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筆記──農夫山泉有點田 跟著蔣勳去作田

蔣勳

金燦燦的稻田裡,熱火朝天,戴著斗笠的蔣勳和揮鐮的農人一起割稻一起吃飯,贊土地與倫理的關係,簡直要讓人放歌一曲「在希望的田野上」。(作者提供)

在誠品看到蔣勳的新書《池上日記》,分享他應邀駐村一年半的鄉居生活,緊接著TVBS「看板人物」播出「秋收在池上」,金燦燦的稻田裡,熱火朝天,戴著斗笠的蔣勳和揮鐮的農人一起割稻一起吃飯,贊土地與倫理的關係,簡直要讓人放歌一曲「在希望的田野上」。

池上之美,那是一目了然,一望無際的稻田,自然得沒有一根電線掠過,田壟間偶有一兩棵綠蔭蔽日的樹默立,點綴遠方,畫面純淨得就像在拍電影。噢,我已經分不清哪棵是金城武拍片的樹了,區分也毫無意義,再知名的藝人都不會為池上的美增一分或是減一分,倒應該是沾了池上的光嘛,這是多麼乾淨又富給養的地方啊。

不禁哼起少年時代唱過的歌——《走在鄉間的小路上》、《壟上行》,前者歡快,後者深情款款,多美好的鄉村歌謠,原來,二三十年前在大陸的土地上就在抒臺灣田園的情。可是,又有什麼分別呢,哪裡的田園都是田園,令人嚮往的田園總歸是一致的。

看得出,蔣勳極為享受自己暫借來的「農夫生活」,他用文字與繪畫呈現並思考池上「何以美」,召喚著人們下鄉體會與大地、萬物、季節流轉的對話與感動。在沒讀蔣勳之前,我以為美則美矣,何曾想到過「美是一種看不見的競爭力」,原來,美竟是一口深不可測的「井」,孤芳自賞的人照個鏡子,探索發現的人則取之不竭。

稻田

當地農民要求電力公司拆掉稻田裡的所有路燈與電線杆。蔣勳原以為他們是為了浪漫與美,誰知是因為稻穀如果晚上不休息就不會是好的稻穀,所以池上才能種出全台最貴最優質的大米。(作者提供)

池上生活,仍按自然秩序運轉,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到晚上8點鐘街上就找不到飯吃了。實際上以前池上的稻田裡是有過電線杆的,後來有段時間,當地農民要求電力公司拆掉稻田裡的所有路燈與電線杆。蔣勳原以為他們是為了浪漫與美,誰知是因為稻穀如果晚上不休息就不會是好的稻穀,所以池上才能種出全台最貴最優質的大米。

有次辦春耕詩歌朗誦會,遇上大雨,當地的聽眾穿著雨衣,站在雨中聽完,問他們為什麼不躲雨,這些池上人回答,下雨也得在田裡勞動啊。那是蔣勳瞭解農民和土地的開始。

他住在一間老舊的中學宿舍裡,早上起來打開門,門口一堆木瓜、絲瓜。一開始嚇一跳,到處去問是誰給的。黃昏時有當地人過來說,「你們臺北人真是很奇怪,我們的木瓜樹一結就是四五十個果子,反正吃不完,當然會分在各家門口。

聽上去很誘人吧?城市與鄉村之間到底有多遠呢,這距離有多遠,就意味著你選擇另一種生活時有多遲疑。然而在時下的臺灣,知識青年返鄉務農或經營事業似乎正成風潮,高雄當地甚至為此辦刊亮出「型農」的稱號,意謂既新型、又類型、還是有款有型的新式農民?

蔣勳在《池上日記》裡講到一個來自臺北的年輕設計師,做設計很成功但很忙很焦慮,有次環島行愛上了池上,現在他四分之一時間在臺北見客戶,剩餘的時間就呆在池上,給生命中的兩種狀態找到了平衡,如今的他生活得很快樂。

「過去我會誤解,認為生活需要二選一」,池上的生活讓蔣勳得出結論,其實人生可進亦可退,很多人不敢嘗試另一種生活,是因為他們覺得改變需要破釜沉舟,事實上未必如此。

「農夫山泉有點田」, 大陸亦是如此,這話已經是人們談及理想中田園生活的習慣用語了。其實早在十多年前大陸作家韓少功就過上了這種鄉居生活。2000年,他在湖南汨羅一個叫八溪峒的山村裡建房種地,和妻子歸隱田園,後來還寫了本《山南水北》。他說「接近土地和五穀的生活,難道不是一種最可靠和最本質的生活?」

作者提供

「過去我會誤解,認為生活需要二選一」,池上的生活讓蔣勳得出結論,其實人生可進亦可退,很多人不敢嘗試另一種生活,是因為他們覺得改變需要破釜沉舟,事實上未必如此。(作者提供)

沒有人會否定,我也同樣「喜愛遠方,喜歡天空和土地」,在臺北的寓所,我重新讀起了韓少功的《山南水北》(紙本的在深圳家中,還好有網路電子版)。不同于美學大師蔣勳暫借的「詩意地棲居」,一半時間生活在農村的韓少功游走於城鄉與鄉村,思考的是兩種文明的差異和衝突,有野史、風光、瑣記,更多的是一個個活靈活現的鄉野人物,儼然展開了一幅山野自然和底層農民的群像圖。

韓少功的歸隱,據說是蓄謀已久。鄉村曾是他知青時代「上山下鄉」之地,那個年代想的是如何早日逃離,而在進城功成名就之後,「人生已經過了中場」,他又有再次逃離的衝動。「我討厭太多所謂上等人的沒心沒肺或多愁善感,受不了頻繁交往中越來越常見的無話可說。

於是,在「葬別父母和帶大孩子之後,也許是時候了。我與妻子帶著一條狗,走上了多年以前多年以前多年以前走過的路」,呵,到底是作家,10年前,韓少功先知般「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在鄉下,你會看到一隻老虎的笑、青蛙的笑、山羊的笑、鰱魚的笑、騾子的笑……韓少功可不是在講童話,也不是所謂有詩意的生活,「很多山民的笑就是這樣亂相迭出,乍看讓人有點驚愕,但一種野生的恣意妄為,一種原生的桀驁不馴,很快就讓我由衷地歡喜」。是啊,相比之下,都市里的笑容已經平均化了,具有某種近似性和趨同性,尤其在流行文化規訓之下。

不論池上還是八溪峒,都令人嚮往,我去過蔣勳的池上,沒去過韓少功的八溪峒。非要做個比較的話,池上像個靜態的世外桃源,展現人與自然的和美共處,八溪峒則活色生香,是人與人、人與社會的圖景,是非常現實的農村鏡像。在臺灣,鄉野觸手可及,在大陸,農村則日益成為遙遠需要留守的地方。

梁漱溟先生有本書《這個世界會好嗎》,後記裡梁老先生說,人類面臨有三大問題,順序錯不得,先要解決人和物的問題,接下來要解決人和人的問題,最後一定要解決人和自己內心的問題。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只是,心為形役如我等芸芸眾生,既不得獲邀「詩意的棲居」,又功不成名不就,如何有能力去旁觀農村生活,說到底,還是得歷經繁華,抖落最後一瓣落花,才有資格選擇去留。就像前不久微信公號有篇爆文《我賣了北京的房子移居大理》,你至少先得在北京擁有一套房不是?

「農夫山泉」甜歸甜,卻也奢侈,不如過二手「田園」,在別人的生活裡過自己的癮。嗯,閱讀果然是「第二種人生」。

*作者為在台灣的深圳人

風傳媒/2016/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