进入了辽远的沙漠

如鱼得水的,是一场死。

 

那人在阳光下、在劳作中的

巨大渴意,来自聚沙成塔的努力。

 

一颗星球,一颗沙砾而已

塔里的鱼儿,也有高蹈的决心。

 

绿洲上的幻觉继续生长

只因绿洲上满布人类的遗迹。

 

人类的渴意正汇成洪流

在梦中一闪而过,睡意是什么?

 

一场死,接着一场死

谁又拥有如此鱼贯而至的幸福?

 

哦,国家,躺下了,张开口

一颗并不道德的水珠犹疑着,迟迟不肯滴下……

 

 

瓦格纳在讲堂上

 

一个不年轻的瓦格纳当然讲着易老

另一个瓦格纳贡献永生的沉默?

 

时间洋洋洒洒

细碎、飘忽、残忍、散漫又执拗

在落地窗和硬木地板上淋漓

瓦格纳对瓦格纳——

 

一个瓦格纳激动起来

另一个瓦格纳,万变不离其宗:

 

统统是暮年烈士

依然年轻,依然,一弦(玄)定音

时间么,洋洋洒洒

学术讲义、音乐精灵……

 

 

但巴别塔不是这样的

 

似乎是杂技艺人暗中动着手脚

我的朋友们,书架和文件柜

一排排,一摞摞,自动往天上垒去

在望远镜里,也看不到尽头了

——但巴别塔不是这样的!

 

——但巴别塔不是这样的!

笨拙如我,只愿意蜷缩身子

寄居书架或文具柜的一个角落

透视着它们无忧的几何世界

流畅地,也一样享受上升的快乐:

 

但巴别塔不是这样的

但书架和文具柜的木与铁

青色的脸,并无只字片言,朋友们!

不说一句话,不留一个字,不留——

给历史一个驼背读者、一只夹鼻眼镜!

 

 

夏季街99号,莫斯科

 

 恰好是夏天,去夏季街办事

99号,进门时接待员礼貌性地一笑

请你出示有照的证件,并且登记

然后你走入那几部大电梯中的一台

等候叮咚一声,就可以滑上楼层

还会有悦耳的电铃等你轻按

又是一声叮咚,秘书桌上笑脸升起

 

(遗漏的细节,絮语会偷偷补上

听不见的召唤,在窗玻璃的反光中耀眼)

 

夏季街办事处,时值夏天

里面去办事的人不多,公文更少

图章们闲着,签字笔在文具柜里

排得整整齐齐:睡吧,睡吧!

99号,只是门牌,叫号的等待

在夏季街以外,在夏天之后

落叶排着队跟着你的脚跟,学习排队

 

(我正走向夏季街99号,一队卫兵

确实学起我的步伐,向夏天致起了敬)

 

 

一阵急雪在波士顿上空舞过

 

一阵急雪在波士顿上空舞过

却也渐次垒起街面久违了的深度

屋顶一小时后就迎来斜阳拍下

雪融的檐滴更打湿我远行的去意

 

呼救电话的弱听,叫双耳立马竖起

还一样让世界深藏一程又一程遥远

坎坷的道路一心等你等得辛苦

再无说好的约定在前方显得坚定

 

两个大陆的比较气象学正交锋着

我的地平线大学已推后自己急切的远景

哦,北京再多的寒意都冷不过我的

内心,那里急冻起下一个春天——

 

人行道上,已无人行,已无壮汉

把玩铲雪车,堆出积雪的盈丈空虚

我在粉状的大道上横行,车辆忙避让

沥青路面纠缠盛夏可能的黏稠记忆

 

毕竟不是大西洋底的汹汹来客

堆高机弄低了挡风板卧龙,一片片

卸下又装上,让杂役钉得乒乓作响

围着一炉雪,深情的话别也不敢教它融化

 

听不见呼号,就也听不见逼真的死亡

在中国,哭泣带着一百年的铿锵尾音

摩登镇上的茶叶商人,杳然遁逸未久

他的一代又一代后嗣翼翅向此岸翩翩划来……

 

  

无题

(或一个笔误:2104

  

他们在快车道上

急急地运送慢

 

一种态度

半是勇敢,半是怯懦

 

这是现实

病人们在劳作

建起了人类的医院

 

大剂量的云

在地平线下被回收

 

砖块里有他们的血肉

木材就直接是他们的骨头

 

时代咧着嘴

嚷着:缴费!缴费!

 

医生们更贫弱

医生们更贫弱啊

白床单覆盖了整个大地

 

慢,就这么走着

走着一列列的停

 

四周的黑见不到底

只有月亮孤单单地挂着

只有月亮可以用来擦你的血手

 

道路,对承载的苦难忙于忘却

而那些非人间的足迹已有了记忆……

 

 

谣言,正在整理它的翅膀

 

谣言,正在整理它的翅膀

要起飞了……

它张开了乌鸦嘴,它要说出

它的黑白——白乌鸦

常识的平淡无奇:妖燕

一个新的命名,没有降下

它的巨大翅膀,打扫的

竟是人类的舌头

 

男人的舌头,比不上他们的 

阳物,面临他们的阴性——

只是短了他们高昂的头

不是断了,更不是端了

飞起来的,才那么深、那麽不测

我们是不同的品类

信的奥义,漫天扬起、扬起

一张纸,传送这世界的无敌

 

一边是发条,一边是引擎

谁的翅膀更有力?嘴唇按住了

水库上空幻湖的干涸

有趣,有趣,飞很用力

 

  

确实有鱼

  

确实有鱼,溺死在高高的天空

那也并非因为钓竿更接近的是云

 

确实有水,触及落日

确实有水,把落日淹留

 

大象在一只残破的雨靴里

但仍然被运走、屠宰的可能形成战车

 

鱼,吐出黎明

那是鱼肚白意象的残酷本质

 

正人君子被打碎,铜像的锻炼

在拾荒者推来这一场庄严之前

 

鱼咬紧牙关,乐翻了钓徒

又一大片云,是他们之间的距离

 

确实是云,用肺呼吸着

确实是云,这些人类的空洞

 

动物园四散,而动物归了同一圈栏

道路,幽幽地,收起自己,收起天气……

 

  

小本儿诗抄之《一把遮阳伞下面》

  

一把遮阳伞下面

是一座热带雨林旁的城市

不是一对朝大海吐露日月的

信步者的鞋——

 

它们的主人失踪了多少时辰

难道雨林里的蛇信与暗箭

不一样都是销魂或断魂的飞?

 

一把遮阳伞下面

幽灵构成的捷运中心

到处有些漏水,到处

让伞面有体面的溜冰员滚个不停!

 

响马正追赶那座城市

那座城市离大海越来越近

更探身多余地抓起海浪的鬃毛:

 

象征,全是被毁坏的象征

信步者低头补鞋、擦鞋

鞋王的王国终于崩溃

落叶是鞋,树的秃枝成了鞋架

 

——雨林里的狂热橡胶园

在一把遮阳伞下面

渡过大海啜吸轻饮料的岁月。

 

 

意义的链条之《意义的链条》

 

意义的链条

捆绑了整个世界;

 

血迹溅满大地

制造残缺的月圆。

 

意义的世界啊

一环扣着一环;

 

不单单是O连着O

惊叹连着惊叹;

 

还Q搭着Q的

故意逗人怜爱。

 

平庸的日常生活

铸塑、锻造、锤打;

 

意外的链条

把整个世界解放。

 

百兽推选它们的王

引领着,跟随着;

 

百畜蓄养无花的因果

百鸟也袅升不归的轮回;

 

仅供意会的世界

肆意无意义的破坏。

 

意义的链条

有一节断成了CC;

 

意义无辜地上升

度量人间罕有的鲜血。

 

意义的世界

禁锢了整个链条;

 

那意义的缠绕

把逻各斯的性命消磨;

 

世界已在界外

投下思索长长的阴影。

 

 

风筝挂在了树梢

  

风筝挂在了树梢

这也是人类的一种坠毁

 

灰烬醒了过来

对自己火焰的前身愈加警觉

 

那树梢比最高的风筝还高

那绝望在最高枝的叶芽上探出头

 

被焚灭的热烈国度当会转世

迷信让一整个大陆甜成糖块

 

博物馆的尖顶,支撑知识的陷阱

孩子们齐齐跪着,用手指轻轻触碰

 

而正像岩浆一样滴下的

是毁容千面的滂沱之泪

 

学放风筝的孩子们无辜

结果让自己也高高地飞了起来

 

呵,灰烬号召起更深的寂灭

它把自己偃伏得更低,更无痕迹

 

百科凋零的知识被大风扬起

知识裸露着,孩子们的星球就更一览无余

 

芳香忘记散发出芳香

记忆回旋作漫向遗嘱的重重迷雾

 

断臂工字钢植入人间的大地

风筝上的语文,顿失、顿失伦次

 

灰烬一直坚持醒着

再不把焦土梦想的无尽丰饶接上蓝天

 

  

二十世纪未来篇

 

长出风来的日子

就不看树上的叶子了

 

长出明月来的日子

就不看婆娑摇曳的树了

 

长出大路来的日子

就不看树下秘密的人影了

 

国家被编成了一支队伍

一些病人被担架抬着

 

没有马达轰鸣,没有狗吠

也没有孩子的啼哭

 

惊奇的是出发者阴沉着脸

对夜行的好天气高兴不起来

 

长出风来的日子

树叶很快就掉光了

 

长出明月来的日子

树身竟也东倒西歪了

 

长出大路来的日子

人影成了幽灵都不见了

 

但国家出发了,带着它全体的伤痛

病人随着道路上上下下起伏

 

夜行的好天气,原野又宽又大

一个国家蛇行在一条细细的土路上……

 

 

士兵的运命

 

战争小睡的样子

也一脸的无邪

 

那些在防空壕内

和坦克炮塔中的士兵

小睡着他们的生命

 

那些正远程奔袭的

巨型轰炸机,飞行员和投弹手

竟也小睡着

 

眨眼之间,炸弹爆裂了

战争醒了……

(这面目当然可能宛如狰狞……)

 

战争醒来的样子

吓坏了它自己

 

那些在防空壕内

和坦克炮塔中的士兵

长眠了——

 

那些正远程奔袭的

巨型轰炸机,飞行员和投弹手

了无踪影

 

呵,战争醒了,爆裂物炸了

无数种子遍撒弹丸

  之地,摄取性命!

 

所以,战争死了

战争死的样子让人平静

 

那些在防空壕内

和坦克炮塔中的士兵

醒来了——

 

那些正远程奔袭的

巨型轰炸机,飞行员和投弹手

又满满当当地回来了——

 

士兵们围在一起

看战争死的样子……

看自己复活的样子……

 

 

月亮!月亮!

 

硕大的明月上升之时

快意地擦一擦我的脸颊

仅仅这一次的轻轻妆点

我就好像永远微醺着的

 

两层楼或更多层楼高的飞机驰掠

在明月之上,还是明月之下

我被定格在那座位的黑影之中

精心呼叫:月亮!月亮!

 

满月渐渐满了,溢出月光

我用手接不住,接住的

是流泻开来的、拢不起来的

我的目力——四散的四顾

 

影子人的激舞,影子人的

高歌,影子人写在我的身上

的神伤,镂刻进我的心里

月亮也高傲地卸下她的全部影子

 

满月了无牵挂,满月

了无披挂,只有众人的心思

攀住了她,本来有一万倍的光芒叠加

如今只有一个匍匐的人!一度高悬目光!

 

硕大的月亮已抵达顶端

慢慢降了下来,我伸出手,仍然没有

接住这枚胭脂,接住哪怕这枚影子的

强烈反光:满月被不满照亮!

 

 

2008年12月香港(右起:孟浪、柏桦、宋琳)· 廖伟棠  摄

 

《中国现代主义诗群大观1986-1988》(徐敬亚、孟浪、曹长青、吕贵品编),俗称“红皮书”

 

以诗人孟浪为例

——第三代诗歌运动之后的“漂流式写作”

 

刘波

 

 

 

  20世纪80年代的第三代诗歌运动之后,有相当一部分诗人都远离了诗歌,而留下来的坚守者,或在国内继续探寻新的出路,或旅居海外融入西方氛围。作为第三代诗歌运动"海上诗派"的代表性诗人,孟浪一直转战南北,并通过自己的国内和海外创作经历,成为了第三代诗歌运动之后"漂流式写作"的典范,这种漂流,一方面是身体的四处漂泊,另一方面,也是精神世界的放逐,即创作风格随着地域和时代的变化而不断转换。对于孟浪来说,他的诗歌写作一直没有中断过,他只是在不断地进行自我调整,从而获得持续性的艺术体验。

  追溯到1980年代中后期,孟浪是在一种疯狂的诗歌氛围中度过的,他的写作历程伴随了整个第三代诗歌运动由高潮向尾声的滑落。在这种时代流转中,诗人并没有过于失落,毕竟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种个人化写作的时代来临了。在90年代初的几年里,诗人在旅行中完成了自己对新时代的回应,并留下了很多优秀的诗篇。尤其是到了1993年,大部分中国诗人面临着被时代抛弃的困境,就在这样的转折性时刻,孟浪到美国的布朗大学做了驻校作家,身份的改变对于一个纯粹的诗人来说,恰恰是一种拯救,这一方式挽回了诗人所面临的尴尬处境,让他有可能被中断的诗歌写作接续上了,并得以拓展。旅居海外十余年的孟浪,在创作上并没有沾染上一身异域气质,而是将现代性与个人经验进行了艺术的融合,尽显了东方式的文化立场与传统。这对于很多漂流海外的中国诗人来说,是一种难得的坚守。

  诗评家徐敬亚曾用他那富有激情的语言,给孟浪的诗歌作了一次不乏先锋性的评价,其形象化的论述直逼其诗歌内部的真相:"二十多年来,孟浪的诗一直显露一种救赎整个世界的知识分子情怀。在现代汉诗的编年史中,孟浪的感觉显得更尖锐、更轻灵、更犀利。他的诗之针更细,更尖,更接近黑暗与鲜血。孟浪独创了一种抽象、递进、不断强化的语感,并以此直刺人类的痛点。"[1]这是徐敬亚对孟浪二十多年诗歌创作的一个总体评价。其实,孟浪的创作也是分阶段性的,每一阶段的写作都呈现出不同的面貌。比如他早期的诗歌讲究简洁的风格,不仅语言干净纯粹,意象也不繁复,呈现出一种自由而朴实的形态。

  孟浪写于1985年的《冬天》,是关于诗歌本身与时代之关系的精确描述,这体现了诗人早期诗作风格的简洁与明晰。"诗指向诗本身/我披起外衣/穿过空地/在这座城市消失。铜像/我无法插足/诗指向内心/四壁雪白/这间空房子里可以住人//相反。我们还是一起穿过/这片空地穿过/这座城市穿过/诗本身//在那里我们也可以住下/升火,脱掉外衣/甚至内衣/露出我们本身。面对诗/或背离诗"。名为《冬天》,实则是对诗歌本身的抒写:诗可以指向诗本身,也可以指向个人的内心,这是诗人当时对诗歌的看法,全诗透出了诗人独特的理性思辨意识。

  孟浪早期的创作,是顺着第三代诗人对诗艺技巧的注重而走上一种理性化道路的,比如《靶心》、《过桥的鱼》、《村里光膀子的男人》、《神秘经验》、《失去》、《总的看法》、《有什么东西在拉我》等诗歌,虽然大都是对一种事物或现象的白描化抒写,但里面隐含了诗人丰富的文化修养与艺术才情。短句子、快节奏,注重语感与诗歌本身所具有的那种神秘性,这些都是孟浪早期诗作的风格,它们注重的是对诗歌本身的理解,即那种朴实语言表象下隐藏的自由精神。

  一直以来,孟浪所恪守的独特诗性与神秘化气质,有时候很难直接言说,只能在阅读其作品时,那种天才的语言与想象,并着洒脱的艺术之风,我们才会共鸣般地感受与领悟到。"信仰发生在我的身上/几乎不可动摇/我连再迈出半步也难/信仰的敌人从四周包围过来/偏偏信仰发生在我的身上。"(《你所目击的脱险》)"语言可怕地沉默着/说话的人捂住嘴/他已经受伤。//到处是完整的句子/完整的意思/没有人表达/说话的人在承受。//到处是无意义的/车轮的滚动声/一系列乘坐者平稳/语言在身体里/说话的人凑上来察看伤口。//他在人声鼎沸的马路上/他在语言公墓中。"(《语言公墓》)一个信仰,一种语言,都成为诗人笔下具有神秘感的意象,欲望与感官全面调动,诗人在想象作用下营造了对话的氛围。在交流中,他洞悉诗歌表达的真相,即对当下现实和自由精神的不懈追寻,否则一切语言与想象均为无效。诗人在个人与时代的共处面前,选择了不妥协,而只服从内心对自由的向往,所以他于90年代的精神漂流在所难免。

 

 

 

  作为80年代的抒情诗人,孟浪的创作部分地解决了抒情在诗歌中被泛滥所包围的困境,他清楚地知道抒情在纯诗中的重要位置,而这种抒情并非没有根据的廉价想象与无聊升华,而是对古典诗歌中悲剧性诗意与开阔视野的恢复。进入1990年代以后,孟浪的诗歌的确是多了一重抒情气质,这不仅体现在他的词语使用上,而且也体现在他所营构的那种诗意化的抒情氛围里。整个80年代的结束是一次抛弃与释放沉重负担的过程,而90年代在重新选择的时候,诗人更加注重个人与时代、个人与历史之间的那种富有张力性的表达。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思想动荡,诗人的内心可能还处于动荡后的起伏期,但其诗歌中似乎没有过多的愤世嫉俗与激昂慷慨:在那平静而忧伤的抒情外表下,其诗歌里仍然潜藏着诗人内心对于个人与时代、历史的那份坦诚。

  整个90年代的前半期,孟浪的诗歌战争进行得异常激烈,他与时代、与历史、与他者都有过较量,这种较量不是对它们的征服,而是与它们在冲突中的融合。孟浪深知,灵魂深处的障碍需要清除,否则就只能败倒在时代的压力之下,首先就需要超越自我,才能超越这个世界给予我们的重负,所以,他开始关注身边的事物,比如大自然和社会事务等。

90年代初的《七首诗和另外四首诗》有对自然的描绘,有对社会的反思,更有对个人内心的巡视。"危难中包含着谁的雄心/它阻挡我,它高高在上/我尝试着失败一次,失败多次/用退却把道路堵死",这是一种生存的策略,也是诗人在质问中产生的想法,它抑制了个人的前行,个人只能顺着这样的方式去寻找另一条出路。"都是空白,城市的荒芜在加剧/就因为人群,人群,人群/我紧握来自我身体的一张犁/权力,已为我的田园准备好带铁锈的落日。"城市与权力的合谋,从书写的层面上完成了诗人内心所潜藏着的使命。而在《历史的步伐与历史本身》中,诗人好像是与历史开了一个玩笑,他与历史比赛丈量距离,最后还胜了历史,让历史断送了前程。在这里,历史似乎是一个人的命运,也是一段时代,这个时代在与个人的较量中显得混乱不堪,而事实好像并非如此。这或许是诗人运用的一种反讽的笔法,揪住了历史的尾巴,可以随心所欲地戏弄与玩耍,累了,比赛结束了,"在书房里我坐了下来",开始反思整个过程,但仍然不明了,甚至有一种彷徨的迷惑感。

  诗人抒写历史与个人的较量,是在质疑中完成的,他用富有动感的语言直取了历史的核心,并呈现出一种深刻的超越意识。诗评家周瓒对于当下先锋诗人的个人性与历史感之关系的探讨,或许正契合了当代诗人对此的认识与期望:"诗人要建立起一个内心世界,一个诗的世界,他(她)既要保持个人立场的独立,又要通过自己的经验把握住现实和历史一闪而过的灵光。诗歌世界中的个人性和历史感必须统一在一首首具体的诗歌文本中。"[2]这样的论述,对于孟浪的诗歌写作来说是恰如其分的,真正暗合了他在世纪之交对于诗歌的看法和创造性经验的展示意图。

  在时代面前,个人有时是需要承担一些历史的问责的,诗人在其诗歌中就有这样一种自觉的追问意识。"他的话触及真理的要害/真理是说出来的/像受伤时流出的鲜血//嘴被打肿了/真理是说出来的。"(《四月的一组》)诗人在不断的强调:真理是说出来的。有承担勇气的人,他愿意说出真理,他也甘愿遭受惩罚,由此,诗人喊出了"谁是暴力的罪人"的厉声质疑与责问,并作出了自己的回答。

  时间的细节在孟浪90年代的诗歌中是他直面存在的重要依据,因为线性的时间之流看似简单,实则在他的诗歌中蕴含着诸多深邃的力量。诗人说过"时间就只是解放我的那人",而在《往事》、《千年》、《沉迷在终点之中》等诗歌中,都强烈地表现出时间对一个人的意义。当绝大部分诗人都无法越过时间与死亡的意象,而独自描绘这个世界时,孟浪也不例外,即使在90年代具有热烈抒情风格的《我们身体里的……》、《简单的悲歌》、《善在旅行》、《医学院之岸》等诗歌中,也有着鲜明的时间观,这是诗人理解世界的现实入口,尤其是在90年代那样一个迷惘而不知所措的时代,更是如此。

 

 

 

  可以说,整个90年代是孟浪建立自己独特风格与价值的十年,这十年中他创作颇丰,也在不断的调整中完善自己的诗歌理念。不论是在国内,还是在国外,他都能充分地找到自己所表达的那个诗意现场,质疑、批判,与外表的抒情性有机地结合在一起,一如既往地继承了80年代那短暂的诗歌风暴所沉淀下来的诗学意义。

  孟浪90年代后期的写作与他新世纪的创作是一脉相承的,其诗歌美学也已经通过不间断的创作得以巩固,期间只有些微妙的调整。他所面对的现实就是抒写,对内心与世界不间断的抒写,即使是自我放纵,也有他真诚的诗歌态度在里面。炽热、激昂与纯粹抒情式呓语,都是他的诗歌所散发出来的独特气味,所以,在那些旅居国外的第三代诗人里,孟浪是出类拔萃的:他没有间断的创新式抒写,让所有脱离了中国语境而又以现代汉语为母语的诗人都黯然失色。他对诗歌语言的不断锤炼与打磨,以及对诗歌意象的不断选择和过滤,都为其诗歌罩上了一层开阔而又大气的光环。因此可以说,孟浪在90年代的诗歌表现了他对个体生命展开自由度的深刻把握,并由此去拓展内心的那片精神荒野。

  诗评家陈超在90年代末期对先锋诗歌有着深刻的见解,读之无不令人产生共鸣:"诗歌是个体生命的真实展开,每个成熟的诗人对诗体会愈深入,就愈能感到它迫使你缄默的力量。诗人像鱼在水中默默游动,侧身擦过冰川或游向暖水,冷暖自知。"[3]这种论述对于孟浪来说也是合适的,诗歌的一切都是针对诗人自己的,大都只关乎诗人自身,而与他人无涉。甚至就是在诗歌写出并发表之后,它仍然无法脱离诗人而独立存在,它连接着诗人敏感的内心涌动。所以,诗人只有对其笔下的现实与世界体会得越深入,他的诗歌才会获得更具开阔性的视野与审美向度。

  相比于90年代前期,孟浪在90年代后期的诗作有了一种大的改观,即更加平实与朴素,似乎又回归到了80年代初中期那种简洁的氛围里。另外,随着90年代大潮流对叙事的热衷,也让他的诗歌多了一份雅致与可读性。最重要的是,诗人开始由形而上的虚空转移到了对形而下的社会事务的关心,这是时代使然,也是与诗人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心态变得更现实有关。他的《教育诗篇》系列就是这方面写作的一个典范,当然,他虽然关注的是美国中小学教育的现状,但是对整个世界教育的格局也有辐射性的影响,这至少表明诗人是真正的在挖掘社会的现状与生存经验的问题,而不是进行务虚和不及物的造假。

  孟浪从90年代后期一直到新世纪前几年的创作,大都是在关注生存背景的前提下对叙事因素的尝试性抒写,其角度与变换的方式都各有变化,对社会、对个人、对国家、对世界,无论从宏观上来审视,还是从微观上来解读,其诗大都承担了他在90年代初期就已经秉持的美学和意义。尤其是在《双虹记》、《伟大的迷途者》、《纪念》等诗中,不仅有抒情因子的渗透,而且那种深入而彻底的理性思考也主动进入了他的诗行,并呈现出了非凡的理性深度。

  到了新世纪之后,孟浪的笔触就伸得更加渺远了,有时指向的是生活本身,而有时却又指向人的内心,或者两者互动交融在一起,营造一种普遍的诗意隐型格局。当然,这是叙事进入他的诗歌创作之后,诗人所进行的创新性调整所致,此种风格表面是温和的,但内部仍不失尖锐性。"直立的恐惧/让无膝盖的人如何下跪?//演员说:他去剧院才是回家/演员的妻子说:他回家总在演戏。//只是关节如何弯曲/打击的半径如何缩短?//三岁的儿子说:他离开家,也就离开了舞台/儿子进一步说:他离开了舞台/遇见的每一位却都是剧中人。//战争爆发了/化妆停止了/火箭发射架已然直立。//妈妈接过话头:儿子,你去洗脸/我去化妆,你爸爸么,他正在生活!"(《生活》)生活其实就是演戏,演员有时真难以将演戏和真实生活完全分开,他沉浸其中,无法自拔。诗人将叙事全面引入了诗歌,其中有人物对话和心理描写,全诗通过一段一段的人物对话,透出了幽默与反讽的气息,但诗里却隐藏着对虚假生活的批判与自我反思。而这正契合了诗人在90年代中后期对自己的调整策略,简单的叙事背后隐藏着诗人富有生活意味的回归。

  在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的第三代诗歌运动大潮流中,孟浪有一种加速前进的趋势,但进入90年代乃至新世纪之后,诗人在自己的艺术行进上似乎慢了下来,有了一次减速的调整,这种减速一方面是时代逐渐抛弃诗歌所带来的后果,另一方面也是诗歌美学上的转换使然。对于孟浪来说,他在二十多年的写作历程中,经历了两次"漂流式写作"的转换,不论是80年代在国内,还是90年代在国外,他都在不断地调整自己的创作心态,以适应任何一次突入其来的艺术碰撞。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孟浪抒情外表下的那种尖锐与冷静的批判立场,却是一直坚持了下来,并且愈来愈深入,愈来愈强大。

 

参考文献:

[1] 孟浪.南京路上,两匹奔马[M].北京:光明日报出版社,2006.

[2] 周瓒.当代中国先锋诗歌论纲.透过诗歌写作的潜望镜[M] .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7.30.

[3] 陈超.关于当下诗歌的讲谈.打开诗的漂流瓶[M].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199.

 

 


作者简介:

  刘波,男,1978年生,湖北荆门人,毕业于南开大学中文系,文学博士,三峡大学文学与传媒学院副教授,北京师范大学博士后,中国现代文学馆第五届客座研究员,湖北省作协首届签约评论家,《星星·诗歌理论》杂志“每月诗歌推荐”栏目特约主持人。在《南方文坛》《当代文坛》《当代作家评论》《扬子江评论》《文艺理论与批评》等刊发表评论文章多篇,出版有《“第三代”诗歌研究》《当代诗坛“刀锋”透视》《文学的回声》等。曾获得湖北文艺评论奖、“后天”双年度批评奖、《红岩》文学批评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