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導演拍許志永紀錄片遭「煽顛」監居,家人打破沉默要求公義

中国纪录片导演,诗人陈家坪
中國紀錄片導演、詩人陳家坪

华盛顿 — 

中国纪录片导演、诗人陈家坪一个多月前因拍摄新公民运动主要人物许志永博士的纪录片,被当局以“涉嫌煽颠罪”拘捕抄家,目前遭“指定居所监视居住”。他的家人不堪被当局继续耍弄,在他50岁生日当天对外披露消息,引发外界关注。

据维权网等网上消息,陈家坪的妻子一个月多月来配合公安的要求封口,还写信劝说他“妥协”,但却未能换来官方的任何答覆。陈妻4月12日在陈家坪50岁生日的当天,打破沉默,以写给丈夫的公开信形式告知外界陈家坪的遭遇。

陈妻题为《岂有文章倾社稷,从来佞幸覆乾坤》的公开信显示,陈家坪自38天前(约3月6日至今40天)被抓走后,音讯几无,陈妻一直要求见人,与警方沟通以及放人,但都没有回应。而此过程中,陈妻不仅按警方要求配合封口,还数次写信劝说。

不过,陈妻在不获办案的海淀分局任何回复后,决定将事件公开,并从此尊重陈家坪正当行为的事实,尊重他作为艺术家对题材的选择,尊重他一个良性社会人的发声权利,尊重他在法律框架内的努力。

公开信还透露,陈家坪所拍摄的许志永纪录片还没有公开,未造成任何社会影响,但是,他的拍摄素材已被查抄一空。

陈家坪原名陈勇,1970年4月12日生于重庆,现居北京。曾是北大在线新青年网站学术频道中国学术城主编,中国学术论坛网创办人。2003年拍摄纪录片《外来人口》,2010年受许志永邀请拍摄记录随迁子女家长的教育公平维权,跟拍4年多,完成《快乐的哆嗦》。许志永等新公民运动参与者相继被抓捕后 ,他和原中山大学教授艾晓明2014年一同拍摄了纪录片《新公民案审判》。

作为诗人的陈家坪是独立中文作家笔会的三位国内理事之一。陈家坪的好友、独立中文作家笔会的执行秘书、诗人贝岭星期二对美国之音表示,陈家坪只是记录一些许志永活动的纪录片的拍摄者,并没有直接参与。当局抓捕陈家坪,对他抄家极为彻底,显然是不想让有关历史资料传出去。

他说:“多年来,他对许志永参加的各种活动,他有他作为一个纪录片制作者的追踪许志永活动、历史的愿望。许志永的被抓就等同于他拍的这些重要的历史记录,也就等于是官方不想让他拍的这些东西成为一个纪录片,也不想这些东西在他手上。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他作为纪录片拍摄者,不是许志永出狱后这两年来的活动的参与者。他本人被抓走,把他的东西全抄走,也包括他拍摄的我们笔会的历史纪录片,我相信也都被抄走了,因为他们据说抄得很彻底。”

贝岭还分析,当局抓捕只是拍摄者的陈家坪,目的是要重判许志永。他希望外界关注陈家坪以及许志永案。

他说:“我认为,这件事看起来是官方要重判许志永的一个前奏。因为连他的一个纪录片的拍摄者吧,他连做剪辑都没开始。显然,我看起来真的是比较严重的事情,不太乐观。”

据悉,陈家坪的妻子由于发表了致丈夫的公开信,近日受到警方的巨大压力。

许志永好友、中国人权活动家胡佳星期一对美国之音表示,在新冠病毒疫情肆虐全国之际,当局仍严抓涉及许志永这一所谓的“政治案件”,令他感到吃惊。不过,很欣慰陈家坪的家人最终站出来,不再妥协。

他说:“许志永在2月15号被捕,再过两天就满两个月,连他的女友都被牵连进去了。但是,昨天我非常震惊的是,这个案件我们都以为已经是一个封口儿的阶段了,但突然发现他们没有。他们为了给许志永凑材料,增加更多的所谓的‘证据’,正在进一步地调查、搜捕新的被牵连者。他(陈家坪)的妻子、他的家人在这方面应当是站到了良心犯的一边。”

许志永今年2月在广州逃亡期间被捕,其女友李翘楚2月16日凌晨在北京被带走失踪。许志永被抓疑与2019年12月13日在厦门的一场朋友聚会有关,聚会者讨论时政和中国未来,分享推动公民社会建设的经验。

新公民运动的丁家喜律师、张忠顺、戴振亚及李英俊等人也因聚会去年12月26日被抓捕,随后各地多名公民及律师被传唤,许志永则逃亡。涉案者大多被控“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并被“指定居所监视居住”。

逃亡中的许志永在网上发表“改变—2020新年献词”,批评中国当今在内政和外交、经济各方面做法上的倒退。武汉疫情大爆发后的2月4日,他又发表“劝退书”,历数习近平执政后弃民主、法治和人权,强化独裁专制,暴力维稳,在新疆大建“再教育营”,压抑民间言论和思想,以打造虚假的太平盛世,致社会矛盾和危机重重,劝谕习近平不要恋栈权力,让位归家。

胡佳表示,新冠病毒疫情侵害全国,给人民生命和生活造成巨大侵害、重创经济、大批人失业,许多人不满,在这种社会氛围下,当局为了维稳将许志永当成最高的政治案件,抓捕相关人士,也是为了杀一儆百。

他说:“公安部要把政治安全放在首位,原来政治的案件依然被摆在了最高的位置上。今年的话,不仅仅是原来12/13专案(许案)专案的问题,也牵扯到许志永流亡期间发表了许多跟疫情有关的内容,甚至直接挑战了现在的独裁者习近平。当局要把这个案件,包括新逮捕的陈家坪他们,都可能成为被杀一儆百的对象,以定调今年的这种政治氛围。”

胡佳还表示,尽管陈家坪只是作为电影人选择拍摄有关许志永的纪录片,但当局抓他,是要把他拍摄的素材用作给许志永罗列罪名的证据。

他说:“他们要给许志永罗列多条的罪状。那么这个煽动颠覆里面它是跟言论直接相关的。你用镜头拍下的这些东西,都反映了许志永的直接表达和他的许多活动、行为。这些东西都有可能被当作证据定案。调查的过程中,也可以把你(陈家坪)在这里面许志永发表什么言论,你在跟他接触中有什么,也要变成口供。”

陈家坪的妻子在信中强调,“岂有文章倾社稷,从来佞幸覆乾坤”。国家不会因为一部艺术作品而被颠覆,人民也不会因为一部从未面世的纪录片而受到煽动。一个自由民主的国家,任何机构不会限制艺术家的创作;一个和谐的法治社会,完全能够听取批评的声音。

陈妻还在信中表示,相信司法机关最终会以公平、公正、公开的方式,撤销对她丈夫“涉嫌煽颠”的指控,还他人身自由和创作自由,还一个公民行使基本权利的空间。

记者致电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接电话的警员称不回答记者询问,让记者找外宣部门,并提供电话,但该电话一直无人接听。

附:给夫君陈家坪(陈勇)的一封信:岂有文章倾社稷,从来佞幸覆乾坤

家坪夫:

今天是你的生日,五十周岁的生日。距你因拍摄许志永博士并制作了纪录片而被冠以“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被执行“监视 居住”以来,已经过去了38天。38天,你身陷囹圈,音讯几无,对于你和家人来说,实在是太过漫长了。尤其是你被捕于新冠肺炎正于国内肆虐之际,而38天过后,病毒已经迅速地向全世界扩散,乃至于欧美等国的死亡人数也大大出乎意料。这个世界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发生着变化,国内国外,一轮新的洗牌已然开始。首先是国际供应链的断裂, 始于肺炎的恐慌开始向对饥饿的恐慌蔓延, 向对大规模失业的恐慌蔓延,向对未来的各 种不确定而蔓延。真是天上忽一日,地上已三年。

在这漫长的38天以来,我通过昌平警方向你 的办案和执行机关,大概是海淀公安,转送了给你的若干封信,并向海淀公安数次表达了想要探视,以及和执行机关直接会面的要求,但给我的答复始终是“时机不合适”。

因不知道什么时机算是合适的,所以,我于四 月六日草拟了给海淀警方的信件,将我对你 这个案件的看法,对你个人的看法进行了表达,主要包括对“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的疑义,对你拍摄许志永博士的起点于发端的看法,以及你作为一个艺术家有自由表达的权利等几点。同时,你的纪录片并没有在社会上扩散,并没有造成任何影响,尤其是这些事实因你的拍摄素材已被查抄一空而成为一种特别容易查证的事实,相信警方和你个人,以及作为家属的我,对事实的认定基本不应该存在什么分歧。基于此,我希望海淀警方尽快放人,本着成人之美的原则,最好 能在四月十二日,也就是今天之前,放你回 家,让你不至于在圈之中度过半百”之日。

这封信是昌平警方在四月七日取走的,承诺 四月八日会送到执行机关手中。在此之前的 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我多次写信给你,聊以 安慰你孤苦困顿的心灵。在这些信中,我尽可能淡化你案件被赋予的色彩,尽量淡化与 执行机关的对立情绪,劝慰你本着对人的基 本信任,本着对自己所作所为的基本信心, 以事实为基础,客观理智地陈述事实,配合执法机关的调查,不要有过激行为。为了给你争取一些有弹性的尊严和安全,我配合封口,并未向社会,甚至也没有向亲友通告你被“监视居住”的情况。

当前我所得到的信息是,有关部门对你今后可能会继续“犯错误”表示担忧。为了让你尽早摆脱桎梏,就在四月七日警方取走我的求信的当晚,我还根据有关授意,学习“主流文宣”的一贯思路,向你报喜不报忧地汇报了国内外形势一片大好,祖国上下民心向背的讯息。希望你能够减少对抗,重新考虑你所走过的路,你未来对方向的规划,也就是 暗示你以一定程度的“妥协”,换取监居时间的缩短。我这样的考虑,不仅仅是为你, 也是在这次疫情当中,看到了当今社会的种种撕裂,始觉一种为谁辛苦为谁忙的凄凉。

你为流动人口和随迁子女发声,为你所见到 的悲剧而书写,为你所追求的价值,孜孜以 求。你以“批评者”自居,认为一个良性的社 会不应该只有一种声音,认为自由的思想和精神应该靠知识的提高而上升。所以你不断 把你所读的书,你所推崇的人和文章推向前台,你不断地写作,以期让更多的人获得更多认知的角度。你几乎拒绝了生活,整天 在电脑面前,剪辑你所记录的中国人的生 活。在一无经费,二无团队的情况下,你苦哈哈地干活,成了你所要做的事情的奴隶, 却忽略了我最基本的生活和情感需求。

当然,这一切,我并不怪你。这个世界上, 还有几人,能为与财富无半点关联的理想追 求而奋斗终生呢?作为凡尘俗世的一股清 流,我想保护你,就是在为保护我们这个社会不一直沦落下去,而做出的一点小小的努力。然而,就算只对你自己有用,对我,也 已经是倾尽了全力。

而你看,在这次疫情面 前,自你走以后,这个世界也正在以前所未 有的速度,把它的撕裂暴露出来。知识分子是怎么做的?平凡百姓是怎么做的?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又是怎么做的?多少人沉浸简体字的世界而拒绝面对真相?我三十年的好友跳出来对我破口大骂,说这个世界不欠你的!我们,破坏了别人的岁月静好,似乎成了一种罪人。

那么,家坪,我亲爱的丈夫,你所有这一切的奔忙,还有意义吗?鲁迅死了90年了,人血馒头在坑头儿上放着, 从来都不涼。 但是,这样的信,我不会再给你写了。我想,我应该尊重事实,尊重你作为艺术家对题材的选择,尊重一个良性社会人的发声的 权利,更应该,在法律的框架内,尊重你的努力。

岂有文章倾社稷,从来佞幸覆乾坤。国家不会因为一部艺术作品而被颠覆,人民也不会因为一部从未面世的纪录片而受到煽动。我相信,一个自由民主的国家,任何机构不会限制艺术家的创作;一个和谐的法治社会,完全能够听取批评的声音。并且,许志永一天未被剥夺政治权利,任何拍摄他的行为就不能被冠以罪名。

我也相信,司法机关最终会以公平、公正、公开的方式,撤销 对你「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这样的指控, 还你以人身自由和创作自由,还一个公民, 行使基本权利的空间。而你所要做的,摆事实,讲道理,足矣。

时间不是讲清楚事实的必要条件,还原事实与真相,在于一个人、 一个机构、一个组织背后的逻辑。今天,并没有你回家的消息。作为妻子,我已经尽我所能地向有关方面表达了诚意,但是,不出意料,我的请求被束之高阁,没有任何人给以正式的答复。所以,在你生日当天,我既无法见到你,亲手为你插上生日蜡烛,轻唱一首生日快乐歌,更无法祝你生日快乐。因为从客观上,你不可能快乐,从主观上,你可能连”少陵野老吞声哭”的余地都没有。而面对你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的“监视居住”,我在无法等到你回家的今天,不得不再次动笔给你写信。

家坪,今天是你的生日,尽管你很难快乐, 但仍然可以收到我深深的思念和守望。我还 想向你汇报的是,这些天以来,那些因找 到你而来询问我的,你的朋友,亲人,都向我表达了最大的关切。他们关心我的饮食起居,我的工作与睡眠,在我因抄家而受惊过度,因思念而度日如年的日子里,给了我全世界最多的爱。我由衷地感谢你的这些朋友 和亲人,是他们,一直在陪着我,走过人生中最难忘、最漫长的一段生命历程。我相信,这些人,是你未来最会珍惜的人。

同时,在我给你的永远的祝福,家坪,我亲爱的丈夫,我还想告诉你的是,我相信你的为人,相信你的人格和气节,也请你相信我。今天,虽然你无法听到,但是我相信你 能够感知到的是,未来,接受考验的时候还很多。而当你看到集体在作恶的时候,在无 力改变任何现状的情况下,你本性的善可以 帮助你选择。这个善,会一直伴随你,走向 回家的路。 生日,善良!

你的爱人


2020年4月12日于凌晨

轉引自美國之音,2020/4/16