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薛憶溈:迷人的局外者,在中國以外寫中國

2017年11月17日

薛憶溈為其作品在加拿大受到的矚目心存感激,但卻擔憂他的聲音無法在中國被聽到。

Nick Hage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薛憶溈為其作品在加拿大受到的矚目心存感激,但卻擔憂他的聲音無法在中國被聽到。

蒙特婁——薛憶溈被譽為中國「最迷人的文體家」,然而他在英文讀者中幾乎不為人知。他的2010年書信體小說《白求恩的孩子們》是寫給1939年在中共抗日前線犧牲的加拿大醫生諾爾曼·白求恩(Norman Bethune)的信件。隨著該書英譯本前不久在加拿大出版,他在英語文學界的籍籍無名也將改變。

本書的敘述者是一位流亡加拿大的中國歷史學家,對自己的祖國不再抱有幻想,這與薛憶溈的經歷頗有相似之處。16年前,他獲得「技術移民」簽證,從深圳移居蒙特婁。他的作品在中國仍被廣泛閱讀,他的短篇小說集和散文集被評論家列入亞洲前十名單,但前不久試圖在中國出版《白求恩的孩子們》的經歷,令他對自己的祖國產生了一絲幻滅情緒。

各出版社的編輯相繼拒絕了他。他被告知,《白求恩的孩子們》不能面世,是因為小說敘事者是被逐出中國的,他的態度被認為有損中國聲譽。北京一位編輯提出了一個詳細的計劃對小說進行重新組織,避開其中提到文革和1989年天安門廣場抗議活動的部分——這些話題在中國仍然是禁忌。薛憶溈拒絕做出修改,決定在中國之外出版這本書。2014年,中文版《白求恩的孩子們》在台灣出版。

 

這讓53歲的薛憶溈處於一個與眾不同的境地:他在自己的祖國沒有完全被禁,也沒有完全被接受。那些在中國生活、創作爭議題材的作者往往是全部作品都被禁,而那些經常發表作品的作家被懷疑進行了自我審查。幾乎所有出版過作品的作家都屬於中國作家協會,該協會要求其成員承諾忠於共產黨,薛憶溈從來沒加入過作協。在他的全部16部小說和散文以及短篇小說集中,只有三部在中國得到出版。對薛憶溈來說,問題在於,他目前在中國被禁的書都是他心目中自己最重要的作品,包括《白求恩的孩子們》。

美國國家圖書獎(National Book Award)獲得者、《等待》(Waiting)的作者哈金表示,在中國現代文壇,薛憶溈被認為是一個「特立獨行的人」。「他獨立於文學圈外,完全是自己一個人。」現居波士頓的哈金還說:「中國的知名作家可能關注宏大的主題,但他們非常孤立,局限在體制裡,不能真正以不同的方式思考。」

自1989年發表文學處女作《遺棄》後,薛憶溈一直在不受約束的自我表達和保持中國讀者群之間遊走。《遺棄》是關於一位業餘哲學家辭去政府工作的卡夫卡式努力。出版首部小說一個月後,他參加了北京和湖南省省會長沙的抗議活動。他在一部名為《1989年12月31日》的中篇小說中記錄了自己對天安門廣場及中國其他地方鎮壓抗議活動的反應,描繪了他的知識分子朋友們的沮喪情緒。該小說曾在台灣和廣州的雜誌上發表。

「它的出版引起了強烈反響,」薛憶溈坐在自己高層公寓的陽台上回憶說。從那裡可以俯瞰蒙特婁的皇家山公園(Mount Royal Park)。「他們從沒找過我,但他們去找了我的朋友們。他們試圖查封發表我作品的那本雜誌。我始終不知道『他們』是誰。有個朋友對我說,我不應該再寫下去了。這是為了我自己好。那些話對我來說非常重要。」

有五年的時間,薛憶溈沒有用自己的真名出版過作品。他回到學校,在廣東外語外貿大學獲得了語言學博士學位。那期間,他寫的幾個短篇小說都是用筆名發表的。

薛憶溈的文學生涯在1997年開始恢復,當時他已經在深圳大學找到了一個舒服的職位,教授中國文學。《遺棄》出版時遭到評論家們忽視,但它在台灣獲了一個大獎,北京一位重要評論家稱它是中國最重要的哲學小說之一。不過那時候,他已經決定移居蒙特婁。

「當時,我可以看到中國正在發生什麼,」他說。「在創作的巔峰期,我不得不隱藏自己。甚至在那之後,我和出版社的對話也不太舒服。」

薛憶溈在蒙特婁大學(Université de Montréal)上了一些文學課程。此後,他有了一個格外高產的時期,在那段時間裡,他在祖國的名氣越來越大,但在中國以外的地方,幾乎無人知曉。

「我把自己邊緣化了,」薛憶溈說。「我是自願的。但我依然是中國文壇的一位重要作家。」

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Los Angeles)的當代中國文化研究教授白睿文(Michael Berry)表示,「薛憶溈想要擺脫中國每天發生的各種變化的刺耳聲音,這是有道理的。在蒙特婁生活的局外人視角能讓他探索中國作家不敢觸碰的觀點。」

一開始,蒙特婁只是薛憶溈可以安全寫作的避風港,後來,這裡成了他的家,他對自己在第二故鄉獲得的公眾關注和獎項感到興奮。4月,他憑藉短篇小說集《深圳人》的英文譯本在蒙特婁的「藍色大都會節」(Blue Metropolis Festival)上獲得「多元化獎」(Diversity Prize)。那本短篇小說集以詹姆斯·喬伊斯(James Joyce)的《都柏林人》(Dubliners)為靈感。

薛憶溈長期定居在蒙特婁,所以對自己的英語更自信了,寫起英文來也更加順暢。他改寫了《白求恩的孩子們》英譯本中的許多段落。隨著他的作品在歐洲和北美獲得越來越多的認可,也意味著他有了更多表達自我的機會,他的文學前途一片光明,他將不再依賴於在中國出版作品。不過,他擔心,將來有一天,他的聲音在那裡不再能被聽到。

「在這個物慾橫流的時代,我相信,文學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能幫助我的祖國保持良心,」薛憶溈說。

薛憶溈在陽台上打開了一個剛寄到的包裹,他說,他等這個包裹等了25年。裡面是三本新出版的精裝版《空巢》瑞典語譯本,那是他的第四部小說,首次出版是在2014年。

「在我人生的最低谷,」薛憶溈說,「當我被告知不該繼續寫下去的時候,一個朋友對我說,『別擔心,不出25年,你的作品會在斯德哥爾摩出版的。』」

他微微一笑,說道:「我想那一天已經到來了。」

Taras Grescoe是《大上海:中國古代的禁忌、陰謀與頹廢》(Shanghai Grand: Forbidden Love, Intrigue and Decadence in Old China)的作者。

翻譯:紐約時報中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